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走进“推销员”的头脑

◎黄哲

8月23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出品、吕凉领衔主演的《推销员之死》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大剧场落幕。69岁的吕凉，这位上海话剧多年来的代表人物，在台上站足了四个小时，最后一次扮演威利·洛曼。从《推销员之死》在中国剧场四十余年的演出史来看，吕凉此次的封箱演出更像是一次迟到却恰逢其时的经典正读。

三种截然不同的时代注解

《推销员之死》由阿瑟·米勒完成于1949年，同年一举拿下普利策戏剧奖、托尼奖和纽约剧评人奖，是历史上首部一次赢得三大顶级戏剧奖项的剧本，被誉为“战后美国最伟大的剧作”。而在中国剧场的演出史，它恰好有三种截然不同的时代注解。

1983年，米勒亲自来华执导、英若诚翻译并主演，北京人艺在首都剧场完成《推销员之死》中文版首演。米勒本人执着于“演得中国味儿十足”又“美国味儿十足”的抽象指示，在化妆问题上，反对中国演员戴黄假发、涂白皮肤的跨种族妆造传统。至于阐释层面，北京人艺的老艺术家们，把文本聚焦在对“美国梦”的社会批判上，威利·洛曼和他的家庭则被处理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牺牲品”。

2012年春，北京人艺在建院60周年之际重排《推销员之死》。导演李六乙“希望用一种真诚而不是技巧去打动观众，希望能够打造出一种中国戏剧的气质”。他亲自担任舞美设计，放弃了老版写实的布景道具，在舞台上大胆堆砌高耸的水泥墙，制造斑驳的树影，摆放意象化的白色球体，强调人物“心理现实主义”的表演，与1983年版风格迥异。这一“心理现实主义”结合“中国戏剧气质”的本土化突围，受到了郑榕、苏民、蓝天野等北京人艺耆宿的认可。

2021年8月，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集结吕凉、宋忆宁等阵容，由林奕执导、推出全新翻译版本。2025年8月，该剧复排重启，却也只在上海大剧院演出了三场。又过了整整一年，8月7日至9日，在上海大剧院完成上海封箱；8月21日至23日进京，为这版“推销员”画上句号。在上海戏剧学院孙惠柱教授看来，在避免跨文化误读、释放剧本普遍人性这一维度上，上话版回到了米勒传统的复杂性，成为中文版里阐释最完整的一版。

把“威利的头脑”搬上舞台

《推销员之死》的分量也体现在体量上。北京人艺之前的两个版本，含中场休息均需三小时。而上话版演出时长约四个小时，在对米勒原作心理结构的忠实还原上，上话版做了加法，这是第一次把米勒原作中“现实—回忆—幻觉”三线交织的心理结构完整地搬上舞台。

当年构思《推销员之死》时，米勒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张占据整个舞台口的巨大脸庞，他甚至想用《脑袋里面》作为剧本的原始标题。这意味着，剧本本身就要求在现实、回忆、幻觉之间频繁跳转——主人公在舞台上不仅要演“当下”的推销员威利，还要演回忆中20世纪30年代威利的成功父亲，更要演幻觉中哥哥“本”出现时的内心独白。这种心理蒙太奇的密度，决定了它不是一部可以按线性时间紧凑推进的戏。

上话的二度创作把这一结构推向极致。舞台设计完全抽掉了墙体，让“房子”成为虚幻的影像——房子背后和周围环绕高高耸立、棱角分明的楼房轮廓，遥远天际的蓝光映照在房子上面和舞台前缘，房子周遭区域笼罩在“带着怒气的橘色光影”之中；中央厨房只有一张餐桌、三把椅子、一台冰箱。墙体被抽掉之后，现实、回忆、幻觉在同一个平面交错。与此同时，灯光采用带有镜头感的切换逻辑；作曲则以低音长笛作为威利专属主题动机，承载他心中理想化的美好图景，并用电子音效具象化其内心的不安。

这就是“四小时”的真正答案：它不是一个被刻意拉长的话剧，而是米勒原作心理时空被充分展开的必然结果。每一次现实与回忆的跳转、每一束镜头式灯光的切换、每一段低音长笛的动机重现，都需要时间被“看见”。比起北京人艺的两版，上话版把“威利的头脑”搬上舞台，自然需要更多的舞台时间去承载蒙太奇式的转场。

不把这个“推销员”当小人物看待

1984年，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百老汇复排版，被米勒认为是最接近自己对威利“个小、虚弱、嗓门大”的原始设定。而《纽约时报》则将其解读为“永远长不大的美国小男人，不是社会思想里程碑的化身，而是一个油滑的自黑者；这一处理把剧本的重心从美国梦的社会批判拉回到了米勒真正关切的个人责任与父子关系上”。而林奕导演在此基础上，又进了一步：“我不想把威利·洛曼当成‘小人物’去处理，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古希腊式的悲剧英雄。”

上话版最有冲击力的处理，是威利最后自杀段落的“反常规”。吕凉的威利在决定用死亡为家人换来保险赔偿金的那一刻，没有哭喊嘶吼，反而选择了极度克制的表演方式，独自完成最后的独白，给人以“终于找到出路”的释然感。

在结尾威利的葬礼上，他唯一的朋友查理对比夫和哈皮说：“可不敢怪罪这个人……推销员就得靠做梦活着。孩子，干这一行就得这样。”而作为替别人做梦的演员，吕凉在舞台上演出了米勒对这部自己最钟爱作品的阐释：“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关于失去爱和再次找回爱的故事。”

摄影/陆宇烁

供图/北京天桥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