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转业报告我批了。”处长把表格推回来,我正要签字,他按住我的手,“等等——上级调令在路上,去朱日和,正连。”
我愣在原地。八年副连,送走三任主官晋升,轮到我填转业表这天,来了调令?
第一章
我叫周志刚,今年三十四岁,陆军某合成旅工兵连副连长,军龄十六年,副连职干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我从军校毕业,分到这支英雄连队当排长,两年后提副连长。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再往上走一步,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送走了三任连长。
第一任连长刘国栋,军事素质过硬,带兵有一套,在我当副连长的第二年就调去作训股当了股长。临走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喝酒,拍着我肩膀说:“志刚,你是个好苗子,踏实干,下一任连长就是你。”
第二任连长是从机关下来的,叫孙海涛,笔杆子厉害,在连队待了两年半,直接被调到政治处当了副主任。走的时候他也跟我说:“老周,连队情况你都熟,上面有意让你接,再等等。”
第三任连长叫马建军,比我小两岁,是从兄弟单位交流过来的。他在连队干了一年零八个月,赶上部队改革,被选送去国防大学深造。走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哥,我知道你委屈,可这机会来得突然……”
我说没事,你去吧,连队我看着。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次该轮到我了吧?可每次来的都是新连长,要么是机关空降,要么是其他单位交流,要么是上级直接任命。
我不是没有想过找领导反映情况。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去找了当时的营长。营长姓王,是个直性子,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志刚啊,你的情况我都知道。可你也明白,咱们部队用人,有时候看的不仅仅是能力……”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这个人,太老实了。
不会跑关系,不会送礼,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开会发言永远是那几句实在话,汇报工作从来不夸大其词,评功评奖从来不好意思替自己争。就连每年干部考核,别人都在拼命给自己拉票,我却觉得那是组织的决定,不该自己去折腾。
说白了,我就是那种最典型的“老黄牛”——干活没得说,提拔没份儿。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替我说话。我们团长姓郑,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兵,对我印象不错。有一回训练结束,他把我叫到一边,问我:“小周,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去机关锻炼锻炼?”
我说:“团长,我还是想在基层干。”
郑团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给我指一条路,可我那时候根本不懂。
在基层待久了,人就容易变得固执。我觉得当兵就该待在连队,跟战士们在一起。机关的活儿我不会干,也不想去干。我就想把工兵连带好,把每一个科目练扎实,让兄弟们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
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在一个岗位上干得越好,领导就越舍不得放你走。你越是不争不抢,别人就越觉得你好说话。
八年来,我的工资涨了两档,职务纹丝不动。跟我同年毕业的同学,有的已经当了营长,有的在机关当了科长,最差的也是个正连。只有我,还在副连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去年过年回家,我妈又念叨起我的婚事。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们县民政局有个姑娘条件不错,非要我去见见。我说妈,我在部队忙,哪有时间相亲。我妈就哭了,说我今年都三十四了,再不结婚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我没告诉她的是,其实我谈过一个女朋友。
那还是我刚当副连长那年,通过战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小学老师,叫杨雪。人长得不算漂亮,但性格好,温柔体贴。我们处了大半年,感情一直挺稳定。后来她来部队看我,正好赶上我在组织训练,一整天都没顾上陪她。她在招待所等了我一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行李要走。
她说:“周志刚,我不是不能等你,我是怕等不到头。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副连长还要当多久?”
我当时答不上来。
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不敢耽误人家姑娘。
今年年初,我听说又要调整一批干部。按照惯例,像我这个级别的,要么往上走一步,要么就安排转业。我已经不指望能提拔了,心里盘算着,要是这次还轮不到我,那就申请转业吧。
在部队待了十六年,我对得起这身军装了。回去找个安稳的工作,照顾照顾父母,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教导员说了。教导员姓李,比我大三岁,平时跟我关系不错。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周,你再考虑考虑。连队需要你。”
我说:“教导员,我已经考虑了三年了。”
李教导员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整理手头的工作。工兵连的训练计划、装备台账、人员档案,我一项一项地核对清楚,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当了八年副连长,连队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头,真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特别是那些兵。
我们工兵连有一百多号人,大部分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我带他们挖掩体、架桥、排雷、爆破,手把手地教他们每一个技术动作。有些人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已经是班里的骨干了。
有一个叫张小虎的战士,安徽农村来的,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后来参了军。刚分到连队的时候,这小子笨得要命,队列走不好,内务叠不好,训练也跟不上。别的班长都不愿意要他,是我把他要到了自己手下。
我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地带他。白天训练完了,晚上还给他补课,教他认字写字,教他背条令条例。慢慢地,这小子开窍了,不光训练成绩上去了,还当上了副班长。去年年底,他还立了个三等功。
拿到立功证书那天,张小虎跑到我跟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副连长,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是个废物!”
我踹了他一脚:“说什么呢?你本来就不是废物。”
他嘿嘿傻笑,眼睛却红了。
这样的兵还有很多。他们叫我“老副”,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我说。谁家里出了事,谁跟对象闹别扭了,谁想考军校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我商量。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的坚守,支撑我的就是这帮兵。看着他们一天天成长进步,我觉得自己的付出值了。
可我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六月中旬,旅里下发了今年的转业干部摸底通知。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把名字报了上去。
消息传出去以后,连队里炸了锅。几个班长轮流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我说是真的,手续正在办。他们就急了,说副连长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有谁离不开谁。你们好好干,新来的副连长肯定比我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不好受。
七月初,正式的转业审批表发下来了。我拿着那张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交表那天是星期三,天气闷热得要命。我穿着常服,戴着大檐帽,皮鞋擦得锃亮,一路走到机关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我在处长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钟,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干部处处长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示意我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表格,认真地看了一遍。
“老周,你想好了?”方处长抬起头看着我。
“想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拿起笔在审批栏里签了字,然后盖上公章。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行了,表先放我这里,等旅党委研究通过就算正式确定了。”他把表格收进抽屉里,“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工作,有什么变动我会通知你。”
我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处长。”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十六年了,从十八岁参军到现在,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这里。现在要走了,就像是要割掉身上的一块肉。
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方处长突然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到他正盯着桌上的电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处长?”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处长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老周,你先别急着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方处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转业表我先压一压。”
“为什么?”
“刚才接到通知,”他顿了顿,“上级调令已经在路上了,指名要你去朱日和训练基地报到,职务是正连。”
我整个人愣住了。
正连?
朱日和?
我当了八年副连,等了八年都没等到的晋升,偏偏在我填好转业表的这一天,来了?
方处长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难得露出了笑容:“怎么,高兴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行了,先回去等通知吧。”方处长摆摆手,“具体安排到时候会有人跟你谈。”
我走出机关楼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毒辣辣地照着。操场上有人在搞体能训练,口号声喊得震天响。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飘扬的军旗,心里五味杂陈。
正连,朱日和。
那可是全军最大的合同战术训练基地,是蓝军的大本营,是所有军人向往的地方。能被调去那里,说明上级对我的能力是认可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如果我早一个月知道这个消息,哪怕早一个星期,我都不会填那份转业表。可现在表已经交了,处长虽然说要压一压,但程序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能不能回头?
更重要的是,我该不该回头?
八年了,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八年。可这八年的等待,已经把我的心气磨得差不多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重新开始,去面对一个新的环境、新的挑战。
回到连队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战士们看到我回来,都围上来问东问西。我敷衍了几句,说自己没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我一个人走进宿舍,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呆。
窗外传来战士们吃饭说笑的声音,远处广播里放着《咱当兵的人》。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我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旅政治部干事,让我明天上午去一趟,说是关于调令的事情要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的一幕幕——
第一次穿上军装时的激动,军校毕业时的意气风发,当上副连长时的踌躇满志,然后是漫长的、看不到头的等待。
送走刘国栋的那个夜晚,我们在操场上走了无数圈。他说志刚你别急,部队就是这样,有时候需要耐心。我说明白,我不急。
送走孙海涛的时候,他把自己写的材料模板都留给了我,说以后用得着。我收下了,却一次也没用过。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想走捷径。
送走马建军那天,全连集合为他送行。他站在队伍前面讲话,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他说感谢连队的培养,感谢大家的支持,特别感谢老周,这几年辛苦他了。
我当时站在队伍后面,使劲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可我这算什么?转业不成反晋升?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停在一个号码上——杨雪。
分手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删她的号码。不是还抱什么希望,只是舍不得。那个号码就像是那段感情的墓碑,提醒我曾经也有个人愿意等我。
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也许她早就换号了吧。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出现在旅政治部。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干事,三十出头,看起来很干练。他把我领到会议室,倒了杯茶,然后拿出一份文件。
“周副连长,这是上级关于你的任职命令草案,你先看一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任命我为朱日和合同战术训练基地工程保障营正连职副营长,即日起办理调动手续。
正连职副营长。
也就是说,虽然是正连职,但实际担任的是副营长的职务。这在部队里叫“高职低配”或者“平职高配”,说明上级对我寄予了厚望。
“这个……”我放下文件,“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会突然调我去朱日和?”
刘干事笑了笑:“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是朱日和那边主动向总部要的人,点名要你去。”
“点名要我?”
“对。好像是他们在搞一个工程保障方面的专项课题,需要经验丰富的工兵专业人才。你的履历他们应该看过,对你很认可。”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自己在外面还有这样的名声。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副连长,干的也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工作。没想到居然会被人惦记上。
“周副连长,”刘干事又说,“这件事来得比较突然,我们也知道你刚递交了转业申请。不过既然上级有这个安排,我个人建议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毕竟,去朱日和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让我想想。”
“行,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刘干事站起来,“对了,调令大概三天后正式下达,到时候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
走出机关楼,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实在是心烦。烟雾缭绕中,我回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对我说过“再等等”的领导,想起那些先我一步离开的战友,想起杨雪离开时失望的眼神。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一个人的青春能有几个八年?
我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妈,听到我的声音很高兴,问我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对象。
我说妈,我可能要调动了,去内蒙古,朱日和。
我妈愣了一下:“内蒙古?那么远?”
“嗯。”
“那你啥时候能回来?”
“说不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儿子,你自己拿主意。不管去哪儿,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这就是我妈,从来不会拦着我,从来都是支持我的决定。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儿子好不容易离家近了,这下又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回到连队,我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战士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值班班长。
“副连长,”值班班长支支吾吾地说,“大家都在传,说你马上就要调走了,去朱日和当营长。”
我皱了皱眉:“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都传开了。”
我叹了口气。部队就是这样,什么消息都瞒不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今天就传遍了整个连队。
晚上点名的时候,我站在队伍前面,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同志们,”我清了清嗓子,“最近可能有关于我的一些传言,我今天在这里正式跟大家说一下。”
全连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确实,上级有一个调令,要调我去朱日和。但是——”我加重了语气,“这个调令我还没签。而且在这之前,我已经递交了转业申请。”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
“所以最终结果是什么,现在还不确定。大家不要瞎传,也不要受影响。该训练训练,该执勤执勤,一切照常。”
解散以后,张小虎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副连长,”他搓着手,一脸紧张,“你真的要走吗?”
“还不知道。”我说。
“那你别走行不行?”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这个当初被我一手带起来的兵,心里一软:“小虎,你已经不是新兵了,要学会独立。我不可能一辈子带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他站着不动,眼圈红了。
“副连长,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是我真的舍不得你走。你是最好的副连长,比那些连长都强。”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文件:“行了行了,少拍马屁。滚回去睡觉。”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的锦旗发呆。
墙上挂满了这些年连队获得的荣誉:比武竞赛第一名、训练先进单位、安全管理先进单位……每一面锦旗背后都有我们的汗水。
我忽然想起了刚当副连长那年,老连长刘国栋跟我说的一句话:“志刚,咱们工兵连虽然不是什么主力作战部队,但打仗的时候,谁都得靠咱们开路架桥。咱们是开路先锋,不是后勤保障。”
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些年,我就是抱着这种信念在干。不管是平时的训练还是演习中的保障任务,我都要求自己和战士们做到最好。因为我们干的活,关系到整个部队的生死存亡。
可现在,真的要离开了,反而有点不舍。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想了想,还是给方处长发了条短信:“处长,关于调令的事,我想再跟您谈谈。”
没过一分钟,方处长就回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朱日和,正连,副营长。
这三个词在我脑海里不停地转。
说实话,我心里是渴望的。哪个当兵的不想去朱日和?那可是全军精英汇聚的地方。能在那里证明自己,是多少军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我又害怕。
我怕自己已经老了,适应不了新的环境。我怕自己的能力不够,辜负了上级的期望。我更怕的是,万一这次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八年的等待,已经把我的锐气磨没了。
以前的我,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闯。现在的我,做什么都要权衡再三,瞻前顾后。
这就是岁月给人留下的痕迹吧。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方处长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处长,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方处长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老周,你跟了我几年了?”
“从您当干部科科长的时候就认识了,有五年了吧。”
“五年。”他点点头,“这五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说实话,你是个好干部,踏实肯干,业务能力强,官兵基础也好。但你有个毛病——”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太老实了。”
我苦笑:“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方处长笑了:“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在部队里,老实人也不是没有出路。关键是看你遇到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的机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这次朱日和那边点名要你,你知道是谁推荐的吗?”
“不知道。”
“是我们老旅长。”
我愣住了:“老旅长?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退休了,但他跟朱日和那边的领导有交情。他一直关注着你,觉得你是块好料子,不应该就这么埋没了。所以他主动跟那边打了招呼。”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老旅长,就是当年的郑团长。他早就调走了,后来又升了旅长,去年刚刚退休。我跟他已经有三年多没联系了,没想到他还在惦记着我。
“老旅长说了,”方处长转过身来,“他说周志刚这个人,不争不抢,但不代表他没本事。部队需要这样的人,不能让他寒了心。”
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所以老周,”方处长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调令,你必须接。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对得起老旅长的一片苦心。”
我抬起头,看着方处长:“可是我的转业申请……”
“那个你不用管,我来处理。”方处长摆摆手,“只要你愿意,转业申请可以撤回。”
“那……”
“还有什么顾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处长,我怕自己不行。朱日和那个地方,人才济济,我一个干了八年副连的老家伙,去了能干什么?”
方处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老周,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我摇摇头。
“就是你这种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态度。”他说,“一个人只有知道自己不行,才会努力去学,去进步。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的人,往往最容易栽跟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朱日和确实是精英云集的地方,但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去。在那里你能学到更多东西,也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特长。至于年龄问题,你今年才三十四,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别把自己想得太老。”
我沉默了。
方处长的话句句在理,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方处长坐回椅子上,“你自己做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我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处长,我想好了。”
“哦?”
“我去朱日和。”
方处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是我认识的周志刚。”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回去准备准备吧,调令后天就到。到时候我亲自送你。”
“谢谢处长。”
走出机关楼,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远处的操场上,战士们正在进行战术训练,呐喊声此起彼伏。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八年的等待,不是没有意义的。它磨练了我的意志,沉淀了我的心态,让我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而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朱日和,我来了。
回到连队,我召集全体干部骨干开了个会,正式宣布了自己即将调动的消息。大家都表示理解和支持,虽然有些人眼里有不舍,但没有一个人拖我的后腿。
会后,我把各项工作做了详细的交接。工兵连的事务繁杂琐碎,我必须确保每一件事都交代清楚,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忙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
我一个人走在营区里,看着熟悉的营房、操场、训练场,心里感慨万千。
十六年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中年大叔,从一名列兵成长为副连长。这里有我青春的足迹,有我奋斗的汗水,也有我失落的泪水。
但现在,我要去新的战场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志刚同志,我是朱日和训练基地政治部的,你的调令已经发出,预计后天到达。请做好准备,届时会有专人接洽。欢迎加入朱日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八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虽然来得有点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我收起手机,大步朝宿舍走去。
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更加灿烂。
第二章
调令正式下达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连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命令文件,指尖微微发颤。上面写着:任命周志刚为朱日和合同战术训练基地工程保障营正连职副营长,限十日内报到。
十日。
我只有十天时间收拾行囊,告别这待了十六年的地方。
消息传开后,连队里像是炸了锅。战士们轮番来找我,有的送纪念品,有的请我吃饭,有的干脆就站在我宿舍门口不走,说要多看看我。
张小虎最夸张,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这些年我给战士们拍的照片。训练场上的、食堂里的、晚会上的、甚至还有半夜查岗时偷拍的。他把相册塞到我怀里,红着眼眶说:“副连长,这是我偷偷攒的,你带走,想我们了就翻开看看。”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合影。照片上的张小虎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肥大的作训服,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现在已经是一级上士、代理排长了。
“臭小子,”我合上相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又不是去前线打仗,就在内蒙古,想我了可以打电话。”
“那不一样。”他吸了吸鼻子,“隔着几千公里呢。”
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办理各种手续。组织关系、供给关系、档案转移、装备交接……每一项都需要签字盖章,跑来跑去累得够呛。
最麻烦的是住房。我在部队家属院分了一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也住了好几年。现在要走了,房子得腾出来。家具家电大部分都是部队配发的,能带走的东西不多,收拾来收拾去,也就两个编织袋。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六年了,我攒下的家当,竟然只有这么点。
临走前一天晚上,李教导员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茅台。
“老周,今晚咱俩好好喝一顿。”他给我倒了一杯,“算是给你饯行。”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教导员,这几年谢谢你了。”
“谢什么,都是革命战友。”他一饮而尽,“说真的,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咱们搭班子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配合得一直很默契。”
“我也是。”我给他续上酒,“以后连队就靠你了。”
“放心,我在这儿一天,就把连队带好一天。”他又喝了一杯,脸上泛起红光,“老周,到了朱日和好好干,给咱们旅争口气。”
“一定。”
那一晚我们喝到很晚,聊了很多。从刚入伍时的糗事聊到这些年经历的演习任务,从连队的发展聊到各自的家庭。李教导员说他老婆一直想要二胎,可他工作太忙顾不上。我说等有机会了一定要抓紧,孩子大了就不好带了。
凌晨两点多,我才晃晃悠悠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酒精的作用下脑子昏昏沉沉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杨雪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调走了?”
我愣了一下。自从上次打电话没打通,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的?”我回复。
“你们部队有人发朋友圈了,我看到了。”
原来如此。我苦笑了一下:“是的,去朱日和。”
“恭喜你,终于等到机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还记得你当年跟我说的话吗?你说总有一天会让我为你骄傲。现在你做到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杨雪,对不起。”我打字的手在颤抖,“当年是我不好,没能留住你。”
“别这么说,是我没耐心等你。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缘分不够。”
“你……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结婚了,老公是中学老师,对我很好。你呢?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
“该找了,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嗯。”
“周志刚,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你也幸福。”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影。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穿上军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帅呆了。
二十二岁军校毕业,分配到工兵连当排长,第一天就被老兵来了个下马威。
二十四岁当上副连长,意气风发,以为前途一片光明。
二十六岁开始着急,看着同期入伍的都提了,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二十八岁开始麻木,不再去想晋升的事,只想把本职工作干好。
三十岁谈了恋爱又分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割。
三十二岁彻底放弃幻想,开始考虑转业的事。
三十四岁,就在我准备认命的时候,命运却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一路走来,有欢笑也有泪水,有得意也有失落。但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穿上这身军装。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需要有人去做的。而我,恰好选择了去做这些事情。
第二天一早,全连集合为我送行。
操场上,一百多号人整整齐齐地站成方阵,军容严整,精神抖擞。李教导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扩音器。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集会,是为我们的副连长周志刚同志送行。”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周副连长在我们连队工作了十二年,其中担任副连长八年。这八年里,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我们连队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现在,他要去新的岗位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他!”
掌声如雷。
我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同志们,”我深吸一口气,“我在工兵连待了十二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中年大叔。这些年,我打过骂过你们,也疼过爱过你们。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
队伍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到了朱日和,我会想念你们的。也希望你们好好干,把我们工兵连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将来有机会,我去朱日和参加演习,希望能看到你们的身影。”
“副连长!”张小虎突然喊了一声,“我们一定会去看你的!”
“对!我们去看你!”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好了,不说这些煽情的话了。”我笑了笑,“全体都有——立正!”
唰的一声,所有人挺直腰板。
“敬礼!”
我抬起右手,向他们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阳光下,一百多只手同时举起,整齐划一。
那一刻,我觉得这十六年的军旅生涯,值了。
离开连队的时候,我没有让任何人送。一个人背着行囊,拎着两个编织袋,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
车子驶出营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迎风飘扬的军旗,那排整齐的营房,那片挥洒过汗水的训练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同志,你这是调防啊?”
“嗯。”
“去哪个部队?”
“朱日和。”
司机眼睛一亮:“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我在新闻上看过,咱们军队最厉害的演习都在那儿搞。”
“是啊。”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是个好地方。”
火车是下午两点半的,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车站。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打工的、上学的、探亲的,形形色色。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已经出发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打电话。”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内蒙古冷,多带点衣服。”
“带了,你放心。”
“儿子,”她顿了顿,“妈知道你有出息,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担心家里,我和你爸身体都好着呢。”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朱日和到底是什么样的?那里的领导好不好相处?工程保障营的任务重不重?我这个空降过去的副营长,能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调令,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工程保障营,正连职副营长。
正连职副营长,在部队里是个比较特殊的职务。一般来说,副营长应该是副营职,但我这个是正连职担任副营长,说明是破格使用。这种情况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上级非常看重你的能力,二是暂时没有合适的副营职岗位,先用正连职顶上去。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火车准时进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好后,我坐下来,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站台。
列车缓缓启动,城市渐渐远去。
我掏出笔记本,开始规划到朱日和后的工作计划。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岗位,都会先把思路理清楚。
工程保障营的主要任务是保障训练基地的各项工程建设,包括道路维修、场地平整、伪装防护、野战工事构筑等等。这些工作跟我在工兵连干的差不多,但规模更大、标准更高、要求更严。
朱日和是全国最大的合同战术训练基地,每年要承接大量的演习训练任务。工程保障营的工作量可想而知。我必须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区。我一边做着笔记,一边思考着到了之后该怎么开展工作。
首先要摸清底数。了解营里的编制装备、人员素质、训练水平,找出存在的问题和短板。其次要搞好团结。作为一个外来干部,必须尊重原有的领导班子,虚心学习,不能摆架子、耍威风。第三要抓好训练。工程保障专业性强,技术含量高,必须把训练放在首位,提高全营的专业技术水平。
我把这些要点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又列出了具体的实施步骤。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卖盒饭,我要了一份,随便扒拉了几口。
晚上九点多,火车到达集宁南站。我在这里下车,然后转乘汽车前往朱日和。
集宁的夜晚很凉,风吹在身上有种刺骨的感觉。我裹紧了外套,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有不少拉客的出租车,我找了一辆看起来比较正规的,谈好价钱,直奔朱日和。
从集宁到朱日和大约有一百多公里,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都是草原公路,两边黑漆漆的,偶尔能看到远处牧民的灯火。
司机是个蒙古族汉子,汉语说得不太流利,但很热情。他问我是不是去当兵的,我说是。他就竖起大拇指,说解放军好,朱日和的解放军更好。
“我拉过好多你们部队的人,”他用蹩脚的汉语说,“都是好样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前方出现了一片灯光。司机指着那片灯光说:“那就是朱日和。”
我坐直了身子,透过挡风玻璃望去。
那片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地,我能看清基地的轮廓了——高大的围墙、密集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还有那座标志性的观礼台。
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哨兵检查了我的证件和调令,敬了个礼,放行。
我拖着行李走进基地,迎面就看到一块巨大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从这里走向战场”。
这八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让人热血沸腾。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朱日和,我来了。
按照调令上的指示,我先到基地政治部报到。值班的干事姓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很精干。他核对了我的证件,又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带我去了临时宿舍。
“周副营长,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八点到工程保障营报到。”王干事递给我一把钥匙,“宿舍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谢谢。”
宿舍是标准的军官公寓,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我把行李放下,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
床铺很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大概是夜训部队在搞实弹射击。那声音沉闷而有力,震得窗户微微颤动。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熟悉的炮声,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起床号叫醒。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我瞬间清醒,翻身起床,迅速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迷彩服。
对着镜子整理着装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黝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坚定。我挺了挺胸膛,把帽子戴正,然后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朱日和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操场上已经有部队在出操,口号声响彻云霄。远处,几架直升机呼啸而过,机翼搅动着雾气,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
我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寻找工程保障营的驻地。路过一个训练场时,我看到一群士兵正在进行工事构筑训练。他们的动作熟练规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同志,请问工程保障营怎么走?”我拦住一个路过的士官。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拐,看到一排红色营房就是了。”士官指了指方向,又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新来的?”
“对,今天报到。”
“哦,那你找我们营长就行,他应该在办公室。”
“谢谢。”
按照指引,我很快就找到了工程保障营的驻地。营房确实刷着红色的涂料,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中格外显眼。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我走过来,立刻敬礼。
“同志,请问你找谁?”
“我是新调来的副营长周志刚,前来报到。”
哨兵又敬了个礼,然后用对讲机通报。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校军官从营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虎虎生风。一见到我,就热情地伸出手来:“你就是周志刚同志?欢迎欢迎!我是工程保障营营长巴特尔。”
“巴营长好!”我赶紧敬礼。
“别客气,走,先进屋说。”他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我早就听说过你了,老旅长特意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是个实干家。”
我心里一暖,没想到老旅长连这边都打好了招呼。
巴特尔营长把我领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跟我聊天。他是蒙古族人,说话直爽豪迈,没什么架子。他简单介绍了营里的情况:全营共有四个连队,分别是道路机械连、阵地构筑连、伪装防护连和综合保障连,总兵力三百多人。
“咱们营的任务比较杂,”巴特尔说,“除了保障基地的正常训练外,还要承担一些应急工程。比如去年夏天发洪水,咱们就去黄河大堤上干了半个月。”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营长,我刚来,情况不熟,您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互相学习。”巴特尔摆摆手,“对了,你的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一会儿让通信员带你过去。”
“谢谢营长。”
“另外,下午有个全营干部会议,你正好跟大家见个面。”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九点,你先去安顿一下,十点钟我让各连连长来跟你汇报工作。”
“好。”
通信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叫刘洋,四川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他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又帮我整理了内务,忙前忙后的。
“副营长,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他憨厚地笑着。
“辛苦了小刘。”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安顿好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上午了解到的情况。巴特尔营长给我的第一印象不错,是个干实事的人。四个连队的编制也比较合理,基本能满足基地的工程保障需求。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我需要用实际工作来证明自己,赢得大家的信任。
十点整,四个连长准时来到我的办公室。
道路机械连连长叫张建国,少校军衔,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稳重。阵地构筑连连长叫王磊,上尉,三十出头,是个急性子,说话像打机关枪。伪装防护连连长叫赵刚,也是上尉,年纪最小,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很锐利。综合保障连连长叫刘大伟,少校,四十岁左右,是所有连长里最年长的。
四个人站成一排,向我敬礼。我回礼,然后请他们坐下。
“各位连长,我是新来的副营长周志刚。”我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到,对营里的情况还不熟悉,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各连的基本情况。咱们随便聊聊,不用拘束。”
张建国首先开口,介绍了道路机械连的情况。这个连主要负责基地内道路、场地的维护保养,装备有推土机、挖掘机、压路机等各种工程机械。全连八十多人,技术骨干比较多,但老龄化问题严重,年轻的技术人才储备不足。
王磊接着汇报,阵地构筑连负责野战工事的构筑和伪装,是工程保障营的核心力量。这个连训练抓得紧,在去年的基地比武中拿了第一名。但王磊坦言,连队在伪装技术上还存在短板,特别是针对新型侦察手段的伪装方法需要加强。
赵刚的伪装防护连主要负责基地的伪装防护体系建设,包括假目标设置、电磁伪装、红外伪装等。这个连技术含量最高,人员学历也最高,有不少大学生士兵。但赵刚说,由于专业性强,人才培养周期长,目前骨干力量还不够充实。
最后是刘大伟的综合保障连。这个连相当于营里的后勤保障力量,负责物资器材的保管发放、装备维修、伙食保障等。刘大伟说,连队工作比较杂,但各项保障都能跟上,没出过大的纰漏。
听完四个连长的汇报,我对营里的基本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总的来说,工程保障营的基础不错,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人才结构不合理、部分专业技术落后、训练针对性不强等。
“各位,”我合上笔记本,“今天先聊到这里。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逐个连队走访调研,深入了解情况。到时候还要麻烦各位多多配合。”
“没问题!”王磊第一个表态,“副营长,你随时来,我们随时欢迎。”
其他三个连长也纷纷表示支持。
送走四位连长,我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从刚才的汇报来看,这个营的工作并不轻松。四个连队各有各的特点,也各有各的困难。如何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形成合力,是我面临的首要问题。
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尽快建立威信。作为一个空降干部,如果没有真本事,是很难让下面的人服气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巴特尔营长特意把我拉到食堂的小包间,让炊事班加了两个菜。
“老周,咱们营的条件比不上大机关,你将就一下。”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不过你放心,伙食标准是严格按照规定执行的,保证让大家吃饱吃好。”
“已经很好了。”我咬了一口馒头,“营长,我想下午就开始下连队转转。”
“这么快?”巴特尔有些意外,“你不先休息两天?”
“不用,我闲不住。”
巴特尔笑了:“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头。行,你想去哪个连,我让通信员陪你。”
“先去阵地构筑连吧,王磊那个连。”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阵地构筑连的训练场。王磊已经集合好了队伍,全连官兵列队等候。
“副营长同志,阵地构筑连正在进行工事构筑训练,请指示!”王磊跑步上前,向我报告。
“继续训练。”我说。
“是!”
战士们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施工。我站在旁边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的动作确实很熟练,配合也很默契。特别是在挖掘战壕时,几个人分工明确,效率很高。
我在训练场上转了一圈,不时停下来跟战士们交流。有的战士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看我态度随和,慢慢就放开了。
“副营长,你看我们这个掩体挖得咋样?”一个士官指着刚挖好的机枪掩体问我。
我走过去看了看,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掩体的壁面:“深度够了,但坡度还可以再陡一点。另外,射界内的遮挡物清理得不够彻底,会影响射击视野。”
那个士官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副营长,你眼力真好!我们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没事,发现问题及时改正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干吧。”
王磊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副营长,你对工事构筑很在行啊。”
“我在工兵连干了十几年,这些东西都是基本功。”我说,“老王,你们连的训练水平确实不错,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太注重速度了,对质量的要求反而放松了。”我指着远处一个刚刚完成的掩体,“你看那个,外形看起来不错,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的射击口朝向偏了。这样的掩体在实战中会严重影响火力发挥。”
王磊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还真是……副营长,你观察得太细致了。”
“不是我细致,是实战要求我们必须细致。”我说,“战场上,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我们搞训练,一定要精益求精,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明白了。”王磊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后我一定严格要求。”
在阵地构筑连待了一下午,我又去了伪装防护连。赵刚正在组织战士们进行伪装网的架设训练,见我来了,赶紧跑过来。
“副营长,你来得正好,帮我们指导指导。”
“指导不敢当,互相学习。”我笑着说。
伪装防护连的训练内容很有意思,主要是利用各种伪装器材和手段,使己方的阵地、装备、人员不被敌方发现。我注意到他们的伪装网架设得很快,但在细节处理上还有提升空间。
“赵连长,”我指着一处伪装网,“你看这个地方,边缘没有完全贴合地面,会留下阴影。在高分辨率的卫星图像上,这个阴影很容易暴露目标。”
赵刚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确实!我们平时都没注意这个细节。”
“还有,”我走到另一处伪装网前,“你们用的伪装网颜色跟周围环境的匹配度不够高。现在是夏季,草原的颜色偏绿,但你们的伪装网偏黄,对比太明显了。”
“那该怎么办?”
“可以用当地的植被进行辅助伪装。”我弯腰拔了一把野草,“把这些草插在伪装网上,或者用草汁对伪装网进行染色,效果会好很多。”
赵刚连连点头:“副营长,你懂得真多。”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我说,“我在老部队的时候,每年都要搞伪装训练,慢慢摸索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陆续走访了剩下的两个连队。每到一处,我都会深入训练场,跟战士们一起训练、一起讨论,发现问题就当场指出,提出改进建议。
渐渐地,营里的人开始接受我了。见面的时候,大家会主动打招呼;吃饭的时候,会有人端着碗过来跟我聊天;训练的时候,也会有人主动请教问题。
我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我也清楚,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还需要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研究训练计划,巴特尔营长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严肃:“老周,有任务。”
“什么任务?”
“基地首长刚刚通知,下周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红蓝对抗演练,需要我们营在三天时间内,在指定区域构筑一个完整的防御阵地。”他把一份地图摊在我桌上,“你看看,难度不小。”
我俯身看向地图,标注的区域是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几乎没有可以利用的自然地形。
“要在这种地方构筑防御阵地,只能靠人工堆砌了。”我皱着眉头说。
“没错,而且工程量很大。”巴特尔说,“按照要求,需要构筑三道防线,包括反坦克壕、交通壕、射击掩体、指挥所、弹药库等等。时间只有三天,咱们全营都得压上去。”
“人员够吗?”
“勉强够,但关键是技术指导。”巴特尔看着我,“老周,这次任务你来牵头,怎么样?”
我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巴特尔在给我创造表现的机会。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巴特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
送走巴特尔,我立刻召集四个连长开会,传达了任务要求。
“时间紧、任务重,”我开门见山地说,“所以我打算采取分段作业、平行展开的方式。张连长,你的道路机械连负责大型机械作业,主要是开挖反坦克壕和平整场地。王连长,你的阵地构筑连负责主体工事的构筑,包括交通壕、射击掩体、指挥所。赵连长,你的伪装防护连负责阵地伪装,同步进行。刘连长,你的综合保障连负责物资供应和生活保障。”
四个人纷纷点头。
“具体的施工方案,我今天晚上拿出来,明天一早部署下去。”我看了看表,“散会。”
那天晚上,我熬了整整一夜,对着地图反复推演,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方案大到每个阶段的工期节点,小到每个工事的尺寸规格,都做了明确规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方案提交给巴特尔审阅。他看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细致,就按这个来。”
任务正式开始了。
全营三百多号人,几十台大型机械,全部投入到紧张的施工中。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透了才回来,跟战士们一起吃盒饭、喝凉水,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三天时间,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困了就靠在挖掘机的履带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干。脸上的迷彩油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身上的作训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战士们看到我这个副营长都这么拼,干劲也更足了。整个工地热火朝天,机械轰鸣声、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
第三天傍晚,防御阵地按时完工。
巴特尔陪着基地的首长们来验收。首长们沿着交通壕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工事,最后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哨上,眺望整个阵地。
“不错,”一位大校军官点了点头,“三天时间,在平地上构筑出这样一个规模的防御阵地,不容易。”
巴特尔笑着说:“首长,这次施工是周副营长牵头组织的。”
那位大校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周志刚?”
“是,首长。”
“嗯,有两把刷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但我也明白,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着我。
第三章
防御阵地顺利通过验收的消息很快在营里传开了。走在路上,我明显感觉到大家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套,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和尊重。
巴特尔营长更是逢人就夸:“我这个副营长,是块好钢!”
但我知道,真正考验我的,不是一次阵地构筑任务,而是能否在日常工作中持续发挥作用。
这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训练资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是基地工程处的刘处长。
“周副营长,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刘处长的语气很客气,“基地西北角那条战备公路,最近出现了大面积塌陷,影响了正常通行。我们工程处的人去看过了,初步判断是路基下方有空洞。但具体怎么处理,我们拿不准主意。”
“刘处长,我这就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换上作训服,叫上道路机械连的张建国连长,驱车赶往现场。
到了地方一看,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一段长约五十米的路面出现了明显的沉降,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道十几厘米宽的裂缝,从裂缝往下看,隐约能看到下方的空洞。
“这是典型的路基淘空现象。”我蹲在裂缝边上,用手捏了一把土壤,“应该是前段时间连续降雨,雨水渗入路基,把下面的土层冲刷走了。”
“那怎么处理?”张建国问。
“常规做法是把这一段路面全部挖开,重新回填夯实。”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但那样工程量太大,至少要封闭道路一周以上,影响正常的训练保障。”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沉吟了一下:“有一种叫做‘注浆加固’的工艺,可以通过钻孔向路基内部注入水泥浆液,填充空洞,加固路基。这种方法不需要大面积开挖,施工速度快,两三天就能搞定。”
“这个办法好!”张建国眼睛一亮,“副营长,你会这个?”
“以前在老部队用过几次。”我说,“不过咱们营里有没有相关的设备和材料,我得先看看。”
我让张建国去查库存,自己则蹲在路边,仔细勘察路基的损坏情况。我用钢钎在不同位置试探,判断空洞的范围和深度,又在笔记本上画起了草图。
半个小时后,张建国回来了:“副营长,设备倒是有一套,是前年配发的,一直没用过。材料的话,水泥和速凝剂都有,但数量可能不够。”
“差多少?”
“按照你的估算,至少需要二十吨水泥,咱们库里只有十五吨。”
“那先调货,我跟后勤部门协调。”我说,“另外,你马上组织人手,把注浆设备调试好,明天一早开始施工。”
“是!”
当天下午,我跑了一趟基地后勤部,软磨硬泡,总算把缺的五吨水泥要到了。回到营里,我又连夜制定了详细的施工方案,把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第二天一大早,施工正式开始。
注浆加固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讲究。首先要根据路基的空洞情况确定钻孔的位置和深度,然后要按照一定的比例调配水泥浆液,控制注浆的压力和流量。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加固效果,甚至造成路基二次破坏。
我不敢大意,亲自守在施工现场,盯着每一个工序。
张建国带着战士们操作设备,他们虽然是第一次接触注浆工艺,但学得很快。我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把原理和要领掰开揉碎了告诉他们。
“副营长,你看这个压力表,指针一直在跳,是不是有问题?”操作设备的士官小马指着仪表盘问我。
我走过去看了看:“这是正常的,因为路基内部的空洞分布不均匀,浆液流动时会遇到不同的阻力,导致压力波动。只要压力保持在设计范围内就没问题。”
“明白了。”
施工进行到第二天下午,突然出现了意外情况。
一个钻孔在注浆过程中,浆液突然从旁边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
“停机!”我大喊一声。
操作手赶紧关闭了注浆泵。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蹲下来检查裂缝。
“怎么回事?”张建国跑过来问。
“应该是路基内部的空洞连通了,浆液顺着裂缝跑了出去。”我皱着眉头,“这样下去,不仅浪费材料,加固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改变注浆顺序。先注外围的孔,形成一个封闭圈,再注中间的孔。这样浆液就被限制在圈内,不会到处乱窜了。”
“好,我马上调整方案。”
按照新的方案重新施工后,果然没有再出现浆液外泄的情况。战士们看我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敬佩。
三天后,注浆加固顺利完成。经过养护期后,我们对修复后的路段进行了荷载测试,结果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刘处长专程跑来现场查看,看到平整坚固的路面,连连称赞:“周副营长,你们工程保障营真是名不虚传!这活儿干得漂亮!”
“刘处长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谦虚地说。
“你就别谦虚了。”刘处长笑着说,“对了,基地准备在下个月举办一期工程保障专业集训,想请你当教员,给全基地的工程骨干讲讲课,怎么样?”
我一愣:“我?讲课?”
“对啊,你在工兵专业上经验丰富,不请你请谁?”刘处长拍拍我的肩膀,“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让人把教学大纲发给你。”
送走刘处长,张建国在旁边嘿嘿直笑:“副营长,你现在可是出名了,连工程处的人都找你帮忙。”
“别贫了。”我瞪了他一眼,“赶紧把设备清洗保养好,下次说不定还有大活儿。”
“是!”
回到办公室,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我看到自己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很多。
在朱日和待了半个月,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白天要么在训练场,要么在各个施工点位巡查,晚上加班整理资料、制定计划。虽然忙碌,但充实。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以前在工兵连,虽然也是骨干,但总觉得施展不开手脚。现在不一样了,工程保障营的平台更大,任务更重,我能做的事情也更多。
不过,工作上的顺风顺水,并不能掩盖生活中的孤独。
朱日和地处偏远,最近的县城也在几十公里外。基地里的生活设施虽然齐全,但娱乐方式很少。每到周末,其他军官要么回家团聚,要么三五成群地去县城喝酒唱歌,而我总是孤零零地待在宿舍里。
不是我不想融入大家,而是我这个年纪的单身汉,在部队里实在太另类了。
有一次,巴特尔营长拉我去他家吃饭。他爱人是个中学老师,在集宁市教书,平时两地分居。那天他特意让爱人赶回来,做了一桌子菜。
“老周,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巴特尔给我倒了一杯酒,“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老婆学校里有好几个女老师,条件都不错。”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营长,我现在刚来,工作还没完全上手,哪有心思谈恋爱。”
“工作是干不完的,但老婆不能不娶。”巴特尔的爱人在旁边搭腔,“小周,你别嫌嫂子多嘴,男人三十四五岁正是找对象的好时候,再拖下去就不好办了。”
“嫂子说得对,我会考虑的。”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其实我不是不想找,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在部队待久了,跟社会都有些脱节了。我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相处。再加上我这个工作性质,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
吃过晚饭,我一个人往回走。草原上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我仰头看着星空,忽然想起了杨雪。
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固执,如果我能早点想通,也许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我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基地政治部的通知,说是有个“优秀军官事迹报告会”,要我准备一下发言材料。
“我?”我有些意外,“我才来不到一个月,有什么事迹可讲的?”
“周副营长,你就别谦虚了。”电话那头的干事笑着说,“你一来就牵头完成了防御阵地构筑任务,又解决了战备公路的塌陷问题,基地首长对你的评价很高。这次的报告会,就是要宣传咱们基地的优秀典型。”
“那好吧,我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回想这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好像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无非就是每天按部就班地训练、工作、带兵,偶尔完成一些急难险重的任务。跟那些在边境线上出生入死的战友相比,我这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但既然组织上安排了,我就得认真对待。我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发言稿,主要讲了自己在工兵专业的经验和体会。
报告会在周五下午举行,地点在基地礼堂。台下坐了五六百号人,有基地首长,有机关干部,也有基层官兵。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说实话,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在公开场合讲话。以前在连队开会,能让我讲十分钟就已经是极限了。现在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言,心里直打鼓。
“尊敬的各位首长,亲爱的战友们,”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稿子,“我叫周志刚,现任工程保障营副营长……”
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但讲着讲着,我就慢慢放开了。因为那些内容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每一个事例、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的记忆里。讲到动情处,我的声音甚至会有些哽咽。
“……有人说,工兵是战场上的‘开路先锋’,我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我们虽然没有步兵那样冲锋陷阵的荣耀,也没有炮兵那样雷霆万钧的气势,但我们用自己的双手,为部队开辟出一条条胜利的道路。这就是我们工兵的价值所在。”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报告会结束后,有好几个年轻的军官跑过来找我,说听了我的发言很受触动,希望以后能多跟我学习。还有几个老士官,拉着我聊了半天,交流工程保障方面的心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适不适合当这个典型?
在我看来,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职责。比起那些真正优秀的军人,我还差得很远。
但转念一想,也许组织上需要的,恰恰就是我这种“平凡中的不平凡”。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够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想到这里,我心里坦然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白天跑训练场,晚上加班加点,周末也很少休息。渐渐地,我对营里的情况越来越熟悉,跟官兵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有一次,我在伪装防护连蹲点,发现他们正在试验一种新型伪装网。这种伪装网采用了最新的光学隐身材料,理论上可以有效降低可见光和近红外波段的探测概率。但赵刚连长告诉我,试验效果不太理想,伪装网在某些角度下会出现明显的反光。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问题出在伪装网的铺设方式上。战士们习惯性地把伪装网拉得很紧,绷得像一面鼓,这样虽然美观,但平整的表面恰恰容易产生镜面反射。
“试试松一点,”我建议道,“让伪装网有一些自然的褶皱,模拟地形的起伏。”
赵刚将信将疑地让战士们重新铺设。这一次,他们没有把伪装网拉得太紧,而是让它自然地垂落,形成了一些不规则的褶皱。
效果立竿见影——反光现象消失了,伪装网几乎完美地融入了背景环境。
“副营长,你这招太绝了!”赵刚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我们琢磨了好几天都没解决的问题,你一句话就搞定了。”
“不是我厉害,是经验。”我笑着说,“以前在老部队,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试了好多次才找到解决办法。”
这件事之后,赵刚对我更加佩服了。每次遇到技术难题,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我商量。
当然,工作中也不全是顺心的事。
有一次,基地组织紧急拉动演练,工程保障营需要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一个野战指挥所的开设。任务下达后,各连迅速行动,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综合保障连负责的通信线路架设有误,导致指挥所内部的通信系统无法正常工作。
刘大伟急得满头大汗,带着通信班的战士排查故障,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我赶到现场,问了问情况,然后顺着线路走了一遍。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所在——有一段线路跟电源线并排敷设,产生了电磁干扰。
“把这段线路改道,跟电源线保持至少五十厘米的距离。”我下令道。
战士们按照我说的做了,通信系统立刻恢复正常。
事后,刘大伟找到我,满脸愧疚:“副营长,是我的责任,平时对通信专业抓得不够紧,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现在发现问题还不晚。”我说,“回去以后,要加强通信专业的训练,不能只满足于‘能用’,要做到‘精通’。下次再有类似的演练,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是,我一定整改!”
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工程保障营的专业种类繁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全局。作为副营长,我必须对所有专业都有所了解,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学习其他专业的知识。白天跟着各连训练,晚上翻阅专业书籍,遇到不懂的就向老班长、老技师请教。短短一个月时间,我对道路机械、阵地构筑、伪装防护、通信保障等专业的掌握程度,都有了明显提升。
巴特尔营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老周,你真是个全能型人才!有你在我身边,我轻松多了。”
“营长过奖了,我还差得远。”我说。
“你就别谦虚了。”巴特尔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下周基地要召开半年工作总结大会,各营都要汇报工作。我想让你代表咱们营上台发言,怎么样?”
“又让我发言?”我有些为难,“营长,还是你来吧,我怕说不好。”
“怕什么,上次报告会你不是讲得很好嘛。”巴特尔不容拒绝地说,“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
为了写好这份发言稿,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既要全面总结上半年的工作成绩,又要客观分析存在的问题,还要提出下半年的工作思路。更重要的是,要体现出工程保障营的特色和亮点。
发言那天,我站在台上,面对着基地的各级首长,侃侃而谈。也许是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我表现得从容了许多,甚至还能偶尔脱稿发挥一下。
当我讲到工程保障营在防御阵地构筑和战备公路抢修中的突出表现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注意到,几位基地首长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发言结束后,基地政委专门把我叫到跟前,亲切地跟我握手:“小周,讲得不错!你们营的工作很扎实,要继续保持。”
“谢谢政委鼓励!”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不是因为得到了首长的表扬,而是因为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回到营里,巴特尔营长已经在等着我了。他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杯水:“老周,辛苦了!今天你的发言,给咱们营长脸了!”
“营长,这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
“话是这么说,但能把成绩总结好、汇报好,也是一种本事。”巴特尔说,“对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出去撸串,庆祝一下。”
“好嘞!”
那天晚上,巴特尔带着我和四个连长,去基地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大吃了一顿。羊肉串、烤羊排、手抓饭,满满摆了一桌子。巴特尔兴致很高,一个劲儿地劝酒。
“来,老周,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欢迎你来咱们营,也感谢你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
“营长,应该我敬你才对。”我赶紧站起来,“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能施展拳脚。”
“咱们哥俩就别客气了。”巴特尔一饮而尽,“说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打鼓。毕竟你是空降来的,我怕你跟营里的氛围不合拍。但这一个月下来,我发现自己多虑了。你这个人,踏实、能干、没架子,跟大家打成一片。我巴特尔服你!”
“营长言重了。”我也干了杯中酒,“我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以后还得请您多指点。”
“好说好说。”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才散场。回去的路上,草原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的香味。我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在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在最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让我在经历了八年的沉寂之后,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回到宿舍,我掏出手机,给老旅长发了一条短信:“旅长,我已经在朱日和安顿下来了。这里很好,我一定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过了一会儿,老旅长回复了:“好好干,我看好你。”
短短六个字,却让我热泪盈眶。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更加投入地工作。我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我必须倍加珍惜。
七月下旬,基地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联合演习。工程保障营的任务是为红军部队提供全面的工程保障,包括开设渡场、构筑指挥所、伪装重要目标等。
这是一次真正的实战化检验,容不得半点差错。
演习开始前一周,我就带着各连连长和技术骨干,对演习区域进行了详细勘察。我们把每一个预设阵地、每一条行军路线都走了一遍,标记出所有需要注意的地形地物,制定了多套应急预案。
演习开始那天,天还没亮,全营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坐镇指挥所,通过电台协调各连的行动。张建国的道路机械连率先出动,用推土机和挖掘机在河边开辟渡场;王磊的阵地构筑连紧随其后,在预定地域快速构筑指挥所和掩体;赵刚的伪装防护连同步展开,对重要目标进行伪装;刘大伟的综合保障连则负责物资补给和装备抢修。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就在演习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红军主力部队需要快速通过一段山谷,但山谷入口处有一段陡坡,重型装备无法通行。如果不及时解决这个问题,整个进攻计划就会被打乱。
“周副营长,你能不能想办法在两个小时之内,在山谷入口处开辟一条通道?”红军指挥部通过电台向我下达了命令。
我看了看地形,那段陡坡长度约两百米,坡度接近三十度,而且地表覆盖着厚厚的碎石。常规的机械作业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完成,两个小时根本不可能。
但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我咬牙答道。
挂断电台,我迅速召集各连连长,把情况说了一遍。
“两个小时,开出一条两百米的通道,这怎么可能?”王磊第一个叫了起来。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冷静地说,“常规方法不行,就用非常规的方法。”
我指着地图说:“你们看,这段陡坡的左侧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地,虽然中间隔着一道沟坎,但如果能把那道沟坎填平,就可以从草地上绕过去。”
“可是那道沟坎有三米多深,填平它需要大量土石方,时间也不够啊。”张建国说。
“不用全部填平。”我说,“只需要填出一个能让车辆通过的斜坡就行了。具体来说,就是在沟坎的两侧分别堆出一个斜面,形成一个V形通道。”
几个连长对视了一眼,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办法可行!”王磊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赶紧行动!”我下令道,“张建国,你带两台挖掘机,在沟坎两侧同时作业,堆出斜面。王磊,你带一个排,配合张建国,负责搬运石块和沙袋。其他人继续执行原定任务。”
“是!”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挖掘机的轰鸣声、铁锹铲土的声音、指挥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紧张的战斗交响乐。
我站在高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施工进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但我浑然不觉。
一个半小时后,一道V形通道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沟坎上。
我亲自驾驶一辆越野车,从通道上驶过,确认安全无误后,立即向红军指挥部报告:“通道已开辟完毕,可以通行!”
很快,红军主力部队的坦克和装甲车鱼贯通过山谷,向着预定的攻击方向疾驰而去。
演习结束后,红军指挥部的首长专门来到工程保障营,握着我的手说:“周副营长,你们干得太漂亮了!如果不是你们及时开辟通道,这次演习的胜负还真不好说。”
“首长过奖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说。
“有功就要表彰。”首长转头对身边的参谋说,“记下来,给工程保障营报请集体嘉奖。”
全营官兵欢呼雀跃。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回想着演习中的点点滴滴,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准备转业的副连长,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不甘。三个月后,我已经成为朱日和训练基地的一名副营长,带领全营圆满完成了重大演习任务。
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我有些不真实感。
但我知道,这不是运气,而是实力。是我十六年如一日的坚持和积累,让我有了今天的成就。
古人说,十年磨一剑。
我用了十六年,终于磨出了这把剑。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走得更好、更远。
因为我知道,在朱日和这片热土上,有太多值得我学习和追求的东西。而我,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演习总结报告,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是基地参谋长宋长河的声音。
“周志刚同志,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参谋长。”我放下电话,心里有些忐忑。宋参谋长是基地分管训练和工程保障的首长,平时很少直接找我。这次突然召见,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快步赶到机关楼,在参谋长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着装,然后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宋参谋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五十岁出头,身材精干,两鬓有些斑白,但目光炯炯有神,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参谋长好!”我立正敬礼。
“坐。”宋参谋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放下手中的文件,“这次演习,你们营的表现不错,基地党委很满意。”
“谢谢首长肯定,我们还有很多不足。”
“有成绩要肯定,有问题也要指出。”宋参谋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基地工程保障力量建设的调研报告。报告的起草单位是基地司令部,内容分析了当前工程保障力量存在的短板和不足,并提出了一系列改进建议。
我认真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报告里指出的问题,很多都跟我们营有关。比如装备老化严重、新型装备操作人才缺乏、训练内容与实战脱节等等。这些问题我都或多或少有所察觉,但从来没有系统地梳理过。
“看完了?”宋参谋长问。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我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参谋长,报告里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有些甚至比报告里描述的更严重。作为工程保障营的副营长,我有责任。”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宋参谋长摆了摆手,“我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参谋长会直接征求我的意见。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说道:
“参谋长,我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两个方面:一是人才队伍建设滞后,二是训练理念跟不上形势发展。”
“具体说说。”
“先说人才问题。”我打开话匣子,“咱们营现有的人员结构中,老士官占了很大比例。他们有经验、有技术,但知识结构老化,对新装备、新技术的接受能力有限。而年轻战士虽然学习能力强,但缺乏实践经验,短期内难以独当一面。这就造成了人才断层。”
“嗯,接着说。”
“其次是训练理念。”我继续说道,“长期以来,咱们的训练偏重于单一专业技能,忽视了综合能力的培养。比如道路机械连只会修路架桥,阵地构筑连只会挖掩体筑工事,各连之间缺乏协同训练。但现代战争对工程保障的要求越来越高,需要的是能够遂行多样化任务的复合型人才。如果我们还是按照老思路搞训练,迟早会被淘汰。”
宋参谋长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你有解决方案吗?”
“有,但不成熟。”我如实说。
“说来听听,就算是抛砖引玉。”
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这段时间思考的一些想法和盘托出:“我认为,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建立人才梯次培养机制。对老士官进行知识更新培训,让他们掌握新装备、新技术;对年轻战士加大实践锻炼力度,让他们在实践中快速成长。第二,推行跨专业交叉训练。打破各连之间的专业壁垒,让战士们在掌握本专业的基础上,学习其他专业的基本技能,实现一专多能。第三,优化训练内容。增加实战化训练的比重,把训练场与战场对接起来,让训练真正服务于实战。”
宋参谋长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看来你没少动脑筋。”
“参谋长过奖了,我只是平时多想了些。”
“多想是对的。”宋参谋长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在工兵连干了十几年,又在朱日和待了几个月,对基层的情况很了解。你说的这些问题和建议,都很接地气。”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有个想法——让你牵头,在全营范围内搞一个试点,探索工程保障力量建设的新路子。你敢不敢接?”
我心里一震。这可是个大工程,搞好了是成绩,搞砸了可就要承担责任。
但我没有犹豫。
“敢!”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宋参谋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提。”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参谋长办公室,我的心情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上级对我如此信任,给了我这么大的舞台;沉重的是,这个任务太重了,稍有不慎就可能搞砸。
回到营里,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笔记本,开始构思试点方案。
这一构思,就是一整天。
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参考了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结合营里的实际情况,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直到深夜,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试点方案才初具雏形。
第二天一早,我把方案拿给巴特尔营长看。巴特尔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老周,你这是要动大手术啊。”
“营长,不下猛药,治不了顽疾。”我说。
巴特尔又看了一遍方案,最后咬了咬牙:“行,我支持你!反正咱们营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如搏一把!”
“谢谢营长信任!”
有了巴特尔的支持,我底气足了很多。接下来的一周,我逐连召开座谈会,向官兵们宣讲试点方案的内容和意义。起初,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有些抵触情绪。
“副营长,我在道路机械连干了十几年,你让我去学阵地构筑,那不是瞎胡闹吗?”一个老士官在会上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质疑。
“不是让你转行,是让你多掌握一门技能。”我耐心解释道,“你想,如果在战场上,你的挖掘机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但你又有工程任务要完成,怎么办?如果你学过阵地构筑,你就可以拿起铁锹,带着战士们一起干。多一门手艺,就多一分战斗力。”
老士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类似的质疑还有很多。我没有急躁,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说服。渐渐地,大家的态度开始转变了。
试点正式启动那天,全营召开了动员大会。我在会上讲了这样一番话:
“同志们,我知道,改变是痛苦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习惯了按部就班的人来说,要打破固有的模式,去学习新的东西,确实不容易。但是,时代在变,战争形态在变,如果我们不变,就会被淘汰。我希望大家能理解这个道理,积极投身到试点工作中来。三个月后,我们要用成绩证明——工程保障营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试点工作全面展开后,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了进去。白天,我到各连的训练现场,观察训练情况,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晚上,我加班加点编写教案、制定考核标准。周末也很少休息,不是在训练场上,就是在学习室里。
巴特尔营长看我这么拼命,有些心疼:“老周,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没事,我扛得住。”我说,“营长,这次试点关系到咱们营的未来,我不能掉以轻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试点工作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成效开始显现。
首先是人才梯队建设初见成效。通过知识更新培训和“一对一”帮带,一批老士官掌握了新型工程装备的操作技能,成为技术骨干;同时,一批年轻战士也在实践中快速成长,不少人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复杂的工程作业任务。
其次是跨专业训练取得突破。各连之间的壁垒逐渐打破,战士们开始主动学习其他专业的技能。道路机械连的战士学会了构筑简易掩体,阵地构筑连的战士学会了操作部分工程机械,伪装防护连的战士也掌握了基本的道路抢修技术。
最让我欣慰的是,训练内容的实战化改革取得了明显效果。我们在训练中增加了许多贴近实战的科目,比如在夜间和恶劣天气条件下进行工程作业、在敌火威胁下快速构筑工事、在复杂地形中开辟通路等等。这些科目的设置,大大提升了训练的针对性和实效性。
有一天,我陪同基地宋参谋长检查试点进展情况。宋参谋长看了各连的训练演示,又随机抽问了几个战士,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
“小周,看来你的试点搞得很成功嘛。”宋参谋长笑着说。
“参谋长,现在还只是起步阶段,距离真正的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说。
“不骄不躁,很好。”宋参谋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努力,我期待你们三个月后的成果展示。”
“是!”
送走宋参谋长,我正准备回办公室,通信员刘洋匆匆跑来:“副营长,有你的电话,是老家打来的,说是有急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家打来的电话,一般不会打到营里的座机上。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办公室,拿起电话:“喂?”
“志刚,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姐姐周志梅焦急的声音,“你快回来一趟吧,妈住院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病?严重吗?”
“医生说是脑梗,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昏迷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我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我……我马上请假,今天就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冲出办公室,正好撞见巴特尔营长。他看到我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老周,出什么事了?”
“营长,我妈住院了,脑梗,我得赶紧回去。”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假!”巴特尔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机关楼跑,“我陪你去!”
在巴特尔的帮助下,我很快请好了假,订了最早一班回家的机票。从朱日和赶到机场,再飞到省城,然后转乘大巴回县城,一路奔波了十几个小时。
等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姐姐在病房门口等我,眼睛红肿着。看到我,她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志刚,你可算回来了……”
“妈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要观察。”姐姐擦了擦眼泪,“妈现在醒了,就是说话不太利索,半边身子也不能动。”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白了大半。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为我洗衣做饭、牵着我上学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
“妈,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哽咽了。
母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摸摸我的脸。我赶紧把脸凑过去,让她摸着。
“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出两个字。
“妈,我没事,我好着呢。”我强忍着泪水,“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朱日和看看,那边的草原可美了。”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累了,需要休息。
我退出病房,找到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母亲的病情。医生说,母亲患的是缺血性脑梗,幸亏送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即使保住了性命,也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而且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病人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比较慢。”医生说,“你们家属要有耐心,积极配合治疗。”
“医生,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治好我妈,我们都愿意。”我说。
在医院陪护的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给她擦身、喂饭、按摩肢体,陪她说话、做康复训练。母亲的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候会很烦躁,不愿意配合治疗。我总是耐着性子哄她,给她讲部队里的趣事,讲朱日和的风景。
“妈,你知道吗?朱日和那边的羊肉串可好吃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尝尝。”
“妈,我们营里有个蒙古族的营长,人特别好,他说等他休假了,要来咱们家做客。”
“妈,我最近在搞一个试点,搞成了,说不定还能立功呢……”
母亲听着听着,脸上就会露出笑容。那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我知道,她是开心的。
有一天晚上,母亲的精神好了一些,突然开口说话了:“志刚,你……你对象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妈,我还没找呢。”
“该……找了。”母亲吃力地说,“妈……想看着你……结婚……”
“妈,你别操心这些,先把病养好。”我握住她的手,“等你好了,我一定找一个,带来给你看。”
母亲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三十四岁了,还没成家,让母亲临老了还要为我操心。我这个儿子,当得太不称职了。
在老家待了十天,母亲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我请了一个护工,又跟姐姐商量好了轮流照顾的方案,然后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母亲,返回朱日和。
回到部队,我立刻投入到试点工作中。之前耽误了十天,进度有些滞后,我必须抓紧时间补回来。
巴特尔营长看到我回来,松了一口气:“老周,你妈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我说,“营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巴特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来了就好,试点工作还等着你掌舵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工作。白天在训练场上盯着,晚上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才睡。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就在桌子上趴一会儿,醒来继续干。
战士们看到我这么拼命,也被感染了。训练的热情空前高涨,学习的劲头十足。整个营区弥漫着一股奋发向上的氛围。
试点期满的那天,我们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成果展示。
展示内容包括:新型工程装备的操作演示、跨专业技能的考核、实战化科目的演练等等。基地宋参谋长亲自带队观摩,各兄弟单位的领导也来了。
展示进行得很顺利。战士们的表现堪称完美,无论是装备操作还是技能考核,都达到了预期的目标。特别是在实战化演练环节,我们模拟了敌火威胁下的道路抢修和阵地构筑,战士们配合默契、动作娴熟,赢得了观摩人员的阵阵掌声。
展示结束后,宋参谋长发表了讲话。他说:“工程保障营的试点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他们的经验,值得在全基地推广。”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一刻,我站在队伍前面,看着战士们一张张洋溢着自豪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
这三个月,我们没有白费。
晚上,巴特尔营长提议庆祝一下。他让炊事班加了好几个菜,又搬来几箱啤酒,全营上下一起聚餐。
“来,老周,我敬你!”巴特尔端起酒杯,“这三个月你辛苦了,咱们营能有今天的变化,你功不可没!”
“营长,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说,“我一个人,干不成这么大的事。”
“你呀,就是太谦虚。”巴特尔笑着说,“不过我喜欢你这一点。来,干了!”
那晚,我喝了不少酒。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心里藏着事。
母亲的病情虽然稳定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需要一大笔钱。我之前攒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姐姐,让她负责母亲的医药费。但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还有,母亲催婚的事,也让我心烦意乱。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现在的状况,哪有心思考虑个人问题?
但这些烦恼,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战友们面前,我永远是那个乐观、坚强、不知疲倦的周志刚。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卸下伪装,面对真实的自己。
试点结束后不久,基地下发了一份通知:鉴于工程保障营在试点工作中取得的突出成绩,经基地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工程保障营集体嘉奖一次,给予周志刚同志个人三等功一次。
消息传来,全营沸腾了。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这份荣誉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对母亲深深的愧疚,是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走到训练场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草原上的夜空真的很美,美得让人心醉,也美得让人心碎。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夏天的夜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故事。
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代表着地上的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会坠落。
她还说,希望我长大了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妈,我做到了吗?
我做到了吧。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
我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也许她已经睡了。
我挂断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我。
我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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