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夜饭的桌上,筷子摔得脆响。
婆婆的脸拉得比锅底还黑,指着我的鼻子骂:"娶你回来是享福的?连顿饭都做不好!"
我婆婆是个讲究人。
讲究到什么程度呢?
她儿子——也就是我丈夫周明,在亲戚面前说后悔娶了我,她觉得正常。
但我不做饭,她觉得天塌了。
第1节 第八次
"要不是当初我妈逼着,我根本不会娶你。"
周明这句话,是当着他表哥表嫂的面说的。
我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手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
八次了。
第一次是去年清明,在他大伯家。第二次是五一,他堂妹的婚礼上。第三次、第四次……我已经懒得数了。
但第八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说的不是"后悔娶你",他说的是:"她娘家陪嫁的那套别墅,到现在还在她名下,我连装修决定权都没有。"
桌上安静了两秒。
他表嫂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放下汤碗,笑了笑:"别墅的事,明天再说吧。"
周明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前七次一样,要么沉默,要么红着眼眶回房间。
但我没有。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吃饭吧,菜凉了。"我说。
第2节 陪嫁
别墅是我爸给的。
市中心,三百平,带花园。我爸说:"你嫁过去,至少有个底气。"
我爸做生意的,见过世面,也见过人心。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闺女,房产证写你的名,不是防周明,是防他家里人。"
我当时还觉得我爸想多了。
周明多好一个人啊,名牌大学毕业,国企上班,说话温文尔雅,对我爸妈也恭敬。
谁能想到,结婚三年,他最大的怨气不是我脾气急,不是我花钱多,而是——那套别墅,他做不了主。
准确地说,是装修做不了主。
去年他妈说要搬过来住,我同意了。然后她开始指挥装修队改这改那,我提了一句"这面墙别动,是承重墙",她就不高兴了。
不高兴的后果是——周明开始在各种场合说后悔娶了我。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妈在他耳边吹风。
每一次,他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第3节 婆婆的算盘
我婆婆姓赵,我叫她赵阿姨。
不是我故意生分,是她让我这么叫的。
结婚那天,她就跟我说:"别叫妈,叫阿姨就行,显得年轻。"
我当时以为是玩笑。
后来发现,她不是开玩笑。
她只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儿媳妇。
赵阿姨有个小本子,红色的,封面烫金。她记东西用这个本子。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本子,是婚后第二个月。她来我们这边住,翻着本子跟我说:"你嫁过来,我得给你立规矩。"
本子上记着什么?
"儿媳妇每月工资上交至少五千。"
"逢年过节给娘家送礼不得超过两百。"
"婚后两年内必须生男孩。"
"房产证必须加儿子名字。"
我看完笑了。
我说:"阿姨,这些您跟我爸妈商量过吗?"
她脸色一变:"跟他们商量什么?这是我周家的规矩。"
我说:"那您儿子同意吗?"
她指着正在打游戏的周明:"他还能有意见?"
周明头都没抬:"妈你定就行。"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套别墅,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唯一的安全感。
第4节 收回
第二天,我去了物业。
别墅那边一直是物业在代管,定期通风打扫。我爸当初安排好的,说"万一你用得上"。
我当时问"万一什么",他没说。
现在我知道了。
我让物业把门锁换了,所有钥匙收回。装修队那边也打了招呼——未经我书面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施工。
做完这些,我给周明发了条微信:"晚上谈谈。"
他回了个"嗯"。
晚上七点,他回来,鞋一脱就往沙发上躺。
"说吧,什么事?"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
"别墅的装修,停了吧。"我说。
他坐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停工。钥匙我收回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闹什么?"
"没闹。"
"那你发什么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这张脸很陌生。
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周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那八次'后悔娶了我',是真心的吗?"
他沉默了。
不是那种"我在思考怎么回答你"的沉默,是那种"我没想到你会问"的沉默。
然后他说:"你非要翻旧账?"
我说:"回答我。"
他说:"……有时候是气话。"
"有时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非要这样是吧?行,我后悔了。满意了?"
我点点头。
"好。那别墅你别想了。"
第5节 赵阿姨来了
第三天,赵阿姨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好不好,而是:"钥匙呢?"
我说:"什么钥匙?"
"别装。别墅的钥匙。我昨天去看,门锁换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阿姨,那套别墅是我爸给我的陪嫁,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她端起水,没喝,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结了婚还分你我?"
"结婚之前,您让我叫您阿姨,说显得年轻。那时候您就在分了,不是吗?"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阿姨,我爸当初给这套别墅,是让我有底气。不是让我拿来给您装修的。"
"我装修怎么了?我住我儿子的房子,天经地义!"
"那是我的房子,不是您儿子的。"
这句话说出口,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周明从卧室出来,皱着眉:"又怎么了?"
赵阿姨指着我说:"你听听她说什么?说那是她的房子,不是你的!"
周明看着我:"你把钥匙收回了?"
"嗯。"
"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听见第九次'后悔娶了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阿姨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告诉你,今天这钥匙你必须给我!不然——"
"不然怎样?"我问。
她卡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确实没什么"不然"。
第6节 表嫂的电话
晚上,周明的表嫂给我打了个电话。
"弟妹,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婆婆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对所有儿媳妇都这样。我嫁进来头两年,她也没少折腾。"
"然后呢?"
"然后我老公站出来了啊。他跟婆婆说,你再这样,我就搬出去住。他妈立马老实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老公站出来了?"
"对啊。"
"周明站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弟妹,我不是说周明不好。但男人嘛,夹在中间都难做。"
"嫂子,你知道周明在你们面前说后悔娶我,是第几次了吗?"
"……第几次?"
"第八次。"
她不说话了。
"前七次,我都没吭声。但第八次,他提了别墅。"
"……"
"嫂子,你觉得一个男人,在亲戚面前提自己老婆的陪嫁,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弟妹,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保重。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对不起"还让人心凉。
第7节 周明的选择
第四天,周明下班回来,带了一束花。
红玫瑰。
我看着那束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荒诞。
"什么意思?"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坐下来,语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那种——低声下气。
"我想了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别墅的事,你说了算。"
"然后呢?"
"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恋爱到结婚,从甜蜜到麻木。
他现在说"好好过日子",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但我脑子里闪过的,是第八次他说后悔娶我时,旁边他表哥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同情,是评估。
评估这段婚姻值不值得继续投资。
"周明。"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别墅你拿不到了?"
他表情僵了一下。
就一下。
但够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他说。
我说:"因为前七次,你没觉得对不起我。"
他站起来,烦躁地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那你要我怎样?我道歉了,行不行?"
"你道歉的内容是什么?"
"我说了我不对!"
"不对在哪?"
他卡住了。
他道歉,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
他错在——他把我当成了他和他妈之间的缓冲垫。他妈施压,他转嫁给我。他以为只要我不闹,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我也会累。
"周明,别墅我不会给你了。"
"我不是要别墅——"
"但你想要。"
他闭嘴了。
第8节 赵阿姨的杀手锏
第五天,赵阿姨又来了。
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她带了一个人——周明的大伯,也就是周家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大伯坐下来,喝了口茶,开口了:"小两口的事,我本来不该管。但你婆婆找到我,说你扣着别墅钥匙不给。这不太合适吧?"
我说:"大伯,那别墅是我爸给我的。"
"我知道,但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打断他。
"大伯,您知道周明在亲戚面前说后悔娶我,说了几次吗?"
大伯看了一眼赵阿姨。
赵阿姨脸色不太好看,但嘴上硬:"那也是他气话!哪个男人不气急了说两句?"
"八次。"
大伯皱眉:"什么八次?"
"八次。在亲戚面前。清明一次,婚礼一次,过年一次,表哥家一次,表姐家一次……"
我报着数,大伯的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对我沉,是对赵阿姨。
"你儿子在亲戚面前说后悔娶他老婆,您觉得是气话?"我问赵阿姨。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伯放下茶杯,看着我:"弟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确实——"
他看了赵阿姨一眼。
"——处理得不太妥当。"
赵阿姨急了:"大哥!你帮谁说话呢?我是你弟媳!"
大伯没理她,转头看我:"弟妹,你是个明白人。但话说回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墅的事,能不能——"
"不能。"
大伯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大伯,这里面是别墅的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以及我爸当时写的一份说明。"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纸。
"我爸写的是:'此房产为女儿个人所有,与配偶无关,配偶及其家属不得以任何理由占用、处置。'"
大伯接过来看了看。
赵阿姨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算什么?防着我们?"
我说:"阿姨,我爸不是防您。他是在保护我。"
大伯看完,把纸还给我,叹了口气。
"弟妹,你爸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来,看了赵阿姨一眼:"走吧,这事别再闹了。"
赵阿姨不肯走。
"大哥!你不能——"
"闭嘴!"大伯的声音不大,但赵阿姨瞬间安静了。
大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同情。
不是同情我,是同情赵阿姨。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赵阿姨在这件事上,再也没有任何筹码了。
第9节 表哥的话
大伯走后的第三天,周明的表哥给我发了条微信。
"弟妹,那天吃饭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回了个"嗯"。
"周明那句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什么意思?"
"他妈提前跟他说的。说'你当着你表哥面说一句后悔娶她,我就不逼你换工作'。"
我握着手机,手指凉了。
周明之前的工作,他不喜欢。他妈一直逼他考公务员,他不想考。
所以赵阿姨拿这个做交易。
"说后悔娶她,我就不逼你换工作。"
一句话,两个条件。
周明选了哪个?
他选了"不考公务员"。
代价是——当着亲戚的面,说后悔娶我。
第八次。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第八次不一样。
因为前七次,是赵阿姨逼的。第八次,是交易。
他妈用他的前途做筹码,让他当众羞辱我。
而他同意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底。
你以为已经到底了,结果石头还在往下掉。
第10节 最后一次对话
晚上,周明回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你表哥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
那种表情——被戳穿后的慌乱,混合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他什么都跟你说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苦的那种笑。
"你知道了也好。"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那句话会让我多难受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委屈。
"我也难受。"他说。
"你难受什么?"
"我难受我妈拿我的工作逼我。我难受我夹在中间。我难受我——"
"所以你选择让我难受?"
他闭嘴了。
"周明,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七次!"
"第八次你没拒绝。"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你以为我愿意?我妈说如果我不说,她就搬来跟我们住,天天住。你知道她来了会怎样吗?"
"她来了会怎样?"
"她会——"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他差点说出什么。
"她会怎样?"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
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出来——他妈来了会怎样——那等于承认,他妈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而他,一直在替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周明。"
"嗯。"
"我们离婚吧。"
他停下来,看着我。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挽留。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好。"他说。
第11节 赵阿姨的反应
离婚的消息传到赵阿姨耳朵里,是三天后的事。
她打来电话,声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你敢离婚?!那套别墅——"
"阿姨,别墅是我的。离婚不影响。"
"你——你这个女人!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居然要离婚!"
我说:"阿姨,您儿子在亲戚面前说后悔娶我八次。您觉得这是他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伤心欲绝的哭,是那种——"我搞不定局面了"的哭。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阿姨。"
我挂了电话。
手机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茶几上还有周明昨天喝水的杯子,没洗。
沙发上有他的外套,搭在扶手上。
阳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该浇水了。
但我不会浇了。
第12节 签字
离婚协议很简单。
财产各归各的,没有共同房产,没有孩子。
周明签了字,没犹豫。
我也签了。
他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其实你挺好的。"
我说:"嗯。"
"是我没珍惜。"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拎着他的包。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以后……好好的。"
我说:"嗯。"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我爸。
"闺女,怎么样?"
我说:"爸,谢谢您的别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傻孩子。那不是别墅,是退路。"
我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回来吃饭吗?你妈炖了汤。"
"去。"
我站起来,把周明留在茶几上的杯子洗干净,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门口。
然后我换了鞋,拿起包,走出了这个门。
走廊里的灯有点暗。
但我知道,外面是亮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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