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八,堂姐王秀英比我大六岁,七二年的,属鼠。今年她五十四了,离异十二年,没工作,没收入,没车,没房。她现在住在我妈家楼下那间储藏室,八平米,一个月租金一百五,我妈收的,收了又偷偷塞给她。
堂姐以前不这样的。她二十岁那年嫁了个开大车的,姓陈,跑长途货运,那时候挣钱多,堂姐在村里走路都带风。后来老陈出了车祸,腿瘸了,干不了大车了,换了个轻卡给人送货,收入少了,堂姐开始在镇上摆摊,卖袜子手套鞋垫,赚个零花。再后来老陈脾气越来越坏,喝了酒砸东西,堂姐忍了十几年,四十二岁那年离了。离婚的时候老陈把房子留下了,给了她三万块钱,她拿那三万在镇上租了个门脸卖服装,干了两年,赔了一万七,剩下一万三留着吃饭。后来门脸房东涨租,她付不起,关了。关了之后她找过工作,超市理货、饭店洗碗、家政保洁,都干过,最长的干了八个月,最短的三天。最后一份活是给一个老太太当保姆,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干了十一个月,老太太走了,她就没活了。那是三年前的事。那之后她就再没找着活。
头两年她还在外面租房子,一个月四百二,单间,没厨房,在走廊支个电磁炉做饭。后来房东要涨价,涨到五百六,她付了三个月搬出来了,东西寄放在我家车库里,人没地方去。我妈说你住楼下储藏室吧,反正空着。她就住了,一直住到现在。
我第一次去她那间储藏室是去年冬天。她让我过去拿个东西,说是以前我放她那儿的一本书。我推门进去,门窄,侧身才能进。八平米,一张行军床靠墙,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军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床边一张小桌子,塑料的,桌面铺了块花布,花布上压着一面圆镜子,一把梳子,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桌底下两个纸箱子摞着,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墙角拉了一根铁丝,挂着三件外套,两件深色一件浅色,衣架全部朝同一个方向。窗户只有一扇,巴掌大,开在头顶上方,透气用的,光线从那里下来,照在小桌上,圆圆的一团白光。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看见我进来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说坐。我说哪坐。她看了四周一圈,床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小马扎,绿色的,塑料面裂了一道口子,她拿手按了按说坐这个。我坐了,马扎矮,我膝盖顶到下巴。她重新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捏着裤面的布料,捏一下松一下。
我说姐你最近还好吧。她说好。我说吃饭咋弄。她说楼下有卖馒头的,一块钱两个,买四个吃一天,就着咸菜。她说着指了一下桌角,桌角上放着半瓶豆腐乳,盖子上落了一层灰。她说有时候自己下点挂面,放个鸡蛋。我看了看屋里没有锅,她说锅放走廊了,谁家做饭我就借一下人家的灶,给人家两块煤火钱。我问她一个月花多少。她说省着花,加上电费水费,四百出头。她说这个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报账。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子底磕了一下桌面,缸身掉了一块瓷的位置正对着我,黑铁露出来一小点。我说你怎么不去申请低保。她说去问过,说我有个儿子,儿子有收入,不符合条件。我说你儿子给你钱吗。她说一年给个一千两千的,他自己也难。
她儿子叫陈浩,今年三十了,在石家庄打工,结了婚有了孩子。堂姐离婚以后儿子跟她不亲,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人很少回来。我见过陈浩一回,前年来拿他爸的什么东西,在储藏室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走的时候给他妈留了八百块钱,揣在信封里塞她枕头底下,我在旁边看着,他塞的时候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放好了,手拿出来的时候指头在枕套上蹭了一下,像抹平了褶皱。
那天从储藏室出来,我妈站在楼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说你姐吃了没。我说不知道。我妈说去给她送几个,刚蒸的。我说妈你直接给她。我妈把袋子递给我说你去。我转回去敲储藏室的门,堂姐开了条缝,我把袋子递进去,她接了,说替我谢谢小姨。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她说行。她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塑料袋打开的声音,然后没声了。
今年年初,正月里亲戚聚会,堂姐没来。大姨问秀英咋不来,我妈说她不太好意思。大姨说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家人。我妈没接话。饭桌上有人提了一句说秀英那日子过得真不行,都五十多了,没个着落。我表弟媳妇接话说她年轻时候那么风光,现在咋混成这样了。我二姨把筷子搁下了,说人家没偷没抢,混成啥样也是自己过自己的,你们少说两句。饭桌上安静了。我大姨低头夹了一筷子鱼,没抬头。表弟媳妇嘴撇了一下,端起杯子喝水,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当。
那天吃完饭我顺路去了储藏室。堂姐在,坐在小马扎上,弯着腰在洗衣服,塑料盆搁地上,她搓着盆里一件灰毛衣,领口那块搓了又搓。她抬头看见我说吃了?我说吃了。她说聚会散了?我说散了。她把手从水里捞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谁去了。我说大姨二姨,表弟两口子,我妈。她说哦。她把毛衣拧干了抖开,挂在铁丝上,挂上去的时候手抬得很高,手指头把衣领抻平了,一下两下三下。
我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的微信,说"你给你姐留两百块钱"。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留。我知道她会还,她什么都记着,上回我妈给她送的包子她第三天买了袋苹果搁在我妈门口,纸袋里六颗,国光的,不大,但很红。
上个月堂姐摔了一跤,在走廊里滑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一大片。她自己去的社区诊所,开了两盒膏药,花了七十六。她没跟别人说,是我妈去看她发现的,裤腿卷起来膝盖那块紫的,像熟透的李子。我妈说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她说不用,皮外伤。我妈说那钱你还有吗。她说有。我妈没再问,出来以后跟我说你姐卡里只剩三百八了。
三天前我又去了趟储藏室,给她送了一袋大米,二十斤的,我在超市买的,六十九块八。她接过去说你买这干啥,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说放着慢慢吃。她把米袋子放在纸箱子旁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她用手撑着箱沿站起来。我说膝盖还疼。她说快好了。她坐在床沿上,我坐在马扎上,屋里那扇小窗开着条缝,外面是小区垃圾桶的方向,风吹进来一股烂菜叶的味儿,淡淡的,过一会儿又没了。她忽然说建国,你说我五十四了还能干啥。我说你别急,慢慢找活。她说谁要我。我说家政公司。她说人家嫌我岁数大,要五十以下的。我说保洁呢。她说保洁也要五十以下,有的要四十五以下。她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松了,褶子一道一道,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她说我上回去一个超市问理货的活,人家说你这么大岁数了站一天能行吗。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我行。人家说那留个电话吧,没打。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倒水,水壶是那种老式暖水瓶,她拿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了把搪瓷缸倒满放回桌上。缸子还是那个掉了一块瓷的,黑铁那点对着我,缸子里的水冒着气,白蒙蒙的一小团往上飘。
我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她站在桌前面,背对着我,手搭在桌沿上,低着头看那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汽扑在她脸上,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我关上门的时候很轻,锁舌弹进去的声音还是响了一声。楼道里声控灯亮了,黄黄的一团照在水泥地上,我踩过去,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团又拉开,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细细的,黄的,像一根线从里面抽出来,抽到走廊地砖上就散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