我叫宋远,今年三十四岁,坐在广州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第三根烟。楼下烧烤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珠江边的潮气,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签字的笔放在烟灰缸旁边,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四十分钟,始终没落笔。有些路不走一遍不知道尽头是什么,有些婚不结一次也不知道绝望两个字怎么写。
林然,在编高中语文老师,月入七千出头,比我少两千。她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住越秀区一套老单位的福利房。我们经人介绍认识的时候我三十二,她二十九。相亲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配墨绿色半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不紧不慢的,问我平时看什么书。我说我最近在看《百年孤独》,她说她给学生讲过这本书。就这一句,我心里那根弦就动了。
交往的头半年很顺。我带她去吃路边摊的肠粉,她不嫌弃。她带我去听粤剧,我听不懂但跟着她鼓掌。她爸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笑容客气但疏离,问我在哪儿上班、收入多少、房子买在哪儿。我说我在私企做项目经理,月入九千,没买房,存了首付在看。她爸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妈脸上的笑收了半寸。林然在旁边替我圆场说宋远有规划,我们打算婚后一起凑。
我确实在规划。我攒了六年,银行存折上趴着二十八万,首付还差点但能借。林然说她有公积金,婚后两个人的钱加一起在广州买个偏远点的两居不是没可能。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有奔头,每天下班去接她放学,她站在校门口路灯底下等我,学生从旁边经过喊"林老师好",她笑着应一声,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神像溶了蜜。
彩礼谈得不太愉快。她妈开口要十八万八,说这是她们单位圈子的行情。我爸在老家种地攒了六万给我凑首付,我妈高血压常年吃药家里没什么余钱。我硬凑了十二万,跟她妈商量能不能少点,她妈脸色一沉说小然是独女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最后林然拿出自己存的四万添进去,彩礼凑到了十六万,这事算过去了。她妈从头到尾没提嫁妆的事,我也没敢问。
婚房买在番禺,九十万的老破小,首付四十万我出了三十万她出了十万,贷款我们两人还。装修的时候她妈全程盯着,墙纸选什么颜色、厨房台面用什么石材、窗帘要什么布料,都是她妈拍板。我说想装个书架,她妈说浪费空间。林然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就听我妈的吧她眼光好。我咬着牙没说啥,书架的位置最后变成了一组她妈挑的储物柜。
婚礼办了三十桌,她家亲戚朋友占了二十五桌,我们家就来了爸妈和几个叔伯。酒席钱她爸说她家亲戚多所以我家出大头,我出了两万八,她家补了一万。那天我爸穿着西服在台上致辞,手一直抖,说小远你娶到好媳妇了要好好待人家。林然穿着婚纱站在我旁边笑,我握住她的手,她回握了我一下,力道刚刚好。
婚后头三个月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她习惯早起,我习惯晚睡,她每天六点出门去学校跟早读,我九点才打卡上班。锅她刷得锃亮但从不做饭,我下班回来炒菜她吃完了碗放着等我洗。我问她为什么不顺手洗了,她说教了一天课很累不想动。我说我也上一天班。她就把碗往水槽里一搁说我以前在家就这样。我忍了。
矛盾是从第一个月工资开始的。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我们商量好每月留两千零花其余归她统一支配还贷和生活。第一个月她记账记了三大页纸,月末复盘的时候指着各项开支一条一条念,念到"宋远宵夜外卖三次共计一百三十六"的时候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你晚上饿了不会做饭吗?"我说有时候加班回来不想动点个外卖怎么了。她合上本子说下个月注意点,一百多块钱能买两斤排骨了。
我应了。第二个月我跟着几个老同事聚餐花了四百八,回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对着记账本算到小数点后面。她没发脾气,但连着三天没怎么跟我说话。那三天家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她早上出门前不跟我打招呼,晚上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备课。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猜她什么时候能把那口气顺下去。
但她不顺气。她用行为跟我画了条线,每个月固定从我的零花钱里扣出"不必要开支",扣完我手头就剩八百。三十四岁的男人兜里八百块请朋友吃顿饭都哆嗦,我开始找借口不参加同事的局,部门的团建去了两次就说孩子生病得回家。同事问我啥时候有的孩子,我支支吾吾说快了快了。
林然对钱的态度一天比一天紧。有次我看见她给娘家转了两千,问她转什么钱,她说我妈上个月住院了你不知道吗。我说你没告诉我啊。她头也不抬地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忙。我站在她身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帮不上忙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砸在我胸口却像块石头。
她爸妈来吃饭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来了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我下班回来还得笑着叫爸妈然后钻进厨房做饭。有一回她妈走进厨房看着我切菜,忽然说小宋啊你们这房贷一个月还多少?我报了数字她妈皱了皱眉说小然同事嫁的那个老公一个月工资两万多呢,房贷都不叫事儿。我刀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切,土豆丝切得歪七扭八。
林然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她给她妈倒了杯茶,然后回书房关门备课去了。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她爸妈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什么"隔壁老王家闺女嫁了个科级""人家女婿年终奖发了五万"。我往锅里倒油,热油溅在手背上烫了个泡,没吭声。
真正开始绝望,是在婚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林然的大学同学来广州出差,约了顿饭。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买了条新裙子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吃饭那天晚上我特地早走了一小时回家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就穿这个?我说挺好的呀,新买的。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撇了一下嘴角。
饭桌上她三个同学都是体制内的,两个在学校一个在文化局。她们的丈夫来了一个,是个做工程的,张口闭口接了哪个区的项目标段多少钱。她们聊编制聊职称聊寒暑假去哪儿旅游,我坐在旁边添茶倒水偶尔插一句嘴,没人接我的话茬。林然跟她们聊得热火朝天,讲她们学校今年的升学率、哪个局长的孩子分到了她们班。
散场的时候她同学拦着我要加微信,说是林然老公以后多联系。我掏出手机扫码的那几秒,听见旁边另一个女的小声跟她同伴说:"长得还行就是看着没多少钱的样子。"我手一抖扫歪了又重新扫了一遍。林然在旁边笑着跟她们道别,那笑声响亮而自然,好像刚才那句话她没听见一样。
回去路上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刷手机,导航里提示前方拥堵请减速。我忍了一路没说话,进了小区停了车熄了火,我转头问她:"你同学说我看着没多少钱的样子,你听见了吗?"
她头都没抬:"人家随便说的你那么在意干嘛。"
"你不在意?"
"我在意什么?"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她们说的不是事实吗?你就是挣那么多啊。宋远你要真介意你就换个工资高的工作,你在这跟我闹什么。"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我确实挣不多,我确实只有九千块,我确实给不了她同学老公那样的生活。可她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挣多少钱,没人拿枪逼着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大吵了一架,从车里吵到家里,从晚上十点吵到凌晨一点。她摔了客厅一个杯子,我把玄关的鞋柜踹了一脚。最后她坐在沙发上哭说她爸妈到现在都不满意你她一直在帮我兜着。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她哭,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干净了。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就更冷了。她开始频繁加班,说是给学生补课,一个星期有三四天晚上九点后才回来。我做好饭放在桌上盖着保温罩等她,有时候等到菜凉透了她发微信说吃了。我一个人对着桌上的两菜一汤扒拉几口倒掉,冰箱里的剩菜越攒越多,有些放忘了长出绿毛来。
我想跟她沟通,试过温柔地坐在她旁边问她最近累不累,也试过正襟危坐跟她谈家庭规划,每次都换来她一句"你能不能别烦我"或者"我明天还有公开课要准备"。我在她面前越来越缩,说话之前先想三秒这话会不会惹她不高兴。那个曾经在路灯底下冲我笑的人,像被一层磨砂玻璃隔在了对面,看得见轮廓摸不着温度。
年底她单位发了年终奖,八千块。她跟我商量说她爸妈想换台新电视,想把奖金给他们。我说行啊你看着办。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年终奖呢,我说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只有两千。她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转头给她妈打电话去了。我坐在旁边听她用那种甜软的语气跟她妈说"妈你们挑个好的我给你们报销",忽然觉得这甜软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妈是在那之后病倒的。老家的邻居打电话来说她高血压犯了摔了一跤在医院躺着,我连夜买了高铁票赶回去,走之前跟林然说我妈住院了得回去几天。她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严重吗?"我说不知道得回去看看。她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在医院守了我妈四天,所幸没什么大碍但得住院观察一阵。我把卡里剩的两万块取出来交了押金,回广州的时候瘦了一圈。进了家门发现厨房水槽里堆了四天的碗,筷子上挂着干了的米粒,垃圾桶的剩菜馊了。林然穿着睡衣从书房出来跟我打了声招呼说你妈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她转身又进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堆碗,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我把碗刷了,把垃圾倒了,把冰箱里长出绿毛的菜扔掉。擦灶台的时候我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袋重了,头发中间有几根白的,嘴角往下耷着。那是我吗?那个当年觉得自己能扛起一个家的人,怎么现在连刷个碗都觉得扛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卧里想了很久没睡着。客厅那边传来林然备课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秋天扫不完的落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讨厌我,她只是看不上我。这两样东西放在婚姻里,比讨厌更杀人。讨厌至少还有情绪在,看不上是没有情绪的,就像你看不上一只爬得太慢的蚂蚁,你不会为它生气也不会为它难过,你只是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你自己的路。
我在那条路上跟了她快两年,始终是个低头走路的影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个月她妈六十岁生日。我提前两周挑了一条羊绒围巾,花了九百八,是当季新款。生日那天全家在饭店吃饭,她妈拆开礼物看了一眼就放在旁边笑着说小宋有心了。席间她爸说要敬我一杯酒,举着杯子说小宋啊你跟小然也结婚一年多了,什么时候考虑要孩子?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
林然在旁边插嘴:"爸你别催,我们现在房贷压力大养不起。"
她爸看了看她妈,她妈接过话头:"房贷压力大就换个大点的房子,一步到位。首付不够爸妈帮你们添点,但月供你们得自己扛得住。小宋你现在月入九千,再努努力过万应该不难吧?"
一桌子人看着我。她姑姑她叔叔她表姐,连她六岁的小外甥都仰着脑袋看我。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我尽力,笑得嘴角抽筋。那天这顿饭我吃了什么根本不知道,最后结账的时候她爸抢先付了,拍拍我肩膀说这顿爸请了你们小两口攒着钱。我攥着钱包的手搁在桌子底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
回家路上林然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你送我妈那条围巾多少钱?"
我说九百八。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商量了吗?九百八你知不知道够我买一个月的菜?"
"你妈过生日,我送条围巾怎么了?"
"你就非得打肿脸充胖子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妈又不会因为你送条围巾就高看你一眼,你还不如不送!"
车刚好开进小区大门,我一脚踩死了刹车,熄了火。车灯照在前面那棵老榕树的树干上,黑乎乎的树皮裂着无数条缝。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林然,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对不对?"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从嫁给我那天起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妈你爸你同学你同事,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挣九千块钱在你眼里是个笑话,我穷所以我活该被你们全家打量被你们全家否定。可你当初为什么要嫁?没人逼你。"
她眼睛红了,咬着下唇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我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洞里,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那天晚上她在主卧睡,我在客卧睡。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在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假装没醒。门开了又关上了,外面安静了好久,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是她的笔迹:"宋远,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我妈说得对,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你觉得委屈了,那就重新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折起来揣进兜里。然后打开电脑登录网页,搜了离婚协议书模板。打印出来的时候公司的打印机卡了一次纸,我蹲在地上把卡住的纸抽出来,手指头被纸边割了个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白纸上印了个圆点。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打印好的协议书搁在膝盖上翻了又翻,翻了又翻。烟抽了三根,烟灰缸里积了薄薄一层灰。阳台外面烧烤摊的烟飘上来带着孜然味儿,楼下有人吵架有人笑,那些声音隔了六层楼传上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手机亮了一下,林然发的微信:"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学校有教研活动。你自己弄点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在协议书最后一页签了我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听着像什么东西断了,又像什么东西终于开始重新长。
协议书签完字的当晚,我把它折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用钥匙压住了边角。第二天出门上班的时候林然还没起,我站在鞋柜前看了看那个封口没封的牛皮纸信封,想把它拿起来塞进她书房的门缝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有些东西交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我到底想不想要收回来。
那天下班我比平时晚走了两个钟头,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了份车仔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人来来往往。一对年轻情侣在店门口分吃一个冰淇淋,女孩嫌男孩抹了太多巧克力酱,男孩笑着往她鼻尖上点了一下,女孩躲的时候冰淇淋球掉了,两个人蹲在地上笑成一团。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跟林然刚认识那会儿也这样过,她吃我买的鸡蛋仔掉了一地碎渣,拿纸巾擦了半天还是糊了一手,最后索性张嘴让我喂她。那时候她笑得没心没肺,跟后来我认识的那个林然判若两人。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开门的时候发现玄关灯亮着。林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牛皮纸信封,协议书被抽出来了翻开在最后一页,我的签名清清楚楚横在最下面一行。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你签了?"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茶几上有两个茶杯,一杯满的一杯半空的,她应该坐这儿等了有一阵了。
"签了。"我说。
她抬起眼来看我,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隔了一会儿又问:"认真的?"
"林然,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把协议书合上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手指头在牛皮纸边缘摩挲了几个来回。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忽然问:"宋远,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你?"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问过她无数次,我自己也琢磨了无数回,可她从没正面回答过。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绷着。"她把信封搁在膝盖上,声音涩涩的,"我从小到大,爸妈给我安排好了所有的路。上什么学校、考什么专业、分配什么工作、嫁什么人……他们样样都想替我做主。相亲那天其实我见了三个,你是最不合我妈心意的,可你那天跟我说你没买房、你月薪九千、你攒了几年想自己再攒攒凑个首付,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你踏实,你觉得什么就是什么,不装。跟那些上来就吹自己有房有车有存款的人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但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她低头看着那信封,"我妈一直说你不好,我一开始还替你挡,挡着挡着我就累了。你赚得少是事实,我同学老公赚得多也是事实,我看别人穿名牌旅游、晒新房新车的时候,我心里也会痒。可我每次想过跟你好好过的时候,我妈一来电话就说谁谁家女婿又升了谁谁家闺女又换了车,说完我就觉得你哪哪儿都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夜色落在她身上,她那件居家服洗得有点起球了,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没好好梳。我忽然发现她眼角也有细纹了,三十一岁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笑的时候那些纹路就埋进皮肤里不怎么显,但今天在灯下站着,清清楚楚的几条。
"林然,"我开口了,"你觉得一个男人月入九千,是不是就没资格要一个正常的家?"
她抬起头看我。
"我没有要求你跟我吃糠咽菜,我也不需要你妈高看我一眼。我就想要一个晚上回来家里有人跟我说话,碗不用等到第二天下午才洗,我要送你妈礼物的时候你别说我又打肿脸充胖子。"我的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嫌我穷,可穷不是我的错。但我尽力了,我工资卡交给你,房贷我跟你一起还,你妈你爸每次来我做饭洗碗我从来没拉过脸。你告诉我,除了多赚点钱,我还有什么没做到?"
林然把那信封攥在手里攥得起了皱,指关节泛着白。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下来砸在牛皮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你什么都没做错,"她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就是我妈说得太多,我听进去的太多,我觉得你不够好,可我从来没想过我有没有让你觉得你好过。"
这句话说完她就哭出了声。那种压了很久的、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缩成小小一团。我坐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背,她靠在我肩膀上把脸埋进我胸口,哭声闷在里面变成一阵一阵的震颤。
我搂着她,手搁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她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拉断的橡皮筋。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憋了一两年的东西忽然松散了一些,像一个打得太紧的结被人扯松了一扣。
那一晚我们没再说离婚的事。我把协议书收进了书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她说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先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她洗了澡出来经过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说了句"晚安",然后主卧的门关上了。
那天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回来发现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碟在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油渍也擦掉了。林然还不太会做饭,但她开始学着在锅里煮面条了,虽然时常煮过头成糊糊,但端到桌上会自己先尝一口,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有点烂了"。我吃着吃着就吃完了,说还行。
她不再提"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这种话,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克制。有时候她刷手机看到朋友晒旅游会刷得很快翻过去,跟她妈打电话会躲到阳台关着门。有一次她妈又在电话里问"小宋最近有没有涨工资的动静",我在客厅听见她低声回了一句"妈你别老问这个"然后急急挂了。
挂完电话她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神躲了一下。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她坐下来靠着我没说话。我伸手攥住她的手说:"林然,你妈的电话你可以不用躲着打。"
她偏头看我。
"我不在乎你妈说什么了,"我说,"我就在乎你。你要是觉得我还能跟你过下去,那咱俩就慢慢过,你妈说一句天不会塌。你要是不想过了你告诉我,我去把抽屉里那东西拿出来,咱们谁也别耗着谁。"
她没说话,但那只被我握着的手反过来攥紧了我的,攥得指甲掐进我手背的皮肉里,微微的疼。
月底她发了工资,拿着手机戳了半天给我看转账记录。她给她妈转了一千,给我留了六千。她说:"以后咱俩的钱分开管吧,各还各的那部分贷款,剩下的自己支配。你存你的我存我的,你要请你同事吃饭不用跟我报备。"
我看着她,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紧张,像学生第一次交作业等分数。
"行。"我说。
那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想下厨做个番茄炒蛋,在厨房忙活了半小时端出来一盘卖相不算好看的菜,蛋炒得有点老番茄没炒出汁来。我夹了一筷子说还行,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皱了下眉,然后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说明天再练练,今天这盘她自己消化了。
我没让,把盘子拽回来分了两半,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里碰来碰去,最后半盘菜被我俩抢得干干净净。吃完她洗碗的时候哼了首歌,我在客厅听着那调子,忽然想起她刚工作那年,有次去她学校接她,教学楼里传出来她带着学生唱歌的声音,也是这个调子。
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妈发了条微信:"小远,最近跟小然好好的吧?"我回了一个"嗯"。我妈又发:"好好过日子,两个人都退一步。"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哼着歌洗碗的背影,给她回了句"妈,我知道了"。
阳台上的风穿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哼唱,心里头那些结了快两年的疙瘩,终于开始一个一个慢慢松动。
离婚协议书还在书柜里锁着。我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再打开它,但至少今天不会。至少今晚番茄炒蛋的滋味还在舌尖上转着,林然洗完碗走出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刷了一会儿手机各自睡去,关灯前她说"明天想吃红烧肉,我学做",我说行,明天下班我买肉回来。
窗外广州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车流声远远近近的,烧烤摊的烟火气飘在空气里。我没再看那份协议书,关灯躺下的时候心里想,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也不是憋出来的。我们还有时间,慢慢走,慢慢磨。就算磨不好,至少知道磨过了。
那本没交出去的协议,就当个压箱底的警告吧。
接下来的日子,像熬一锅火候不太稳的粥,时而滚烫时而温吞,但总算没糊底。
林然学做菜的热情坚持了差不多两个礼拜。番茄炒蛋她练到了勉强及格的水平,红烧肉翻车了三次,头一回把糖色炒焦了满屋子糊味,第二回肉炖得太烂筷子一夹就散,第三回终于凑合能入口。她端上桌的时候让我先尝,自己站在旁边紧张地攥着围裙边,我夹了一块嚼了嚼说比上次进步,她整个人才松下来坐回椅子上。那盘红烧肉我俩吃了个精光,连底下的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但厨房依然是她的软肋。第四回她试图做清蒸鱼的时候把鱼蒸过了头,鱼肉老得像橡皮筋。她懊恼地坐在餐桌前面用筷子戳着那条鱼,嘴里嘟囔"我怎么就是学不会"。我坐到她对面把她手里那根筷子抽走,说你不会做咱就出去吃,一条鱼的事至于嘛。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周末我们去吃那家粤菜馆吧,我请你。我说行。
周末那顿饭吃了两百多,林然非要用她自己的钱结账。服务员拿来账单的时候她抢在我前面把手机二维码递了过去,然后偏头冲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表情让我恍惚了一下,像看见了两年前相亲那天她咬第一口鸡蛋仔时冲我笑的样子。
三月中旬,公司开了季度总结会,我的项目组超额完成了KPI,老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散会后他单独叫我进办公室,推过来一份调薪通知单,我的基本工资从九千涨到了一万零五百。他说宋远你这一年多干得不错,下半年有个新项目我想让你牵头带,做成了明年还有空间。
我看着那张通知单,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露太多。出了办公室我给林然发了条微信:"加薪了,涨了一千五。"隔了大概十秒她回了个叹号,然后又追了一条:"真的?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下个月。她又回了三个字:"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买了她爱吃的榴莲千层带回去,进门的时候她正在书房批改作文,听见我回来探出半个脑袋。我把蛋糕盒子举了举,她扔下笔跑出来,拆开盒子先挖了一大勺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说"恭喜你呀宋经理"。我靠在餐桌上看着她嘴角沾着榴莲奶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千五涨得不只是工资,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涨薪的消息林然跟她妈提了一嘴。第二天她妈打电话来,我在厨房切菜,听见林然在阳台上跟她妈说话,声音隔了扇玻璃门模模糊糊的。她妈嗓门不小,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才一万出头啊……那还是不够……你知道人家老孙家女婿……"
我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过了没两分钟林然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搭在我正在切菜的胳膊上。
"宋远,我妈说她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侧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以前她妈说这种话的时候她会躲会沉默,今天她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地说"你别往心里去",手指头还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按了按。
"没事,习惯了。"我说。
"我不习惯。"她把火调小了一点,"以后她再打电话说这些,我就挂。反正她叨叨归叨叨,日子是我跟你过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难得没有钻回书房备课,跟我并排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期综艺。节目里嘉宾在玩什么游戏她笑得前仰后合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低头看她笑着翘起的嘴角,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发丝往耳朵后面掖了一下,她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那眼里头的东西暖暖的,像冬天捂在掌心里的烤红薯。
四月初她学校组织春游,她去了一整天回来累瘫在沙发上,鞋都没脱就窝着不动了。我端了盆热水蹲下来给她脱了鞋泡脚,她先是不好意思地缩了一下脚说别别别我自己来,我握住她脚踝按进水里说别动。热水冒起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安静下来,把脚老老实实泡在盆里,低头看着我蹲在地上的头顶心。
"宋远,"她忽然喊我名字,声音有点闷。
"嗯?"
"以前是不是我对你太差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就那么低头跟我对视。
"就那样吧,"我笑了一下,"你想弥补的话以后泡脚自己倒水,别老等我伺候。"
她把我肩膀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拍完了那只手搁在我肩头没拿开。我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她脚背凉凉的,趾头圆润润的,像五粒剥了壳的莲子。擦完了我站起来把水端去倒,听见她在后面轻轻说了句"宋远谢谢你"。
我没回头,说了句"谢什么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变缓了。林然加班的天数从每周三四天减到了一两天,回家的时间早了,偶尔我回来得晚她还会在客厅留一盏灯。我们之间那些话虽然还是不太多,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沉默,变成了各自忙完事情窝在一起刷会儿手机的那种安静,不舒服的时候手伸过去碰一下,碰完了就又各自转回去。
四月中我请了两天年假,带林然去珠海待了两天。没住多好的酒店,就海边那种小民宿,晚上在沙滩上踩水玩。她脱了鞋拎在手里,浪花打上来没过脚踝她尖叫着往我身后躲,冰凉的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子,她咯咯笑的声音在海浪的背景声里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那两天她一句工作的事没提、她妈没提、房子没提钱也没提。我们坐在民宿阳台上喝啤酒看海,她把腿翘在我膝盖上晃着脚趾头,问我说宋远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我说有个阳台能晒太阳就行,她想了想说那咱买房子的时候优先看阳台大的。我低头看她晃来晃去的脚趾头,说行,阳台大的。
回来之后明显感觉她松快了一些。有回她妈打电话来问"五一要不要回家吃饭",她开了免提说"行啊我带宋远一块儿来",她妈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们自己买点水果来别空手"就挂了。挂完林然朝我做了个鬼脸,说"我妈就那样,你别理她"。我冲她笑了笑说知道了。
其实我发现了,她妈永远变不成那种对我客客气气的丈母娘,但林然变了。从前她妈说她听着,现在她妈说了她替我挡着。挡多挡少无所谓,关键是她在挡了。就这一点,比什么涨薪升职都让我舒坦。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我正刷手机,林然忽然从书房跑出来拿着一沓纸坐到我旁边。她说她把咱俩的收支重新理了一遍,你一个月一万零五百,我七千,房贷咱俩平摊每人三千,生活开销一人一千五,剩下的你存你的我存我的。她说你要是觉得合理咱就按这个来,你想攒首付跟我没关系,我想给我妈补贴也从我自己的余额里扣。我翻了翻她做的那张表,清清秀秀的表格,每一项都列得规规矩矩。
我说你以前做账恨不得管到我每笔外卖,现在怎么这么大方了。
她低头把纸折起来,声音低下去:"以前我老觉得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钱不够所以我着急。后来我想通了,你的钱是你的,你挣多挣少是你的事。我要嫌少我就自己多挣去,逼你有什么用。"
我伸手捏了捏她后颈,她缩了下脖子但没躲,抬头冲我笑了笑。
那张表最后被她贴在了冰箱门上,用一块卡通冰箱贴压着。每天路过都能看见那几排工整的数字,有时候我炒菜等锅热的工夫会盯着看两眼,看着看着就想,两个三十几岁的人把日子过成这样,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赖。
五一那天去她爸妈家吃饭,她妈做了满满一桌菜,我照样钻进厨房帮忙打下手。她妈一边炒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听说涨工资了",我说涨了一点不多。她妈撇了撇嘴说"一万来块钱在广州还是紧巴巴的,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趁我还能帮你们带……"
话没说完林然从外面走进来把她妈手里的锅铲接了过去:"妈你别老催,我们有自己的计划。"她妈被她抢了锅铲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林然已经转身朝我递了个眼色:"宋远你出去歇着,这菜我来炒。"我看着她抄起锅铲往热油里倒菜的动作虽然还是有点生硬,但那个挡在我和她妈之间的背影让我心里头一热。
那顿饭她妈没说太多,她爸倒是多喝了几杯,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回家路上林然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她忽然说:"宋远,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的事她少管。"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里明明暗暗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一点坚决的弧度。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林然笑了一下,空出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反正我说了,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我反手握住她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搁在中央扶手上。车窗外的广州夜色流淌着,高架上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没松手,我也没松,俩人的手心都有点汗,黏黏的但谁也不先抽走。
那晚到家楼下停好车熄了火,我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头发散在肩上,呼吸匀匀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都值。当初那份离婚协议书还在书柜最里层锁着,但我已经快两个月没想起翻它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问题还在,但两个人站到了同一边。这才是最要紧的改变。
五月中旬,林然接到她妈一通电话,说六月份想来住几天,正好赶上学校放暑假前的空档。林然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削苹果,她嗯嗯啊啊听了半天,最后说"行啊那你来住一周",挂了之后转头冲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妈说要来住一周,我说了话你帮我兜着点。"
我说没事,你妈来就来呗。
但说实话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过去一年多里她妈每次来我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一顿饭吃下来背后能湿半件衬衫。这回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林然把"你帮我兜着点"几个字说得很随意,那种"咱俩是一条船上的"的语气让我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她妈来的那天是周六,我提前把客房收拾干净了,床单换新的,浴室放了新毛巾。她妈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挑刺,换好拖鞋坐下来喝了杯茶。晚饭我在厨房炒菜,林然在旁边打下手,她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喊一声"小然你过来陪妈坐会儿",林然就擦擦手出去坐五分钟然后又回来继续帮我剥蒜。
头两天相安无事。她妈虽然话不多但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就是早饭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俩的房贷还有多少年",我报了数她点了点头没接茬。第三天晚上吃完饭她妈忽然把林然单独叫进客房说话,门关着,我在客厅看电视但音量调得极低,还是能听见几句模模糊糊的"你当初嫁他……""你看人家老周女婿……"之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然从客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走到我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高了,然后靠在我肩膀上继续看电视。她妈在客房里没出来。我侧头看了看她,她冲我勾了勾嘴角小声说"没事",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那天晚上睡觉前林然在主卧跟我说,她妈又念叨那些老话,她跟她妈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我跟宋远过得挺好,第二句是你的路跟我的路不一样你别替我走,第三句你要再这样我就提前送你回越秀。她妈听了没接话,闷声躺下了。
我靠在主卧门框上看着她盘腿坐在床上涂护手霜的样子,忽然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妈说什么你回家就愁眉苦脸的,然后我也跟着愁眉苦脸。"
她把护手霜盖子拧上,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我坐过去,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以前我总觉得妈说得对,你不够好是我眼光差。后来我琢磨明白了,我觉得你好就够了,她看不上是她的损失。"
那几天她妈虽然还是偶尔会嘟囔两句,但明显收敛了很多。最后走的那天早上,我送了条新买的丝巾给她,她接过去翻了个面看了看牌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林然在旁边把我胳膊挽住抢先开了口:"妈,宋远挑了好久,你就收着吧。"她妈看了看我俩挽在一起的手臂,又看了看手里的丝巾,最后叹口气说"行了行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送她妈上出租车的时候,她妈临关门前忽然朝我点点头说了一句"小宋,好好照顾小然",然后车门关了。我跟林然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她挽着我的胳膊紧了紧,踮脚在我耳边说"你过关了"。我低头看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妈回去之后好几天林然脸上都挂着那种轻松的笑,走路哼歌做饭哼歌连晾衣服都哼歌。有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在厨房研究一道新菜谱,砧板上摆着切好的配料,锅里炖着不知道什么,她围着围裙转过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锅铲说"今晚试试芋头焖排骨,我看了三个教程"。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笨手笨脚翻排骨的样子,油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又伸过去继续翻。
那盘芋头焖排骨最后卖相一般,芋头炖化了一半裹在排骨上糊糊的,但味道还行。我吃了大半盘,她把剩下的排骨里的芋头渣捞干净放进自己碗里,吃完了抹嘴说"下次少放点水"。我说行,下次我教你。
六月底林然的学校期末考试结束,她迎来暑假。往年暑假她要么回娘家住一阵要么自己窝着看剧,今年她忽然跟我说想报个暑假培训班,拿个教师资格证升级的学分,说升了职称工资能涨一档。我说那你去呗,她犹豫了一下说学费四千多,从她自己存的钱里扣。我看着她那副盘算的样子跟以前判若两人,以前她会直接说"这个钱咱得出",现在她说"从我自己的钱里扣"。
"报吧,"我说,"不够我这儿还有。"
"不用,我自己够。"她低头在手机上操作转账,抬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之后她白天上课下午回来备课晚上刷题,忙得比上班时候还紧张。但再忙她也没忘了做饭,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我下班回来炒菜,但她开始学会收拾碗筷擦灶台了。有次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客厅灯暗着就厨房留了一盏,灶台上盖着保温罩,揭开一看两菜一汤还热乎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米饭在电饭煲里。我刷题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那顿饭,菜有点凉了但味道不差。吃完洗碗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那张收支表旁边多贴了张小纸条,是她写的"宋远本月加班辛苦了,奖励你一盒巧克力"——巧克力就在冰箱上层搁着,德芙的,十二块钱那种小盒。我拿出来拆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有点齁嗓子,但含化了之后那股可可香慢慢溢开来,怪舒服的。
七月初,公司那个新项目正式落到我头上了。老板说这个项目周期三个月,需要我每周去佛山那边的合作方驻地两天,当天来回有点赶但不住宿。我回家跟林然说的时候她正趴在地板上对着一本教辅书做笔记,听完抬起头说:"两天就两天呗,你去呗。晚上回来我给你留饭。"
"不嫌我老往外跑?"
"你跑你的,我在家刷我的题。"她把笔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然后又埋下头去写。
那段时间我每周二周四往佛山跑,早出晚归。晚上回来的时候林然基本还在灯下用功,我轻手轻脚换鞋进去把带的点心放桌上,她就搁下笔凑过来拆包装,边吃边跟我叨叨今天做了多少道题、哪个知识点卡住了。有时候她啃着老婆饼忽然岔开话题问我项目顺不顺利,我靠着沙发说你问这干嘛你又听不懂。她把饼渣拍掉说"我问问怎么了",然后继续埋头吃。
八月中林然的考试成绩出来了,过了,拿到学分。她兴奋得当晚非要请我出去吃夜宵,两个人跑了条街找了个还开着的砂锅粥店,守着那锅热腾腾的虾蟹粥喝到快十一点。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然后跟我说:"宋远,要是评上了职称,我工资能涨一千多。到时候咱俩加一起快两万了,离你的阳台又近一步。"
我搁下勺子看她。砂锅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白蒙蒙的,她的眼睛在雾气后面亮得像两颗润的珠子。我伸手把她的碎发掖到耳朵后面,说"不急,慢慢来"。她握着勺子的手在桌面上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尖。
那顿砂锅粥喝到店里只剩我们最后一桌,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刷手机等我们走。我们出来的时候街道上安安静静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林然挽着我的胳膊慢悠悠往回走,夜风里带着珠江的潮气和远处糖水铺子最后飘出来的一点甜。
走了一阵她忽然冒出一句:"宋远,其实我现在想想当初那份离婚协议书,我挺怕你真的签了交出来。"
"我还没扔呢,在书柜最里面锁着。"
她胳膊上用了点力夹紧我:"那你扔了吧。看着闹心。"
我说行,明天就扔。
她没再说话,就挽着我的胳膊继续走。回到家洗了澡关灯躺下的时候,我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她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晚安啊宋远。"
我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晚安。"
窗外的广州夏夜温温的,风吹进来带着不知哪家的栀子花香。我闭上眼,心里头那片过去一年多一直阴着的天,终于漏进来一点透亮的月光。那份协议书还在书柜里锁着,但我忽然觉得它对我没有杀伤力了。它只是一沓纸,几张纸而已。放在那里当个提醒也好,提醒我们这条路上曾经差点走散了,好在后来重新牵起了手。
那一夜睡得安稳,无梦。
林然的职称评定结果九月初下来的,她升了一级,工资条上多了一千二。那天她特意去银行把新工资单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包里,晚上回来摊在餐桌上一字一句指给我看底薪和津贴的变化,最后把我俩的旧工资单并排放着比了比,说"你看,咱俩加起来快两万二了"。
她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那种扬眉吐气的大喜,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自己跟自己较着劲终于赢了的平淡满意。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把那两张工资单并排拍照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存好了?"我问。
"存好了。"她合上抽屉转过身,"以后每个月都存一张,攒一打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你以前没这么稀罕工资条。"
"以前那是别人的钱,现在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像株在墙角自己发了芽的植物,昂着一小片绿叶子。
九月中旬公司那个项目交付了,客户那边反馈不错,老板在周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了项目组。年底虽然还有一阵但老板悄悄跟我透了底,说今年年终奖应该会比去年厚一些。我回家没忍住跟林然说了,她正在沙发上敷面膜,一听这话把面膜揭了半边露出一只眼睛:"多少?有准数吗?"
"说了不太准,反正比去年强。"
她把面膜重新贴回去躺平了,隔了会儿闷在无纺布后面说了句"那你下个月陪我看房子去"。
我说看什么房子。她说看有阳台的房子。你以为我开玩笑的吗。
那个周末林然拉着我跑了番禺和黄埔三个中介,看了四套二手房。头两套我俩都不满意,一个阳台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另一个朝北冬天没太阳。第三套在南浦那边,八十多平的两房,房子本身一般但阳台朝南,差不多有六七个平方,能放下一张躺椅和几盆花。林然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阳台上转了一圈,张开双臂比了比宽度,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隔着路灯我也看不清她整张脸,就知道她在笑。现在阳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背后是楼下小区的香樟树和远处灰扑扑的楼群,阳台的栏杆锈了一小块,但她站那儿张开手的样子像在量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地盘。
中介在旁边报价格,一百一十五万,首付三成大概三十多万。林然听完没说话,拿手机拍了张阳台的照片存着,然后拽着我出了门。回去路上她掰着手指头算,说我俩现在各自存的钱加一起差不多有三十五万,首付够了,卖掉现在这套还有的剩。但她忽然犹豫了一下:"可是换房子又要重新背贷款,咱俩刚喘口气。"
我开着车,打了把方向上了高架,说:"你觉得合适就换,贷款慢慢还,又不是还不起。"
她安静了一会儿:"你愿意为了个阳台多背二十年债?"
"你要是天天站那阳台上笑,就值。"
她半天没吭声,过了一阵我瞥见她低头刷手机,屏幕光照亮她微微翘着的嘴角。
后面两周又看了好几套,最后定下来的是黄埔那边一套小两居,比南浦那套贵了五万但离她学校近些,我上班也不算绕太远。阳台比南浦那套小一点,但朝东南,太阳从早上晒到下午两点。签意向书那天林然坐在中介公司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笔看着合同反复翻了好几遍,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问"确定吗"。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签了字。笔落下去的时候她手没抖,稳稳当当的。中介收走合同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说"宋远",声音很低,我凑过去听见她说"咱俩终于有阳台了"。
我把她手腕反过来握住说还早呢,这才刚签意向。
她说我知道,但终于开始走了。
旧房子挂牌挂了一个多月,看的人不少出价的没几个。林然急得天天刷中介APP看浏览数据,我劝她别急房子又不是菜市场买菜。她说你不急我急,我想赶紧搬过去看三角梅。我说你什么时候迷上三角梅了,她说上回路过一个小区看见人家阳台上开了满墙粉紫色的花,她就记在心里了。
十一月初旧房子终于出了手,比预期的卖价少了三四万但勉强能接受。这边过户那边办新贷款,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个月,林然难得没有抱怨流程烦琐,每天下了班就抱着个文件夹跑银行跑房管局,高跟鞋磨破了后跟贴了两块创可贴接着跑。我下班去接她的时候她常蹲在某个办事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翻材料,膝盖上摊着各种复印件,见我来了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今天又搞定一项"。
十二月中旬我们搬了家。东西不多,两个人都没什么大件家具,就一些衣服书和厨房用品,搬家公司一趟拉完。开门进新家的头一天客厅还空荡荡的,就一个沙发和一张餐桌临时摆着,阳台上更是光秃秃的。但林然第一时间把她那盆从旧家搬过来的小绿植搁在阳台正中,蹲在地上摆了好几个角度才满意。
然后她站在那阳台上看着外面。十二月广州的冬天不冷,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把阳台的地砖晒得暖暖的。她伸了个懒腰,两手举过头顶抻得长长的,仰着脸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宋远,这儿好。"
我说嗯,这儿好。
元旦我们在新家过的,就两个人。林然炒了她练了大半年的几道拿手菜,番茄炒蛋、红烧肉、清蒸鱼,这回鱼蒸得正好不老。她端上桌的时候我说你终于学会蒸鱼了,她夹了块鱼肉放进我碗里说得谢谢你那些年吃我做的失败的菜。
那顿饭吃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去了趟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纸,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那份离婚协议书,边角有点皱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的。
"说了让你扔,你一直没扔。"她坐在我对面,表情认真但没有那种压迫感,"我帮你扔了。"
我看着她。她把那沓协议纸在手里攥了攥,然后走进厨房拉开垃圾桶盖子,哗啦一下全塞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坐下继续吃饭。
"就扔了?"
"扔了。"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宋远,以后别再说那个字了。咱家没那个抽屉。"
我低下头扒了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有点咸,才发现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潮了。我使劲眨了两下把那点水汽眨回去,抬头冲她笑了笑说"行,不说了"。
春节前她妈打电话来问过年要不要回去,林然说今年就在新家过了你们要是愿意就来一起吃年夜饭。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我们去看看你们新房子。林然挂了电话转头看我,挑了下眉毛说:"又要来了,你扛得住不?"
我靠着沙发说扛得住,现在你跟我一伙的,我谁也不怕。
她笑出了声,抓起沙发靠垫扔过来砸在我脸上。
那周她特意去花市挑了一盆三角梅放在阳台上,粉紫色的花苞缀满枝头,她把花盆放在南边的角落里,蹲在旁边跟那盆花说了会儿话我听见她说"你可快点开啊",跟小孩儿念咒似的。
除夕那天她爸妈来了,提了水果和年货。她妈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那盆三角梅,转过身说"房子还行,阳台采光不错"。林然在旁边接了一句"宋远挑的",她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看见了。
年夜饭还是我炒菜,林然在旁边打下手,她妈头回主动走进厨房说"小宋我来帮你剥个蒜吧"。我递了她一头蒜,她妈接了低头剥起来,三个人挤在厨房里胳膊碰胳膊的,锅铲声热油声和电视机里春晚的吵闹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热闹。
饭桌上她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些,跟我说"小宋你这房子买得不错,以后好好过日子"。她妈在旁边没接茬但也没唱反调,低头吃菜的时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说"这肉炖得烂"。
就那一声,我在旁边端着饭碗,听见心里头某一个角落轻轻松动了一下。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人松开了压住它的一只手,它就着那股劲往上直了直腰。
饭后她爸妈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林然拉我到阳台上透气。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那盆三角梅在暮色里安安稳稳地蹲在角落。她靠着栏杆,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远处有零星的烟花腾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几朵散碎的亮色又灭了。
"宋远,"她偏头看我,侧脸被远处的烟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一年多你累坏了吧。"
我搂了搂她肩膀说还行,比搬砖强点。
她没笑,把那句话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改。你给我点时间。"
我低头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的头顶,有一小缕头发翘起来被夜风撩着动。我伸手把那缕头发压下去,说我不急。你慢慢改,我慢慢等。
远处的烟花声歇了,客厅里传来她爸粗着嗓门跟着春晚合唱的声音,她妈在旁边数落他跑调。我们俩站在阳台上听着里面那对老夫妻拌嘴,她忽然笑出声来,说"他俩也是吵了一辈子都没散"。
嗯。有些路走起来颠,但走着走着平了。平了就别回头了。
那晚她妈走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说"过年压岁钱给你小两口的",我推了两下没推掉,捏了捏薄薄的但里头应该有几百块。她妈头回主动给我红包,我攥着那个红纸包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林然从后面推我一把说"拿着吧傻站着干嘛"。
门关了,屋子里剩我们两个。林然从我手里把那红包抽出来捏了捏厚度,扬了扬说"明天买花,给你阳台添几盆",我说行,明天去买。
窗外的广州除夕夜热热闹闹的,远处还有鞭炮声断断续续。阳台那盆三角梅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花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但枝条攒着劲的样子挺精神。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然在那收拾碗筷,围裙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她边洗碗边哼歌,还是那个调子。
那个调子我听了快三年了,从她当老师那会儿就哼。以前听着像隔了层纱,这回听着清清楚楚的,就在耳朵边上。
三角梅是在二月中旬开的,比林然期望的晚了那么十来天。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抬头看见阳台上那盆花终于炸了满枝的粉紫,花瓣密密匝匝的挤着,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来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
林然蹲在花盆旁边拿着手机各种角度拍,拍了十几张还不满意,转过身让我站那儿别动她要拍我在花旁边的照片。我靠在阳台门框上让她拍了一张,她看了看嫌弃说你这表情像欠了钱,我说那你站过去我给你拍。她站到花旁边摆了个剪刀手,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宋远",我抬头看她,她说"你拍完了没有"。
那张照片被我设成了手机壁纸。她在粉色花的背景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两边各有一颗浅浅的梨涡。后面好几天我掏出手机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屏幕,旁边同事瞄见了开玩笑说"宋远手机换新壁纸了啊老婆挺好看",我收了手机笑了笑说还行还行。
开春之后日子渐渐稠起来了。林然寒假结束返校上课,每天早出晚归,但回来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关进书房不管不顾了。她会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陪我说话,有时候讲班里哪个学生又交了搞笑作文,有时候抱怨校长批了她一个教案返工,讲着讲着手就伸过来顺走盘子里刚切好的西红柿,嚼着走了,过会儿又晃回来再顺一块。
我发现她变了,变得没那么较劲了。工资条她还是每月存一张,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数字发愁;她妈打电话来她还是接,但语气里少了那种紧张和讨好,多了点懒洋洋的随便。她妈偶尔还叨叨两句老话,她就嗯嗯啊啊听着,听着听着把话题岔开说"妈我下班了改天聊",挂了。
那本离婚协议书扔了之后再没提过。锁它的那个抽屉现在放着我俩的各种证件和她存的一摞工资条,去年每月的、今年新攒的,越摞越厚。
三月初我的项目提成下来了,年终奖加项目奖金到手四万多,比去年翻了将近一番。那天晚上我跟林然摊了账,说这笔钱要么存着要么提前还一部分贷款。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存一半还一半吧,你拿主意。我说这不存你的教育基金了?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就记着那三十万彩礼的事是吧,过去了过去了。我笑着把卡收起来说明天去银行。
四月份一个周末,我俩在阳台支了张小折叠桌喝茶。三角梅开了第二茬,比第一茬颜色深了些。林然把腿翘在栏杆上摇着拖鞋,忽然冒出一句:"宋远,咱要不要养只猫?"
我正喝茶,差点呛着:"你以前不是说养猫掉毛?"
"以前是以前。"她把拖鞋摇掉了弯腰去捡,"现在阳台这么大,养只猫趴这儿晒太阳多好。"
隔了没两天她真的从朋友家抱回来一只橘猫,三个月大,黄白相间的毛,瘦瘦小小的一团。她给猫取了个名叫"阳台",说这是专门给阳台配的猫。我蹲在地上看那只小东西在客厅地板上跌跌撞撞地跑,林然在旁边跟它说话,一口一个"阳台来来来",那猫不理她,自顾自钻到沙发底下去蜷着了。
有了猫之后家里更热闹了些。小猫认生,头几天只敢在沙发底下待着,后来慢慢探出来试探着在客厅转悠。林然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沙发边喊"阳台阳台",那猫就小碎步跑过来蹭她的手指尖。她抱起猫来对着阳台上那盆三角梅方向走,边走边说"阳台你看阳台",把自己绕晕了,我跟在后面笑。
五月初乐乐来我们家住了一周末,是林然表姐的孩子,我们搬新家头一回来做客。九岁的小男孩进门先冲进阳台看花看猫,蹲在三角梅前面跟"阳台"大眼瞪小眼瞪了十分钟,然后跑回客厅拉着林然问"舅妈你养的花好漂亮猫也好可爱以后我能常来吗"。林然摸摸他头说随时来,又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让我心里头软了一下。
林然到现在也不能生孩子,这是婚前她就跟我说的,我们谈过,决定要不要孩子都不强求。现在看着乐乐在阳台上跟猫滚成一团,阳光把两个小家伙的影子印在地砖上毛茸茸的,林然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端着茶杯看。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肩膀,她侧头靠了靠我的脸。
"后悔不?"她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后悔什么?"
"没娃。"
"你有猫有花有工资条,够了。"我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说。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肩膀轻轻颤了颤。
五月下旬广州开始热起来,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的,墙角又多了一盆薄荷和一盆茉莉,是林然后来陆续添的。每天早上她上班前都要去阳台上浇一圈水,蹲在那儿跟花说两句话,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拿爪子扑水滴。我倚着门框看那个画面,百看不腻。
阳台上的躺椅是上个月买的,带靠背可调节的帆布椅,林然挑了个米白色的。她现在周末早上起来就捧着本书窝在上面看,阳光透过三角梅的叶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橘猫趴在她肚子上团成一团睡觉。有时候我端着早餐出去叫她吃,她头从书后面抬起来冲我眯着眼笑,嘴角还沾着昨晚没擦干净的口红印。
我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太多,有时候一整个周末就在阳台上各看各的,她看书我刷手机,偶尔她伸脚过来蹬我一下说渴了,我就去倒水端过来。那种默契安安静静的在空气里浮着,像三角梅的花香一样薄薄淡淡的,你不刻意闻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六一那天林然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她手工做的"家庭资产月度简报",封面画了只猫趴在一盆花旁边。她说以后每个月出一次简报,记录收支变化和家庭大事。我翻了翻里面列着贷款余额、存款余额、猫粮开销、花肥开销,最底下还有一行"宋远本月心情指数★★★★"。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指数四颗星?"
"我观察的。"她一本正经,"扣掉的一颗星是你上次加班回来太晚我饿了半小时等你做饭。"
我弹了她额头一下说下次你饿了就自己先吃。
她把简报贴在了冰箱门上,旁边是我俩的工资条存根、一张三角梅的照片、还有那只橘猫领养那天拍的立等可取照。冰箱门如今贴得密密麻麻的,每张纸都记着我们这小日子一步一步往前拱的痕迹。
六月中旬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看见客厅灯已经关了但阳台亮着一盏暖色的小串灯。林然穿着睡衣窝在躺椅上,橘猫蜷在她腿上,她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搭在胸口,人睡着了。串灯的光细细碎碎地缠绕在三角梅的枝桠上,粉紫色的花瓣被照得有些朦胧,夜风轻轻吹来茉莉花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毯子给她盖上,刚蹲下来她就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含糊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啊",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躺椅腾出小半截位置。我挤上去跟她并排靠着,橘猫被挤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走了。她半梦半醒地把脑袋靠进我肩窝里,头发蹭着脖子痒痒的。
"睡吧,"我搂着她说,"我在这儿。"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呼吸很快匀下去。我靠着椅背抬起头看着头顶的串灯和三角梅交叠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荡,远处珠江边的霓虹映在天际线上一小片红蓝交错的光。
阳台不大,但够两个人并排躺。猫在身边跑,花在头顶开,一个人睡着了靠在我肩窝里。
我低头看了看林然睡着的脸,眼睫在串灯的光里投了一小片暗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然后自己也闭上眼,听着夜风穿过三角梅叶子发出的细细沙沙的响。
路不好走,走过了也就走过了。好在后来两个人牵着手走的,走的磕绊些也不怕,摔了有人拉一把。冰箱上那张简报正中间写着"本月累计存款XX元",旁边林然用红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灯还亮着,花还开着,猫不知道又钻到哪个角落去撒欢了。明早还要上班,但我忽然不想动,就想这么靠着椅背坐着,听她在我肩窝里匀匀地呼吸。
这日子熬出来了。说不上多富贵,但踏实得像那盆三角梅的根,扎进土里了,谁也拔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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