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楼下的老李头约好了下午去钓鱼。
他的渔具包就搁在玄关,鱼竿是新买的,吊牌还没拆。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把那根竿子抽出来,铝合金的杆身冰凉,握柄上缠着防滑带,缠得歪歪扭扭——他手笨,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缠了三遍才缠好,还得意地举给我看:"老婆你看,这回结实了。"
退休前他在齿轮厂干了一辈子车工,车床上的活儿精细得很,误差不超过半丝,可家里换个灯泡都能把螺丝拧滑丝。我老说他"外面精屋里笨",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把拧坏的螺丝揣兜里,下楼买新的。
他退休是去年九月的事。办完手续那天他喝了两杯酒,脸通红,拍着桌子说:"我老周终于自由了!以后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干啥干啥!"
我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头一个月他就把作息彻底搞乱了。从前在厂里六点起床雷打不动,退休第三天就变成了十点,后来干脆睡到中午。我喊他吃早饭,他蒙着被子嘟囔:"又不赶时间,让我多睡会儿。"午饭吃到一半他犯困,筷子还夹着菜呢人就歪沙发上打呼噜。晚上却精神了,窝在书房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我隔两道门都能听见"老铁们双击666"。
我说他,他不听:"退休了还不能放松放松?我辛苦了三十五年!"
第二个月他开始腰疼。我说去医院看看,他摆手:"累着了,歇两天就好。"可他不歇,他迷上了钓鱼,大太阳底下在河边一坐就是四五个钟头,帽子也不戴,后脖颈晒得脱了皮。我给他抹芦荟胶,他呲牙咧嘴地说"没事没事,男人晒黑点有男人味"。
第三个月他的血压开始忽高忽低。家里的血压计是我买的,他嫌麻烦从来不按时量。有一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客厅"哎哟"一声,跑出去一看,他捂着胸口歪在沙发上,脸煞白。我打120,他拦着:"别大惊小怪的,就是岔气了。"后来拗不过我去了医院,医生看了检查单直皱眉:"老同志,你这血压太高了,必须按时吃药,不能再熬夜了。"
他当着医生的面点头如捣蒜,回来就把降压药藏在茶叶罐后面。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攒了半个多月的量,一颗没动。
"你为啥不吃药?"我气哭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药吃了犯困,白天困了还怎么出去钓鱼……"
第四个月他开始健忘。出门忘带钥匙,买菜忘给钱,有两次把拖鞋穿到了大街上。我安慰自己说年纪大了都这样,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脑供血不足的信号。老李头后来跟我说,钓鱼的时候老周说过"眼前发黑",还从马扎上摔下来过,爬起来拍拍土说"没事没事,地不平"。
第五个月,他彻底垮了。那天早上我喊他起床,喊了三声没动静,推开门一看,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流着口水,右半边身子动不了。120来的时候我瘫在走廊里,邻居帮着抬的担架。医生说大面积脑梗,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抢救了四天,没救回来。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我哭得站不住,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我永远忘不了:"嫂子,老哥这病,纯属自己作的。高血压、高血脂、作息紊乱、情绪波动大,哪个不是定时炸弹?我们给他开的药他不吃,让复查他不来,这……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他走后的第七天,我整理他的手机。相册里全是钓鱼的照片——鱼漂、鱼线、河边的野花,还有一张自拍,他晒得黝黑的脸凑在镜头前,笑得像个小孩子,嘴型是那句他常说的"没事没事"。
短视频App的浏览记录停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最后一个视频是"野外求生:如何在河边搭建临时庇护所"。那个时间他在刷手机,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喊他起床吃降压药,他还在睡。
渔具包我至今没扔,搁在阳台角落里。有时候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余光扫到那根鱼竿,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从卧室蹦出来,兴冲冲地喊:"老婆帮我拿一下帽子,老李催了!"
可他不会了。
他退休半年,把自己活成了二十四小时的狂欢,然后灯灭了。医生的叹息一直在我耳边转:"自己作没的……"这三个字像钉子,钉在我心口,拔不出来。
老周啊,你辛辛苦苦干了三十五年,不就盼着退休享福吗?福还没享到呢,你急什么呀。
阳台上那根鱼竿安安静静地靠着墙,吊牌还在,上面写着"静养型鲤竿,适合中老年休闲垂钓"。他买了,他没用上。
下辈子你要是还这么作,我可不管你了。
可我知道我会管的。我还会骂你,还会把降压药塞你嘴里,还会在你半夜刷手机的时候拔了路由器的插头。
你要是能回来让我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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