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殷玉珍的待客礼，看中国人的情与义

中国文化是礼乐文化形态，所以中国人的生活样态也就具有了鲜明的礼乐特色。

2000年，毛乌素沙地的风沙里，殷玉珍初次面对“赛考斯”表达善意的拥抱时，她的反应是拘谨的。而2026年8月，鄂尔多斯伊金霍洛国际机场的到达口，是殷玉珍先伸出了双臂。两人紧紧相拥七秒钟。

这七秒，她等了二十六年。而为了这七秒，殷玉珍准备了一桌饭、一双鞋垫、一碗面条，和一个中国家庭全部的礼数。

天蒙蒙亮时，殷玉珍家的后厨已经烟火蒸腾。灶火正旺，锅盖缝隙里钻出白茫茫的热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记者只站了不到十分钟就热得退出去，可他们停不下来。宰羊、杀猪、和面、做月饼，像过年一样。“我们都是为了迎接‘赛考斯’。”

“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美国匹兹堡一所中学的历史教师。1999年10月的一个晚上，他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报道。一个农村妇女，用一只羊换了六百棵树苗，在漫天黄沙里一棵一棵地种，他看哭了。

随后，就有了5000美元捐款的故事。

殷玉珍用那笔钱买了最好的树苗。寒来暑往，那些树苗在沙地里扎下根，长成五万多棵树的林海。而当年那个寄钱的人，从此杳无音信。殷玉珍没有忘记他。每次有美国客人来访，她就凑上去问：“你认识‘赛考斯’吗？”可当年通讯条件有限，她不知道地址，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二十多年里，每一次询问都石沉大海。

中国人自古讲究“礼尚往来”，面对这样的善意，殷玉珍知道自己必须要给这段“往来”留一个答复。但她手里只有一张2000年两人在沙地里拍的合影，和背后那已经长高的茫茫树林。

今年5月，在媒体帮助下，她对着镜头录了一段寻人视频。26个小时后，“赛考斯”找到了。隔着手机屏幕，殷玉珍用反复练习的英语说：“You are brother！”“赛考斯”激动地说：“这真是奇迹！”

为这一天，殷玉珍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绣鞋垫、查路线、开家庭会议，迎接“赛考斯”是全家人的事。“赛考斯”要先飞到北京，殷玉珍没能去接机，专门托人带去一盒自己做的点心和沙漠里种的果子——“中国人不能失了礼，我希望我的心意先到。”

重逢那天，殷玉珍早早起来梳妆。梳26年前一样的长辫子，挑了件绿色外套，围上红围巾，拎着一袋子礼物。英语练了好多遍，可真当“赛考斯”的身影出现在扶梯口时，她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四目相对，她先伸出了双臂。

殷玉珍的爱人、女儿、女婿、外孙女都来了。殷玉珍的爱人汉语说得不那么流利，他想说“欢迎”，张口却说了句“Thank you”。“赛考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像是老友重逢。

回到家里，满满一桌子菜。殷玉珍给每道菜都取了名字。最上心的是那碗面——2000年在沙窝里，她为“赛考斯”做过一次面条，条件不好，煮得太硬。她记了二十多年，特意添置新案板，亲手揉面、亲手煮。“长寿面，意思就是我和他的友谊长长久久，我也希望中美的友谊能长长久久。”

那双鞋垫，殷玉珍绣了两个月。当年那双在一次意外中被烧毁了，她记了26年，重新一针一线地绣。“赛考斯”临走时，她把绣好的鞋垫、陶瓷盘子、十字绣，数不清的礼物塞到他手上。

送别时，殷玉珍招呼全家人站好，把“赛考斯”拉进队伍里。快门按下的那一瞬，这个美国人成了殷家全家福里的人。

在中国人的礼数里，没有什么比“把你拍进全家福”更能说明一件事——这是自家人。

“赛考斯”后来去了洛阳，那是他27年前任教的地方。“赛考斯”在洛阳的老同事白帆，提前三天从洛阳开车赶到内蒙古，带来一幅牡丹国画——他知道“赛考斯”喜欢中国文化，也知道殷玉珍酷爱牡丹。一幅画，把两个人的心意都装了进去。

在洛阳，工作人员为“赛考斯”和殷玉珍准备了绣着牡丹的丝巾、牡丹花瓣做成的点心、还有一枚用牡丹花制成的钻石。白帆做了汆丸子，“赛考斯”曾经的同事翟冠军准备了浆面条——都是地道的洛阳家常饭，是家里人才吃得上的东西。

殷玉珍用凌晨四点的后厨、亲手揉的面、绣了两个月的鞋垫来待客。洛阳用牡丹、家常菜、一枚从花瓣里长出的钻石来待客。方式不同，但共书一事：士相见，三揖三让，挚礼为信；一迎一拜，诚敬在心。

“赛考斯”在毛乌素的林子里种了树，在洛阳的校园里也种了树。三双手一起培土，一起浇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礼”的全部含义：以诚为基，以敬为度，以谦为怀。

中国近代学者梁漱溟曾在比较中西方文化后提出一个观点——中国文化是礼乐文化形态，所以中国人的生活样态也就具有了鲜明的礼乐特色。“吾人亲切相关之情，发乎天伦骨肉，以至于一切相与之人，随其相与之深浅久暂，而莫不自然有其情分。因情而有义。”

中国人守礼，因情而有义。“礼”的内核始终是真诚、尊重与恰到好处的分寸。

殷玉珍用26年的念念不忘，用两个月亲手绣的鞋垫，用凌晨四点就开始忙碌的后厨，把“礼”一字一字地织进了日子里。

“赛考斯”也在用他的方式回礼。27年来，他每年都在课堂上给学生讲那个中国女人在沙漠里种出森林的故事。他把泛黄的报纸一直保留着，把近两米高的仿制兵马俑放在学校里，年复一年讲中国历史。他说：“中国非常欢迎我，在中国的生活改变了我，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用26年的讲述，回报了中国给他的接纳。

就在来中国之前，“赛考斯”去澳大利亚旅行。在塔斯马尼亚的旅游巴士上，一名新加坡女游客认出了他：“你是那位帮助中国在沙地种树的美国人吗？”她告诉他，数以万计的人在网上看到了他的故事。“赛考斯”后来对女儿说，他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经历。

“礼”的流动，从来不是单向的。殷玉珍与“赛考斯”的故事背后，是一诺千金的陪伴，是推己及人的体恤，也是一来一往之间，跨越山海、穿透岁月的信任与懂得。

“赛考斯”说，他从不指望回报——“人不能付出了一点什么，就指望得到什么。”但回报以他从未想象的方式涌来：26年后他亲手种过树苗的沙地，已经变成了林海，是毛乌素沙地的由黄转绿，是中国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种出了“三北”防护林带。

9月1日，“赛考斯”在北京登机返回美国，结束了这一次历时10天的中国之旅。从鄂尔多斯到洛阳，从洛阳到北京，殷玉珍一路相随，送到了登机口。她本可以在鄂尔多斯见面后就转身回家，但她没有——在中国人的礼数里，“迎来送往”这四个字是在一起的。迎要迎得郑重，送也要送到底。

中国驻美大使谢锋说，这段重逢“让世人看到，两国人民携手可以把世界建设得更美好”。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往与来，情与义。

“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真正长久的友谊，建立在理解、尊重与真诚之上。相互尊重的基石，包含着互利共赢的胸怀。

人与人是这样，国与国也是这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李叔同的《送别》在中国传唱至今，成了一代代人告别时的背景音。

只是离别这件事，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有着完全不同的颜色。

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最后登机时，殷玉珍就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那位老人走进安检通道。她不会唱《送别》，但她懂得离别——种了四十年树的人，对“岁有枯荣”这件事再熟悉不过了。送别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结束，是下一轮生长的开始。

如今的毛乌素沙地，早已在四季轮转中重现了无数次的“芳草碧连天”，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像潺潺流水，也像是金杯银杯斟满的酒。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十天里，“赛考斯”见了很多老友，也认识了很多新的人。从鄂尔多斯到洛阳再到北京，几乎每一天都有面孔从记忆里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说，这像一个梦。

但这个梦是有温度的。他离开中国的时候说，要停止教育孩子这个世界是“坏”的，要让他们看到积极的一面，关注人类的相似之处，而非只盯着不同之处。

这段故事，很快会有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