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江屿把辞职信拍在赵董办公桌上的时候,整层楼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赵董,我的项目交接文档已经发到您邮箱,最迟下周三前完成所有客户对接。祝公司蒸蒸日上。”他说得彬彬有礼,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赵建国靠在那张价值六位数的真皮转椅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把那张薄薄的A4纸抽出来扫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早该滚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守在门外的两个秘书听得清清楚楚,“江工,你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年轻人我见多了。以为手里攥着两个破专利就能拿捏公司?告诉你,离了云帆科技,你连个像样的工位都找不到。”
江屿没说话,转身拉开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门外,几个同事正探头探脑,见他出来立刻缩回脑袋。财务部的李姐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江工,你真的要走?”行政前台小孙追到电梯口,“赵董他……他就那个脾气,您别往心里去。您要是走了,咱们新系统上线可怎么办啊?”
“新系统我已经全部测试通过了,文档在共享盘。”江屿按下电梯按钮,“小孙,谢谢你。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赵建国中气十足的咆哮:“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
江屿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他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周冲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江工,您那盆绿萝还在我那儿呢,我给您养得可好了。”
“谢了周哥,改天我回来拿。”
江屿走了。他以为这是他跟云帆科技的最后一次交集。
然后,下午两点整。
整个云帆科技,从高层到前台,从研发部到保洁组,所有人——包括赵建国自己——手机上同时响起了一个特殊的紧急来电提示音。
那是云帆科技成立十五年来,从来没用过的最高级别应急通讯:全公司紧急电话会议。
系统自动接听,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
“云帆科技主服务器核心数据库于今日下午一点五十八分遭到不明攻击,所有客户数据、财务数据、源代码仓库被加密锁死。攻击者留下信息:这是给某些人的‘辞职礼物’。目前,全公司所有系统瘫痪,包括你们正在用的这部电话系统——如果这段录音还能播放,说明我用的是备用信道。”
“警告:数据恢复密钥只有两个人知道如何获取。一个是你们刚羞辱完的江屿,另一个……”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发出一阵诡异的电流声。
“另一个,已经死了三年了。”
“现在,赵建国,你最好在三十分钟内联系江屿。因为你们公司的每一秒瘫痪,都在烧掉至少十万块。而你,亲爱的赵董,你名下所有账户关联的资产冻结程序,也已经在路上了。”
“祝你们好运。”
通话戛然而止。
赵建国坐在他那张转椅上,手机从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此刻,江屿正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手机上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走得太早了。再等半小时,你就能亲眼看到,某些人怎么跪下来求你。”
他盯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哪儿?”
江屿按灭屏幕,报了个地址。
“师傅,去机场。”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而云帆科技大楼的十五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建国颤抖着手抓起座机,却发现座机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他嘶吼着叫秘书,秘书冲进来时脸白得像纸:“赵董!楼下技术部全乱套了!银行、税务、工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说我们的对公账户异常!还有三个大客户要求立即见面,否则就起诉我们违约!”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找江屿!立刻给我找江屿!”
他的声音尖利得完全没有了半个小时前说“早该滚”时的底气。
而那个被他赶走的年轻人,此刻正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来自赵建国秘书的连续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
他按下了静音键。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前方,是一座城市即将崩塌的金融大厦。
而他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江屿没上飞机。
他在机场停车场的角落里坐了一个小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从十几个变成五十几个,从秘书的号码变成赵建国本人的号码。他一个都没接。
车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机场跑道上飞机起降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来,像是远处沉闷的雷。
他点开那条陌生短信,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秒回:“见面说。老地方,你常去的那家面馆,我等你到七点半。”
江屿皱了皱眉。他常去的面馆只有一家——云帆科技后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兰州拉面馆。他刚毕业时穷得叮当响,每天中午就去那儿吃一碗十块钱的牛肉面加两个卤蛋。后来工资涨了,他还是常去,但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次去,是三年前,带着一个朋友。
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
江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起手机,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掉头,回市区。”
晚上七点二十,江屿推开了那家面馆的门。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面前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熟悉的笑。
“江哥,好久不见。我还怕你不来了。”
江屿在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
“林栋。”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亲眼看着你被火化。骨灰盒就摆在你妈床头。你现在告诉我,你还没死?”
林栋苦笑了一下,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先吃。吃完我慢慢说。”
江屿没动筷子。
“三年前,云帆科技服务器中毒,整个研发部背锅。你作为技术总监扛下所有责任,跳楼了。从二十三楼摔下去,当场死亡。现在你坐在这里,告诉我你没死。那你告诉我,躺在殡仪馆里的那具尸体是谁?”
林栋搅动着碗里的面,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一个从医院太平间买来的无名尸。整了容,换了你的指纹和DNA样本,然后从楼上扔下去。本来是想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让你彻底消失。结果……中间出了点变故,你反而活下来了。”
江屿的手慢慢攥紧。
“谁干的?”
林栋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赵建国。还有你那个好师兄,现任技术总监——郑岳。”
江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郑岳。跟他同一个实验室出来的师兄,当年一起进云帆,一起做核心研发。三年前那场事故,郑岳是第一个冲去现场的,哭得最伤心,后来还帮着料理后事,照顾林栋的母亲。所有人都说郑岳有情有义。
“证据呢?”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活了三年,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查清楚。赵建国和郑岳联手做了个局,目的很简单:把你踢出去,把核心专利据为己有。你手上那两项算法专利,现在挂在云帆名下,估值至少两个亿。你辞职的时候,赵建国说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你活着走。”
林栋顿了顿,压低声音。
“三年前他们想制造你‘畏罪自杀’的假象。但没想到你查到了服务器被黑的真实原因,留了后手。你那套紧急备份系统提前三小时触发,关键数据全部转移了。他们慌了,怕你曝光,所以干脆把计划提前,先搞垮服务器,再把锅扣给你。本来你应该‘自杀’,但阴差阳错,你那天晚上临时出差,没在公司。他们没找到机会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我替你死。”
江屿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你拿什么证明?”
林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移动硬盘,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赵建国和郑岳三年来的所有转账记录、加密邮件、还有他们伪造你‘自杀’当天的内部监控剪辑版本。原始监控在一个私人服务器上,我破解了一部分。另外,你被‘死亡’之后的户口注销记录、你父母收到的抚恤金签字单——都是伪造的。江哥,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你父母已经三年没跟你联系了。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早就死了。”
江屿的手在抖。
他拿起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三年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是冷冰冰的忙音。他一直以为是父母生他的气,因为三年前他跟家里闹翻了,去了云帆科技。原来……不是生气。
原来他们真的以为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赵建国要让你‘替死’?”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那天晚上你不在,他们临时需要一个替身制造‘江屿自杀’的现场。而我那几天正好在公司加班,长得跟你身高体型差不多,又恰好在你的工位上用你的卡进出了几次。他们以为监控看不出区别。结果……监控拍到了我后颈上那颗痣。他们后来发现了,但尸体已经火化,死无对证。只是没想到,我没死。当时我从楼上被推下去,其实那栋楼下面有个凸出的平台,我摔在平台上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市郊一个废弃工厂里,一个陌生男人救了我。”
“那个男人是谁?”
林栋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只说,赵建国背后还有人,一个叫‘白先生’的人。赵建国不过是一枚棋子。而他……可能跟你有关系。”
江屿重新坐下。面已经坨了,汤水浑浊。
“你今天联系我,不止是为了叙旧吧?”
林栋点头。
“你辞职了。但你不知道,你递交辞职信的时候,赵建国已经动了杀心。他那个冷笑,不是嘲笑你,是觉得你终于自己跳进坑里了。今天下午两点的攻击,是我配合你留的后门触发的。三年前你研发那套紧急备份系统时,留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触发机制。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它,在攻击发生前帮你激活了。所以现在云帆的数据全锁了,密钥只有你知道。赵建国一定会来找你,而且会不择手段。”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密钥交给警方,走法律途径,但那样证据链不完整,赵建国最多判个经济罪,郑岳还是能脱身。第二……”林栋直视他的眼睛,“我们联手,先把云帆搞垮,逼白先生现身。我知道这很冒险,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赵建国已经派人查你现在的住址了,你信不信,今晚就会有人去找你。”
江屿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浓稠,街灯昏黄。面馆老板在柜台后打盹,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遥远:“今日下午,我市知名科技企业云帆科技发生大规模数据异常,目前官方尚未发布声明……”
江屿拿起了那枚移动硬盘。
“你要我怎么配合?”
林栋笑了,笑得有点悲凉。
“你当年离开实验室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做技术的人,至少要有一次,用自己写的东西,把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从椅子上掀下来。’江哥,现在就是那次。”
江屿把硬盘收进口袋。
“赵建国那边,我来应付。你继续查白先生。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
“我妈那边,我要先跟她报个平安。我不能让她再以为自己的儿子死了三年。”
林栋的表情僵了一下。
“江哥,你妈三年前收到你的‘死讯’之后,就……搬走了。现在没人知道她在哪儿。赵建国用你的名义给她转了一笔抚恤金,然后她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我查过,她可能是被控制了,也可能……”
江屿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可能什么?”
“可能还活着,也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面馆里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冰。
江屿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那扇老旧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栋。”
“嗯。”
“你欠我的,得还。我欠我妈的,也得还。赵建国欠我们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云帆大厦对面的星巴克等我。我回公司,亲自会会赵建国。”
林栋点了点头。
江屿走出面馆,没入人流。他拿出手机,取消了静音。屏幕上有六十八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是赵建国本人发来的短信:
“江屿,云帆科技出大事了,算我求你,立刻回电话。条件你开。只要你能把数据恢复,什么都好谈。之前是我嘴贱,我当众给你道歉。江工,江总,你接个电话行不行?”
江屿看完,把短信删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面云帆大厦十五楼的灯光还亮着。那里曾经是他的战场,他付出了全部青春和技术的地方。现在,那里是一群蛀虫的巢穴。
而他,要把那栋楼连根拔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江屿,想知道你妈在哪儿吗?明天九点,云帆大厦地下三层停车场,一个人来。别带那个姓林的。否则,你永远别想再见到你母亲。”
江屿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好。”他回复。
然后他大步走向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买了一罐咖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打开那枚移动硬盘,开始仔细查看里面的每一个文件。
夜色中,一场以技术为武器的生死博弈,悄然拉开序幕。
江屿心里清楚,明天九点,云帆大厦地下三层,等着他的绝不仅仅是赵建国。
但有些事情,躲不掉了。
他得去。
因为那是他妈。
江屿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一整夜。
他用了六个小时,把硬盘里每一个文件、每一条转账记录、每一封加密邮件都看完了。有些东西他早就猜到,有些东西让他浑身发冷。赵建国和郑岳不仅联手伪造了他的死亡,还在他“死后”以他的名义申请了三项专利,全部转移到云帆科技名下。更让他愤怒的是,他们用一笔所谓的“抚恤金”从江屿母亲手里骗走了一份授权书,把江屿大学时期的两项算法专利“合法”地转让给了公司。而那份授权书上的签名,一看就是伪造的。
凌晨四点,江屿在便利店买了纸笔,列了一张时间线。三年前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涉事人、每一笔钱的流向,都被他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口袋。
他给林栋发了条消息:“明天我自己去。如果我中午十二点前没联系你,你把我给你的备用数据包发给经侦大队。”
林栋秒回:“太危险了。”
江屿:“他们不敢在自家公司地下车库动手。何况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绑架我妈已经是重罪,再杀一个,跑得掉吗?”
林栋没有再劝。
江屿闭上眼睛,靠在天桥栏杆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三年前的场景:母亲站在村口,拉着他的手说“去了城里好好干,妈等你回来”。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
七点半,天光已经大亮。江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去便利店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了不少。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那种技术人骨子里的偏执和冷静还在。
九点差五分,他站在云帆大厦门口。
保安老周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江工?您怎么回来了?今天公司乱成一锅粥,赵董正到处找您呢!您可算来了!”老周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到现在,公司就没消停过。好几个部门的电脑全瘫了,听说客户资料全被锁了。赵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宿没走。”
江屿点点头:“周哥,我进去办点事。”
老周拉住他胳膊,犹豫了一下:“江工,那个……您自己小心点。昨晚上来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说是公司请的安保。我看着不地道,您留个心眼。”
江屿拍了拍老周的手,径直走向电梯。他按的不是十五楼,而是地下三层。
电梯缓缓下沉,灯光在头顶闪了一下。江屿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他提前设置了快捷拨号,只要按一下侧键,一条带定位的求助信息就会发给林栋和几个同事。他没指望真用到那东西,但技术人的习惯就是这样,永远要有Plan B。
电梯门打开,地下三层停车场的冷气扑面而来。这里平时停的是高管的车,这个时间点基本空着。江屿扫了一眼,远处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灯亮着,发动机没有熄火。
他走过去。
车门滑开,赵建国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个戴墨镜的黑衣男人。郑岳站在车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脸上挂着那种让江屿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
“师弟,好久不见。”郑岳迎上来,语气亲切得让人反胃,“赵董昨天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
江屿没理他,直接看向车里的赵建国:“我妈在哪儿?”
赵建国冷笑一声。他比昨天憔悴了不少,头发凌乱,领带歪着,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还在。
“江屿,数据恢复密钥。你把密钥交出来,你妈自然没事。”
江屿没动。
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阴冷:“江屿,三年前你没死,算你命大。这三年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们也没把你怎么样。可你不该动那些数据。那是公司的命脉,也是我的命脉。你现在把它锁了,是想跟我同归于尽?你配吗?”
“我问你,我妈在哪儿。”江屿一字一顿。
赵建国冲郑岳使了个眼色。郑岳从怀里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屏幕亮起,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江屿的母亲周桂芬坐在一张木椅上,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前,嘴被堵着,眼神惊恐。
江屿的心脏猛地抽紧。三年了,三年没见过母亲。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透过屏幕望向他,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建国拿过手机,对准江屿拍:“江工,看得清楚吧?你妈很好,暂时。但只要我的人没收到密钥,她还能好多久,我就不保证了。”
江屿的手在发抖。愤怒、恨意、恐惧,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往胸口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栋说得对,这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不能乱了阵脚。
“赵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江屿的声音冷下来,“昨天下午的攻击,触发的是我三年前留下的紧急备份系统。那个系统有一个设定: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收到我的确认信号,所有加密数据会自动同步到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市经侦大队、以及所有云帆科技的合作银行。你觉得,到时候你绑架我妈的事,还能盖得住?”
赵建国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狠狠一拍车门:“你他妈吓唬谁?老子查过了,你那套系统早就废弃了!根本没有自动上报功能!”
江屿轻轻笑了一下:“你查的是公司版本。我写的是个人版本。赵董,您也是做技术出身的,应该知道什么叫‘影子系统’吧?我这个人有个习惯,什么东西都喜欢做两份。一份给你用,一份,留给我自己。”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显然在权衡江屿的话有几分真假。郑岳站在旁边,脸上没了刚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而阴狠的神情。
“江屿,你妈在我们手里。你那份影子系统就算真能上报,也不过是把我们一起拖下水。你觉得你妈能等得到警察来?”
江屿没回答。他在心里飞速计算。地下三层有四个出入口,两个电梯口,两个步梯口。赵建国带了两个保镖,郑岳站的位置离他最近,不到两步远。他包里有一个U盘,里面装着一段音频,是他昨晚从硬盘里还原出来的——郑岳在三年前那个雨夜跟赵建国通话的录音,清楚记录了“把江屿做掉”“伪装自杀”“找人顶包”等对话。
他还没拿出来。
“赵建国,我给你一个机会。”江屿开口,“把我妈放了,我把密钥的获取方法告诉你。你拿着密钥恢复数据,我带着我妈离开云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建国眯起眼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江屿看了一眼手表,“从昨天下午两点开始,已经过去十九个小时。赵董,您比我清楚,云帆科技手里攥着多少客户的数据。每多锁一小时,违约金就多滚一圈。您那些投资人、股东、银行,哪个是吃素的?今天上午十个大客户都在等您的电话,您敢不接吗?”
赵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郑岳突然开口:“可以。赵董,我觉得师弟这个提议合理。我们可以先放人,但不能全放。密钥验证无误后,我们再把周阿姨安全送回去。”
江屿冷笑:“郑岳,这里轮不到你插嘴。我要赵建国亲口承诺。”
赵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你先告诉我密钥怎么获取。我要现场验证。”
江屿从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这个U盘里有密钥的生成程序。插入任意一台联网电脑,输入我的生物特征码,就能生成恢复密钥。但我的生物特征码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你们带我去一台电脑前,我输入特征码,密钥生成后交给你们。同时,你们放我妈到指定地点。两边同时进行。”
赵建国盯着那个U盘,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可以。”他说,“但电脑得用我们的。你输入特征码的时候,只能你一个人操作。我会派两个人跟着你。人质这边,我的人在收到密钥确认后会放人。江屿,我劝你别耍花样。你妈的命捏在我手里。”
江屿点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亲耳听到我妈安全到家。”
赵建国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成交。不过你得快。公司等不起。”
江屿被带到十五楼。电梯门一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从前台到研发部,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但电脑屏幕全是黑的。技术部的小李冲上来想说话,被郑岳拦住了。
“都别慌,江工回来帮我们处理。”郑岳对众人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大家稍安勿躁,很快就能恢复。”
江屿被带到赵建国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坐着赵建国的心腹,一个叫阿豹的男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江屿看了他一眼,认出来,这人以前是公司保安,后来被赵建国调去做私人司机,实际上就是个打手。
“江工,请。”赵建国指了指那台电脑。
江屿走过去,把U盘插入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中间是一个输入框,提示“请输入生物特征码”。
江屿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飞快敲下一串字符。没有人看清他输了什么。然后他按下回车。
屏幕上出现一个进度条,快速跑满。接着,一串三十二位的密钥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这就是恢复密钥。”江屿退后一步。
赵建国扑过来,用手机拍下那串密钥,然后看向郑岳:“你赶紧去技术部,让他们用这个密钥恢复数据!快!”
郑岳接过密钥,转身出了门。赵建国靠在老板椅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慢慢浮出一个阴冷的笑。
“江屿,其实我挺佩服你。一个人,三年,闷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但你要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你妈那边,我的人已经去放人了。不过……”他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压低声音,“你想走?你以为你走得掉?”
江屿脸上没有表情:“赵建国,你以为,我刚给你的是恢复密钥?”
赵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江屿一字一字地说:“你刚才拍的那串,是删除密钥。”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再说一遍?”
“删除密钥。只要技术部拿去用,所有加密数据会在解锁的瞬间被彻底清除,连备份分区一起格式化。赵董,您的公司,您的客户资料,您的钱,全都会化成乌有。”
赵建国猛地冲上来揪住江屿的衣领,眼睛几乎要喷火:“你他妈找死!你妈还在我手里!”
江屿被他掐得脸都红了,但语气依然平静:“赵建国,你还没发现吗?我敢一个人来,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但你也一样。你以为你还能控制局面?我告诉你,从你当年害死林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退路了。”
赵建国一把推开他,转头对阿豹吼道:“去,把人质给我带回来!先别放!快去!”
阿豹刚掏出手机,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郑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赵董,坏事了。”郑岳的声音在抖,“那串密钥……技术部刚输入进去,所有数据盘立刻开始格式化。我们试了所有手段都拦不住。而且……而且格式化完成之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什么字?”赵建国吼道。
郑岳咽了口唾沫:“写着‘证据已全部移交司法机关’。赵董,我们可能……被设计了。”
赵建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把他那件昂贵的衬衫领子都浸湿了。
江屿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
“赵建国,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条视频。那是昨天半夜他收到的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赵建国和郑岳把一个人从顶楼推下去,那个人穿着跟江屿当年经常穿的一模一样的蓝色冲锋衣。视频虽然像素不高,但两人的脸清晰可辨。
赵建国看到那段画面,整个人瘫倒在地。
“你从哪里搞到的……”
“不重要。”江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赵建国,你刚才不是问我,我配吗?现在我想问问你。你配坐在这张椅子上吗?三年来,你靠着偷来的专利撑起云帆科技,拿着用户的信任去融资,去上市,去挥霍。你有没有想过林栋?有没有想过我妈?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坑害的投资人?”
赵建国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郑岳突然转身要跑。江屿早有准备,反手从桌上抄起一个陶瓷摆件,精准地砸在郑岳后背上。郑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守在门外的老周和几个保安一拥而上按住了。
“周哥,谢了。”江屿说。
老周红着眼圈:“江工,我早就看出这俩人不是东西!昨晚上那几个人在车库鬼鬼祟祟的,我全拍下来了!已经发给您邮箱了!还有今天早上他们绑周阿姨的车,我也记了车牌号!”
江屿点点头。他昨晚收到老周消息后,就通过车牌号定位了车辆轨迹,确认了母亲被关押的大致位置。今天他来,不止是为了拖延时间。
“阿豹。”江屿转向那个五大三粗的打手,语气平淡,“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着赵建国,一会儿警察来了你跟你们老板一起进去。第二,带我去找你关我妈的地方。你只是听命行事,我会跟警方说明。”
阿豹站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看瘫在地上的赵建国,又看看江屿,最终一咬牙:“我带你去找周阿姨。但江工,赵董绑架的事跟我没关系,是他让我干的。”
“我知道。”
江屿跟着阿豹下了楼。一路上,公司上下已经彻底乱了套。技术部的人全围在机房门口,面如死灰;财务部在砸座机;客服部根本不敢接电话。所有电脑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还在滚动播放:“证据已全部移交司法机关”。
走出云帆大厦大门时,江屿看到三辆警车停在外面。几个警察正朝大门走来,为首的一个人拿出证件亮了亮:“江屿先生吗?我是市局经侦大队的。我们接到了您和林栋先生联名提交的报案材料,还有您提供的视频和转账证据。我们已经对赵建国、郑岳等人实施控制。另外,您母亲被绑的报案,我们已经立案,并派人追查。请问您现在需要协助吗?”
江屿摇了摇头:“我正要去接我妈。你们派个人跟我一起吧,我怕他还有同伙。”
警察点了点头,叫了一个年轻警员跟着江屿。
阿豹带着他们去了城郊一个旧仓库。车停在外面,江屿冲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周桂芬。她看起来虚弱极了,额头上有伤,嘴唇干裂,但人还清醒。
“妈!”
江屿冲过去解开她手上的绳子,一把抱住她。周桂芬浑身颤抖,嘴里含糊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屿……小屿……妈是不是在做梦?三年了,妈以为你死了……三年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江屿紧紧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但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我来接您回家。”
警察在旁边确认了周桂芬的伤情,通知了救护车。江屿把母亲抱上警车,一路送到医院。在车上,周桂芬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又消失了。
“妈,您是怎么被他们带走的?”江屿轻声问。
周桂芬抹着眼泪说:“三年前,有人到家里说你在城里出事了,让我去认领。我去了之后,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说我儿子犯了罪,要我签一份什么授权书换你的命。我没办法,只能签。后来他们给我一个骨灰盒,说你在公司出了事故。我就……就一直以为你没了。”她越说越激动,“上个月他们突然把我带到重庆,关在那个仓库里,说有个姓江的年轻人不听话,要我劝劝他。我这才知道你活着,可又见不到你……”
江屿听完,心口一阵阵发紧。三年,母亲被他们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如果不是林栋发现了端倪,如果不是他留下那个后手,母亲可能到死都以为儿子已经没了。
“妈,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握紧母亲的手,“我保证。”
医院到了。周桂芬被推进急诊室检查。江屿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机响了。
林栋发来消息:“都搞定了。赵建国和郑岳已经被控制了,那个‘白先生’的人也在警方的监控中。你妈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江屿回:“皮外伤和营养不良,医生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谢谢你,林栋。”
林栋:“江哥,别说谢。没有你,三年前我就死得不明不白。这次咱们把该讨的都讨回来了。”
江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三年前林栋满身是血躺在那个废弃工厂里,被好心人救了之后,辗转去了外地,隐姓埋名,一边打工一边收集证据。三年,林栋也熬了三年。
他正在出神,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江屿?”
江屿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男人大约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
“你是?”
男人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白。白先生。”
江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了林栋的话:赵建国背后还有人,一个叫白先生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
“别紧张。”白先生笑得温文尔雅,“我这次来,是跟你道个歉。赵建国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提醒过他,不要动你,他不听。听说你母亲受了委屈,医药费我来出,算是一点补偿。”
江屿冷笑了一声:“补偿?你指使赵建国绑架我妈、伪造我的死亡、抢夺我的专利,现在一句‘补偿’就完了?”
白先生叹了口气:“年轻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三年前的事情,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赵建国拿着你的专利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投资。我觉得东西不错,就投了。至于他干了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白先生,你骗鬼呢?你的人在监控里出现过。林栋从被推下楼到被救,中间那个救他的人,是不是你的人?你留着他,是为了牵制赵建国吧?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投资人。你是个操盘手,一直在利用赵建国。”
白先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你那个师兄聪明多了。郑岳那个废物,只会耍小聪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江屿,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的技术我很欣赏。云帆科技现在数据全没了,赵建国也进去了。你想不想,在我手下做点大事?比你之前那些小打小闹强百倍。”
江屿也站了起来。他比白先生高了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三年前就说过,做技术的人,不能把技术卖给良心被狗吃了的人。”他顿了顿,“白先生,你最好现在就走。因为警察正在赶来。不仅是为了赵建国,也是为了你。你涉嫌指使绑架、伪造证据、操纵证券市场。你觉得,你还能跑多久?”
白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果然出现了两个警察的身影。
“你……好样的。”白先生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朝消防楼梯走去,脚步不再从容,甚至有些慌乱。但江屿没有追。他需要陪母亲,而白先生——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的信息,跑不了太远。
一周后。
江屿坐在医院病房里,陪着周桂芬看电视。新闻上正在报道云帆科技数据泄露案的调查进展:赵建国、郑岳等人因涉嫌绑架罪、伪造证据罪、非法侵占罪被批捕;云帆科技因核心数据永久损毁,资不抵债,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江屿的母亲周桂芬作为受害者之一,将获得相应的赔偿。
周桂芬看着电视上赵建国的照片,叹了口气:“小屿,这些天我总在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争名争利,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你爸走得早,我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这三年……妈不是怕苦,是怕你不在。现在好了,你没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江屿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妈,您放心。以后啊,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您身边。咱们回老家,把房子修一修,您想种菜就种菜,想养鸡就养鸡。”
周桂芬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江屿走出病房,林栋正在外面的走廊上等他。林栋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穿了一件新的衬衫,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
“赵建国的案子正式立案了。”林栋说,“另外,那个‘白先生’的身份也查清楚了。他叫白启明,是个民间投资人,早在五年前就开始布局科技圈,专门收购那些有技术专利但没有背景的年轻人。你只是其中一个。警方从他名下的其他公司查出了大量非法操作,估计够他吃十几年牢饭的。”
江屿点点头。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林栋,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栋笑了笑:“我想开个小公司。不搞那些大项目,就做点实在的。你要是不嫌弃,来当我的技术合伙人?股份五五开。”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想折腾?”
“江哥,咱们做技术的,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背叛。现在该抓的抓了,该还的还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自己的事了?”
江屿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以前在实验室的学弟,现在在深圳做芯片研发,邮件里写着一行字:“江师兄,听说你从云帆离职了。我们这边缺一个算法负责人,你要不要来聊聊?虽然我们项目苦,但前景不错。”
江屿把邮件拿给林栋看。林栋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你那个学弟我知道,以前咱们实验室最拼的那个。他搞的芯片公司这两年风生水起,正需要你这种算法大牛。江哥,去不去?咱们一起去!”
江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去。”
三个月后,江屿和周桂芬搬到了深圳。周桂芬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早晨去附近的公园锻炼,认识了几个老年朋友,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江屿入职了学弟的公司,负责核心算法研发。林栋也来了,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从早忙到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实验室一起熬夜写代码的时光。
一天傍晚,江屿从公司出来,接到了林栋的电话。
“江哥,赵建国的判决下来了。绑架罪、伪造证据罪、非法侵占罪三罪并罚,有期徒刑二十三年。郑岳十五年。白启明二十年。”
江屿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挺好。”他说,“法律还了我们一个公道。”
林栋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江哥,你后悔吗?如果三年前你知道会变成这样,你还会不会去云帆?”
江屿笑了笑:“后悔。后悔没早点看出来他们是这种人。但我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没有那三年,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技术这东西,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看拿在谁手里。”
林栋也笑了:“说得对。那……明天见,江哥。”
“明天见。”
江屿挂了电话,往家走。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束康乃馨。今天是周桂芬的生日,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走到小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
是林栋的母亲,张淑华。她三年前得知儿子“死讯”后一病不起,后来被林栋接来了深圳,慢慢调养。现在她气色红润,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屿回来了。今天你妈生日,我和林栋过来一起热闹热闹。林栋在楼上呢,帮着你妈做饭。”张淑华笑着说。
江屿叫了声“张阿姨”,跟着她一起上楼。门一开,周桂芬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啦?快洗手,饭菜马上好。今儿林栋也来了,你们两兄弟好好喝一杯。”
林栋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红烧肉,冲江屿挤了挤眼睛:“江哥,别客气,今晚这顿算我的。庆祝你妈生日,也庆祝咱们重获新生。”
江屿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以为世界塌了。三年后,他在另外一个城市,重新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家人。母亲活着,林栋活着,他也没死。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据本台消息,知名科技公司云帆科技因数据永久损毁、高管涉嫌刑事犯罪,已于今日正式启动破产清算程序。这家曾经的行业明星企业,在短短数月内崩塌,引发业界深思……”
周桂芬端着一盆汤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视,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对江屿说:“小屿,把电视关了吧。今天咱们说点高兴的。”
江屿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窗外,深圳的夜晚刚刚开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江屿和林栋坐下来,端起酒杯。
“敬活着。”林栋说。
江屿碰了碰他的杯子:“敬那些没被黑暗吞掉的人。”
周桂芬和张淑华坐在旁边,微笑着看他们。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笑声。
江屿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进云帆科技的那天,站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对着整座城市许下一个愿望:要让自己写的代码改变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代码能改变世界,但真正让世界变好的,永远是人。
是那些无论经历了什么,都还愿意相信正义的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故事,才刚刚开始。
## 第十一章
江屿在深圳的第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
学弟名叫周启航,比江屿低两届,当年在实验室里就是个话不多但能熬的性子。如今做了芯片公司的技术负责人,顶着一头比三年前更稀疏的头发,笑起来还是那副有点腼腆的样子。公司不大,三十几号人,挤在南山科技园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门口挂着一块简简单单的牌子:启航微电子。
江屿入职那天,周启航亲自领着他转了一圈。实验室里摆着几台二手光刻机的教学模型,桌上堆满了示波器、万用表和半成品的电路板。几个年轻工程师抬头冲他笑了笑,又埋头继续干活。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咖啡混合的气味,那是江屿熟悉的味道。
“师兄,我们这儿条件简陋,跟云帆没法比。”周启航推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里面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两台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还裂了条缝,“但我们是真做事。国产芯片这条路不好走,可总得有人走。”
江屿把包放在椅子上,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莫问前程。
“这字谁写的?”江屿问。
“我写的。”周启航有点不好意思,“刚创业那会儿,账上一度只剩两千块钱,同事们走了一半。我就写了这四个字贴在墙上,每天进门看一遍。后来没走的人,都成了核心骨干。”
江屿点点头:“挺好。比我当年强。我那时候只会写代码,不懂人心。”
周启航笑笑:“现在懂了?”
江屿没答话,视线落在窗外。楼下是科技园的小广场,下班时间,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往地铁站走。夕阳打在他们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也不太懂。”江屿过了一会儿才说,“但至少知道,该提防谁了。”
入职第一周,江屿就发现了问题。公司正在研发的一款车规级MCU芯片,在其算法架构上存在一个关键缺陷——浮点运算单元在高负载下的能效比远低于行业标准,如果不解决,这款芯片即便流片成功,也无法通过车厂严苛的认证。
问题出在核心算法上,而核心算法,恰好是江屿最擅长的领域。
周启航知道他发现了问题,当晚就抱着一堆资料来找他。两人在会议室里泡了一整夜,从数学公式推到代码实现,从芯片架构聊到制程工艺。天亮的时候,江屿在白板上写出了一个全新的算法框架,把那项关键指标的理论上限提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周启航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这要是能落地,我们的芯片性能可以跟国外一线产品掰手腕。”
江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理论归理论,工程实现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方向对了。启航,你这个团队很不错,算法这块我来补,硬件那边你盯着。咱们争取年底之前完成流片前验证。”
周启航激动得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噎住了,最后使劲点了点头。
林栋没跟江屿进同一家公司。他在深圳华强北附近搞了个小工作室,做数据恢复和安全咨询。虽然规模小得可怜,但凭着过硬的技术和“前云帆技术总监”的招牌,很快就有不少客户找上门来。尤其云帆科技破产的消息见报后,一些曾用云帆系统的中小企业慌了神,纷纷来找林栋做数据迁移和加固。林栋来者不拒,活干得漂亮,口碑越传越广。
兄弟俩偶尔晚上约在公司附近的大排档,两瓶啤酒、几个小菜,聊起从前的事,又聊起以后的事。林栋总喜欢拍着江屿的肩膀说:“江哥,你现在做的是大事业。我那摊子小打小闹,但也算自食其力。咱们兄弟俩没白活。”
江屿每次都笑着骂他:“少拍马屁。有空把你那个工作室的账本理清楚,别到时候被税务盯上。”
林栋嘿嘿一笑:“我请了个会计,挺靠谱的。对了,改天叫上周启航,咱们三个一起吃饭。我听说他公司最近融资了,规模要扩大。是不是真的?”
“是有几家投资机构在谈。”江屿喝了口啤酒,“不过周启航很谨慎。他怕重蹈云帆的覆辙,不想被资本裹挟。我也劝他,找投资可以,但控制权不能丢。”
林栋点点头:“咱们吃过的亏,不能再吃一遍。”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平静得让江屿有时候觉得,过去三年的那些惊心动魄像是一场梦。但每天回家看到周桂芬,他就知道,那不是梦。母亲老了,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慢了不少。但她的笑容回来了,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嘴上念叨着“你太瘦了”“别老熬夜”“周末陪我去早市”。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日常,把江屿心里那个黑洞一点点填满。
周桂芬恢复得不错,心理医生那边也去了几次,状态一次比一次好。有一天晚上,江屿加班回家,看到周桂芬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拿着一张旧照片看。那是江屿大学毕业时的全家福,他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妈,看什么呢?”江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周桂芬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小屿,妈想回家看看。你爸的坟,三年没人管了。”
江屿心里一紧。自从三年前出事,他再没回过老家。那座川东小城,那个他和父亲一起度过少年时代的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
“妈,等忙完这阵子,我陪您回去。”他握住母亲的手,“我也想爸了。”
周桂芬拍拍他的手背:“好。不着急。你工作要紧。妈就是说说。”
江屿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是三年前他用的那部,一直没开机。他犹豫了一会儿,接上充电器,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老旧的开机动画过后,一条条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提示疯狂涌入。大部分是三年前的,有林栋的,有同事的,有母亲的。他翻到最上面,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江屿,听说你在深圳。深圳是个好地方,适合做技术。但你要记得,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躲到南方就能了结的。白启明这三年里护着你,你真以为他发了善心?他不过是想等你把东西做出来,再一口吞掉。你手里的算法,比你自己值钱得多。小心。”
江屿盯着屏幕,背脊发凉。
白启明。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虽然那次在医院走廊见面后,白启明就被警方带走调查,但只关了不到四个月,就因“证据不足”取保候审了。案子拖到现在,一直没有判决。江屿问过经侦大队的办案民警,对方也很无奈:白启明在云帆科技的事上做得太干净,所有资金流向都经过层层防火墙,能查到的都是合规投资,根本动不了他。
江屿一直知道自己没有彻底摆脱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触角伸得这么长,连他现在的住处都知道了。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了林栋。林栋很快回了电话。
“江哥,这号码是谁?要不要我查一下?”
“查了也没用。多半是虚拟号,或者用了一次就扔。”江屿压低声音,“林栋,白启明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动静?”
林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正想跟你说。前几天华强北这边有人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问你在哪家公司上班,做什么项目。那人不像是好人,被我应付过去了。现在看来,八成是白启明的人。江哥,你公司那边也要小心。你的算法成果,尤其是那个新框架,千万别在公共网络上讨论。”
“我知道。”江屿揉了揉太阳穴,“周启航那边我也提醒过。所有核心研发都在内网,物理隔离。服务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有权限。但白启明这种人,明的来不了,怕是会来阴的。”
“要不……”林栋犹豫了一下,“咱们把当年的事再炒起来,让白启明彻底翻不了身?我这边还有一些证据没交给警方,是我后来弄到的。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指使了赵建国,但可以证明他在云帆科技的数据里做了手脚,间接导致了后来的系统崩溃。如果把这个交给证监部门,他至少得脱层皮。”
江屿想了一会儿:“先别急。证据要一击即中。白启明不是赵建国,他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咱们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挂了电话,江屿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景繁华璀璨,可这繁华下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暗流涌动,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上班,江屿把昨晚的事跟周启航说了。周启航脸色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师兄,我认识一个做安全的朋友,以前在华为做安全审计的。我请他过来给公司做个全面的信息安全隐患排查。另外,你住的那个小区,要不要换个安保好一点的?我有个亲戚在龙岗那边有套空房,位置偏一点,但小区管理很严。”
江屿摆摆手:“不用搬。我妈刚习惯了这里,换个地方她又得重新适应。安保的事我自己注意就行。倒是你,公司层面的安全要抓紧。白启明盯的是我,但公司是无辜的,不能被我连累。”
周启航急了:“师兄你这是什么话?你现在的算法是公司最核心的资产,你是公司的人,你的麻烦就是公司的麻烦。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一起扛。”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感动。这个学弟,三年前在实验室里还是个沉默腼腆的小子,如今已经能扛事了。
“行。”江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扛。”
接下来的两周,江屿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新算法的工程实现中。他带着三个年轻工程师组成攻关小组,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他们给算法起了个内部代号:磐石,取“坚不可摧”之意。
磐石项目的进展比预期更快。到了第五周,第一版硬件仿真跑出了令人振奋的数据:在同等制程条件下,浮点运算能效比市面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三十七。这意味着,如果流片成功,这款芯片将具备国内领先的竞争优势。
周启航看到数据的那一刻,眼睛都红了。他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江屿说:“师兄,咱们做出的是不是国内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从算法到架构,全是自己的。”
江屿点点头,但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他知道,越接近成功,白启明的阴影就越可能逼近。
果然,流片前的那个周五,公司收到了一封来自某投资机构的合作意向书。措辞客气,条件优厚,唯一的要求是:在芯片正式上市前,以“战略合作”名义,将该公司的名字写入联合研发名单,并获取磐石算法的部分核心数据用于“联合验证”。
周启航把意向书拿给江屿看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这家机构我查过了,注册地在前海,但股东穿透之后,背后有一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白启明。”
江屿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果然来了。他知道我们不会答应,所以先来‘礼貌’地铺个路。如果我们拒绝,他下一步应该就是找媒体做文章,或者找猎头来挖人了。”
周启航咬着牙:“师兄,我们怎么办?”
江屿把意向书往桌上一拍:“先按兵不动。他要谈,我们就谈。但磐石的核心数据,一个字都不会给他。启航,你给我配个法务,专门负责跟这家机构周旋。拖着他们,给他们一点希望,但绝不松口。我们趁这段时间,把流片和验证全部走完。只要芯片一出来,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想插手就晚了。”
周启航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江屿走出会议室,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栋发来的消息:
“江哥,我今天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转交江屿’。我看了一下,U盘里是一段监控录像——白启明三年前曾去过云帆科技总部,跟赵建国在办公室里密谈了两个小时。摄像头角度很刁钻,但能拍到白启明的正脸,还能听到部分对话。你怎么看?”
江屿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
如果这段录像可靠,那将是压倒白启明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林栋说的“部分对话”是关键。白启明既然能拍到正脸,那对话内容就绝不能只有一半。除非……
他拨通林栋的电话:“录像你完整看过了吗?”
“看过了。但很奇怪,声音很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后期处理过。”林栋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个画面拍得很清楚:白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赵建国,上面印着‘白氏资本’的抬头。赵建国接过去看了很久,表情很复杂。”
江屿沉默了几秒:“林栋,你觉得这是谁寄给你的?”
“不知道。”林栋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怀疑,是白启明身边的人。可能是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想反他,也可能是白启明自己故意放出来,想试探我们的反应。”
“都有可能。”江屿握紧手机,“U盘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周末我过去找你,我们一起看。”
“好。”
那个周末,江屿去了林栋的工作室。林栋在华强北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个小门面,外面堆着各种旧主板和硬盘,里面隔出一间小办公室,摆着两张桌子、一个沙发床。两个人拉上窗帘,把U盘插进一台不联网的旧电脑里。
监控录像的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九点三十二分。摄像头的位置应该在云帆科技十五楼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角度正好能拍到赵建国办公室的门口。白启明从电梯间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赵建国亲自出门迎接,毕恭毕敬地把白启明让进办公室。门没关,所以走廊上的摄像头拍到了两人坐在沙发上的画面。
白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建国。赵建国翻看的时候,白启明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夹在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里,听不分明。接着,赵建国脸色变了一下,抬头说了句什么,白启明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录像时长两个小时,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远距离静态画面中。两人时不时凑近低声交谈,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拉伸变形,完全无法辨认。
江屿把关键画面一帧一帧地截图放大。白启明手边有一个茶杯,他拿起来的时候,袖口滑落,手腕上露出一个刺青,像是一串数字。
“停!”林栋忽然喊了一声,“把这里放大。”
江屿操作鼠标,把白启明手腕处的画面放大到最大。那串数字在低分辨率下有些模糊,但经过软件锐化后,勉强能辨认出是“1107”。
“十一月七日?”江屿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林栋皱起眉:“江哥,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云帆科技服务器中毒那件事,具体是哪天?”
江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翻出手机,找出三年前的日历。十一月十七日白启明去见赵建国,而云帆科技服务器被黑的事故,发生在十一月二十一日。中间隔了四天。
“1107……会不会是十一月七号?”江屿看着林栋,“但十一月七号那天,我没发现任何异常。那天我在公司加了班,一切正常。”
林栋拍了拍脑袋:“查一下你三年前的工作日志!你习惯在代码注释里写日期。看看十一月七号有没有什么特殊记录。”
江屿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移动硬盘。那是他从云帆离职时带走的私人物品,里面存着他工作电脑的全部个人目录。他接上电脑,搜索“1107”,没有结果。又搜“11月7日”,跳出来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浮点运算低功耗算法的初步验证报告》。
他打开文档,里面是他三年前写的一份技术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一个全新算法的理论推导和仿真验证结果,日期标注正是十一月七日。而报告的最后,有一行他用红色字体标注的备注:
“本报告仅用于内部技术交流,未经本人书面授权,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发、引用或用于商业用途。核心数学模型见附件《FloatingPoint_Core_1107.enc》,该附件已加密,密钥仅本人持有。”
江屿盯着屏幕,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三年前的十一月七日,他完成了磐石算法的前身——一项足以颠覆行业的核心技术验证。同一天,白启明手腕上的刺青就是“1107”。四天后,云帆科技服务器被黑。再过几天,他被迫“死亡”,专利被夺。
一切都不是巧合。
白启明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云帆科技,也不是赵建国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生意。
白启明要的,就是江屿脑子里的算法。
林栋倒吸了一口凉气:“江哥,你的意思是,白启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手里有这东西。他去见赵建国,就是为了这件事?”
江屿慢慢合上电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赵建国不过是白启明跟我的中间人。三年前,我那个算法验证报告只加密保存在公司内网个人盘里,但赵建国作为董事长,有权查看任何人的工作文件。他看了我的报告,拿给了白启明。白启明看中了它的价值,所以有了后来的一切。”
“可你的算法报告是加密的……”林栋说。
“加密挡不住有心人。赵建国要拿到我的密码也不是不可能。当时公司强制要求技术人员定期提交备份密码,说是以防离职造成数据丢失。我虽然不愿意,但公司制度压着,还是交了一份。赵建国拿到那个密码,就能打开我的加密文件。”
林栋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这帮畜生!他们早就算计好了。”
江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林栋跟了他三年,最清楚他的性格。江屿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冷静克制,但一旦触及底线,就会变得异常决绝。
“林栋,那个监控U盘是谁寄来的,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白启明究竟从那份报告里拿走了多少。如果他三年前就拿到了我的算法,那这三年他为什么没有动作?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找上门来?”
林栋也站起来,脸色凝重:“也许是因为你当年留了一手。你的核心模型是加密的,而且那个加密算法,你从来没写进报告里。即便赵建国拿到了你的备份密码,打开了报告,但核心数学模型的加密密钥只有你自己知道。白启明拿到报告,却拿不到最核心的东西。所以这三年他一直在等。等你把那个算法做出来。因为只有你能完成它。”
江屿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林栋。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
“那现在,他应该很着急。因为他知道我来了深圳,知道我在做磐石。他知道,如果他再不行动,等我的芯片上市,我的算法会被申请成专利,到那时,所有东西都会被法律保护起来。他想在芯片上市之前,把算法搞到手。”
林栋接过话:“所以他才让那家投资机构给你发合作意向书,才让人在华强北打听你的消息。江哥,白启明这是要故伎重施,三年前他没得到的东西,现在还想再抢一次。”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他打开手机,调出前段时间新闻里关于白启明的报道。因为证据不足,白启明取保候审后一直低调行事,但他的商业版图并没有收缩,反而在这几个月里频频出手,投资了好几家科技初创企业。
“林栋,我们不能再被动了。”江屿说,“白启明肯定有B计划。他这个人,从不打无把握的仗。他既然敢让那家投资机构现身,就说明他手里还有牌。”
“什么牌?”
“我猜不到。”江屿看向窗外,华强北的夜晚依旧喧闹,霓虹灯照亮了半条街,“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手里的牌,一定跟我身边的人有关。可能是你,可能是周启航,也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栋明白。
是周桂芬。那个刚找回来的母亲,是江屿最大的软肋。
“我马上找人,把阿姨接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林栋说,“我认识一个退役的安保人员,人很可靠。可以请他住到你妈那里去。”
江屿点了点头:“尽量快点。另外,周启航那边,我需要跟他说清楚情况。公司如果被白启明盯上,有些事情必须提前做准备。”
那天夜里,江屿回到家中时,周桂芬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个噩梦。可白启明像一条毒蛇,隐在暗处,随时可能扑出来。
他知道,有些账,终究还要再算一次。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了。
周末,江屿约了周启航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包间里,他打开电脑,把三年前的事、白启明的身份、以及那个监控U盘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周启航。
周启航听完,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兄,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写了这么多年代码,一直以为只要技术够硬,就不怕任何人。可你的事情让我明白,技术之外,还有人心。白启明这种人,不会因为你有才华就放过你。他只会想尽办法,把你变成他的工具。”
江屿端起茶抿了一口:“所以,磐石项目必须在白启明出手之前完成。启航,我有个想法。我们调整流片时间表,把原定年底的验证提前。争取下个月完成全部前端仿真和模拟测试,尽早锁定流片窗口。只要芯片样品出来,验证通过,我们就可以申请完整专利。到那时,任何人想动磐石,都得掂量一下法律后果。”
周启航有些犹豫:“可是,提前流片意味着压缩验证周期,风险会增大。万一芯片有问题,修起来代价很大。”
“风险我来承担。”江屿说,“白启明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如果等太久,他可能会找各种途径干扰项目进程。比如通过关系在供应链上做手脚,或者对投资机构施压,让公司资金链出问题。我们必须比他快。”
周启航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这边负责协调Fab厂,争取拿到一个最近的流片班次。另外,关于专利申请的前期工作,我马上安排法务启动。”
“还有一件事。”江屿看着他,“如果白启明的人直接找你,不管条件多优厚,你都不要答应。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启航笑了一下:“师兄,你还不放心我?我要是贪图他那点钱,三年前就不会拒绝那家猎头开出的三倍年薪了。”
江屿也笑了。他拍了拍周启航的肩膀:“行。那咱们就跟他赛一场。用我们的芯片,给他上一课。”
接下来的两周,启航微电子整个研发部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江屿带着攻关组日夜连轴转,把磐石算法的所有关键路径重新梳理了一遍,优化了三个核心模块的时序逻辑。硬件组的同事也憋着一股劲,把之前遗留的几个信号完整性问题解决了。
流片提交的那天晚上,整个公司都在加班。江屿站在机房里,看着数据打包上传完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周启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师兄,成了。剩下的就是等。”
江屿接过水,灌了大半瓶:“通知Fab厂加急。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公司账上的资金不够的话,我可以先拿自己的。”
周启航摆摆手:“钱还够。上个月那轮融资到账了。不过师兄,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就在昨天,Fab厂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向他们打听我们公司的流片计划。对方没表明身份,但口气很大,还提到了‘白氏资本’的名字。”
江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怎么说?”
“Fab厂那边的人很专业,说客户资料保密,不能透露。但他们也提醒我,说最近圈子里有些关于我们公司的传言,说磐石项目用了‘抄袭的算法’,有知识产权纠纷。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放风。”
江屿冷笑了一声:“预料之中。白启明开始动手了。先是散布谣言,影响我们的市场信誉。等谣言发酵到一定程度,他再出面‘调解’,提出收购或者合作。最后把我们整个团队吞掉。”
周启航咬了咬牙:“真够阴的。师兄,我们怎么办?”
“谣言不用管。芯片出来,数据说话。”江屿站起身,“但在芯片出来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让白启明的如意算盘落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明天,我会把磐石算法的核心架构写成一篇技术论文,提交到国际集成电路领域的顶级会议。同时,申请PCT国际专利。只要技术方案公开并进入专利审查程序,白启明再想指摘我们‘抄袭’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优先权时间戳会证明,这东西是我们的。”
周启航眼睛一亮:“对!公开优先权!这样即便芯片还没流片回来,我们也能抢占技术制高点。”
“不过,公开之后,白启明可能会狗急跳墙。”江屿说,“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安保、数据安全、人员安全,一个都不能出问题。”
“我会安排。”周启航郑重地说。
江屿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窗外。天快亮了,科技园的夜灯逐渐熄灭,远处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抹鱼肚白。
他拿出手机,给林栋发了一条消息:
“论文和专利的事情定了。时间不多了。你那边最近有什么发现?”
林栋很快就回了:
“有。白启明明天要参加一个科技投资论坛,就在深圳。我打探到,他有一个私人会面安排在论坛间歇,对象是一家猎头公司的人。而这家猎头,正好跟周启航公司里一个核心工程师有过接触。小心,白启明可能要挖人。”
江屿眼神一凝。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对周启航说:“启航,明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科技投资论坛。我们去看看,那个姓白的,到底想干什么。”
周启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窗外,天光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江屿来说,这场与白启明的战争,也正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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