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睡里面那间吧,我睡外面。"
李秀芬把铺盖往板床上一甩,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板房中间那层薄板,刚好到天花板一半的位置。上面是通的。
我提着行李站在门口,突然不想进去了。
第1节 隔板上的人
我叫陈远,三十六岁,在工地上干木工。
干了十二年,手上的茧子比工资还厚。
今年开春,包工头老周给我打电话,说城东新开的安置房项目缺人,日结三百,管住不管吃。
我二话没说就来了。
到了工地一看,住的是活动板房。一排六间,每间二十平,中间用木工板隔成两半。
等于一间房住两家。
我分到最里头那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头发,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蹲在地上叠衣服。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嗯,木工,陈远。"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我点了点头。
"李秀芬,做饭的。"
做饭的。我愣了一下。
工地上的伙食班,一般就一个女的,住单独一间。什么时候跟工人混住一块了?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扯了扯嘴角。
"老周说板房紧张,让我跟工人挤挤。反正中间隔了板,各过各的。"
她说得轻巧,但我看她叠衣服的手,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那不是从容,是紧张。
我提着行李站在门口,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三十六岁,男,离异,前妻跟人跑了三年。
五十岁,女,做饭的,短头发,手上没戒指。
住一间板房,中间就一层板。
这要是传出去,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但我没得选。工地上就这一间空房了。
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李秀芬已经把外面的位置让给了我。里面那半间靠窗,但窗子对着工地后头的垃圾堆。
"你睡里面那间吧,我睡外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隔板上方瞟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隔板到顶上还有半米多的空隙。
声音、光线、气味——全通。
第2节 半夜的声音
头三天,相安无事。
李秀芬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食堂和面蒸馒头。我六点半出门上工,根本碰不上。
晚上我回来得晚,累得像条死狗,倒头就睡。
真正的麻烦,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来洗了把脸就躺下了。
刚要睡着,隔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翻身,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那半米宽的空隙。
那边灯还亮着,光从隔板上方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翻找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咔嗒"一声,很轻。
像是什么锁扣被打开了。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面朝隔板。木板很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边的温度。
纸张翻动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停了。
又是一声"咔嗒"。
安静了。
我躺在那里,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李秀芬半夜翻什么东西?
而且,那"咔嗒"声,不是普通盒子的声音。我干了十二年木工,对锁扣的声音比对自己老婆——前妻的声音还熟。
那是密码锁。
一个在工地做饭的五十岁女人,半夜在隔板那头开密码锁翻东西。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别管闲事。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第3节 老周的手
第五天中午,我在工地上碰到了老周。
他正在跟钢筋班的工头吵架,脸涨得通红。
"我跟你说了三遍了,这批料不能用!"老周吼道。
"你嚷什么嚷,上面催工期,你让我去哪儿弄好料?"对方也不示弱。
我路过的时候,老周看见了我,突然不吵了。
"小陈,过来。"
我走过去。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散了一圈,最后递给我一根。
"住得还习惯不?"
"还行。"我接了烟,没点。
"跟李姐一个屋,没闹什么不愉快吧?"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说,"李姐人挺好的。"
老周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就好。她这人吧,命苦。前几年死了老公,一个人拉扯儿子。不容易。"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用了点力。
那种力道,不像工友之间的随便拍拍,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有没有"不安分"。
我突然觉得,安排我跟李秀芬住一间,不是因为板房紧张。
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第4节 隔板上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故意没睡。
十点半,隔板那边灯灭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空隙,等着那个声音。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来了。
窸窸窣窣。
然后是"咔嗒"。
但这次,在翻纸声之前,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的。
我浑身一僵。
隔板那边,除了李秀芬,还有别人?
翻纸声停了。
接着,我听到了对话。
"……都在这了。"是李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确定?"另一个声音。男的。也压得很低。
"我还能骗你?他每天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跟死猪一样。"
"那密码你记住了?"
"记住了。六位数,他生日。"
他?谁?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李秀芬在工地认识的男人,五十来岁,能接触到密码锁和六位数密码。
老周?
老周五十二岁,离异,一个人住。他跟李秀芬之间……
不对。如果她跟老周是一伙的,老周根本不需要通过李秀芬来拿东西。老周自己就是工地的包工头,什么拿不到?
那这个"他"是谁?
"明晚你别来了,"李秀芬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加班,十一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弄就行。"
"小心点。这事儿要是让人知道,咱俩都完蛋。"
"知道。"
然后又是"咔嗒"一声。
灯灭了。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冷汗。
李秀芬在偷东西。
而且,她以为我睡得很死,所以不避讳在我眼皮子底下——隔着一层板——商量偷东西的事。
更可怕的是,她说的那个"他",密码是他的生日。
六位数。
我突然想起,工地进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登记身份证号。
李秀芬是做饭的,食堂里放着所有人的花名册。
她能拿到任何人的生日。
那这个"他",到底是谁?
第5节 食堂的饭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
李秀芬在窗口打菜,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个把餐盘递过去。
我排在队伍中间,轮到我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一勺红烧肉,比别人的多两块。
"多吃点,干木工费力气。"她说。
声音正常,表情正常,眼神正常。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很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的。
密码锁的锁扣?
我端着盘子走开,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是钢筋班的几个工人,正在骂娘。
"妈的,昨天那批螺纹钢,一掰就弯,这也能叫国标?"
"别说了,说了也没用。上面有人吃回扣,咱们就是干活的命。"
"听说老周跟材料商闹翻了,这批料就是报复。"
"老周?他敢闹?他上面还有人呢。"
"谁?"
说话的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个女的,五十多岁,跟上面关系硬得很。老周就是她提上来的。"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五十多岁,女的,关系硬。
李秀芬?
不可能。一个做饭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大能量?
但如果不是她,工地上的五十多岁女人,除了李秀芬还有谁?
我低头扒饭,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6节 老周的秘密
下午上工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跟木工班的老赵搭话。
老赵五十五了,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年,什么都见过。
"赵哥,咱这工地,谁说了算?"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他接了,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昨天听钢筋班那帮人聊天,说什么上面有人吃回扣。"
老赵吐出一口烟,眼神飘向远处。
"回扣是有的。不光回扣,偷工减料的事多了去了。"
"谁在搞?"
"这我哪知道。"他弹了弹烟灰,"不过你问对人了。我跟你透个底——咱这工地,表面上是城建集团的,实际上背后有个挂靠的老板。"
"谁?"
"姓刘,女的,叫刘什么芳,记不清了。五十多岁,据说跟城建集团的高管有一腿。"
刘芳。
跟李秀芬,就差一个字。
"这刘老板,经常来工地吗?"
"来什么来,人家在办公室坐着收钱。不过听说她安了个自己人在工地上,盯着老周。"
"谁?"
老赵又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笑了笑,"好奇嘛。刚来,想多了解了解。"
"了解多了没好处。"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她安的那个人,表面上是个做饭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什么?"
"好像姓李。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反正就那个食堂里的女人。"
李秀芬。
所以,李秀芬不是普通的做饭大妈。
她是幕后老板安插在工地上的眼线。
那她半夜偷的东西,跟工地上的材料有关?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他每天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跟死猪一样。"
她说的"他",是老周?
还是——
我?
第7节 被监视的人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试探一下李秀芬。
十点不到,我就回了板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秀芬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铁饭盒,在削苹果。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累了。"
我脱了鞋躺下,面朝隔板。
那边灯没开,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隔板上方那半米宽的空隙。
我闭上眼,假装睡觉。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到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脚步声很轻,走到隔板边上。
然后停住了。
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隔板上方投下来。
她在看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又响了,她走回了自己的床边。
"咔嗒"一声。
不是密码锁。是她的铁饭盒,盖子合上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刚才走到隔板边上,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睡着。
为什么确认?因为她要动手了。
但今晚她没动手。
因为她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赌对了。
第8节 暴雨夜
第六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雷声炸得板房嗡嗡响。
我十一点多才回来,浑身湿透了。
推开门,李秀芬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看。
看见我进来,她把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
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瞥到了封面。
红色的,硬壳,像是账本。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她问我。
语气很平常,像个大姐在关心弟弟。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紧张。
"赶工。"我说着,脱了湿衣服,用毛巾擦了擦身子。
板房里没有隔断的卫生间,我只能当着她的面擦。
她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我擦完躺下,闭上眼。
暴雨声掩盖了一切。
但我知道,今晚她不会动手。
这种天气,谁都不会出门。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偷东西,需要出门。
一个做饭的,半夜出门,去工地的什么地方?
食堂?材料仓库?还是——
办公室?
工地的项目部办公室,在板房区的另一头。里面放着所有的合同、账目、材料清单。
如果李秀芬是刘芳安插的眼线,那她要偷的,就是那些东西。
但那些东西在项目部,有锁,有监控。
她怎么进去?
除非——
她有钥匙。
谁有项目部办公室的钥匙?
老周。
老周有钥匙。
那她跟老周是什么关系?
不是一伙的。如果是,她不需要半夜偷。
是对立的。她在帮刘芳收集老周贪污的证据。
所以老周才问我"跟李姐没闹不愉快吧"。
所以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才用了那种力道。
他是在警告我。
警告我别跟李秀芬走太近。
或者说,警告我别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而我,一个离异的、三十六岁的木工,因为"板房紧张",被安排进了这个局。
我是被当成了眼线?
还是被当成了——保险?
如果李秀芬出事了,老周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我跟她不熟,她跟那个木工住一起,你问那个木工去"。
我成了替罪羊的备胎。
第9节 老周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老周在工地上拦住了我。
"小陈,木工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
"晚上有空不?一起吃个饭。"
我看了他一眼。
老周请工人吃饭,不是没有过。但一般是在发工资的时候,或者赶完一个大节点。
现在既不是发工资,也没赶完节点。
"好啊。"我说。
晚上七点,工地旁边的小饭馆。
老周点了一桌菜,还开了一瓶白酒。
"来,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老周的话多了起来。
"小陈啊,你多大了?"
"三十六。"
"成家了没?"
"离了。"
"哦……"他点点头,"也是个苦命人。"
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在工地上干,不容易。风吹日晒的。"
"习惯了。"
"李姐这个人,你感觉怎么样?"
来了。
我嚼着肉,慢吞吞地说:"挺好的,话不多,干净。"
"嗯。"老周点点头,"她就是话少。其实人挺热心的。"
"是吗?"
"是啊。你看她每天给大家做饭,多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像是在扫描。
"周哥,你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周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你跟她住一块,多照应着点。"
"照应什么?"
"她一个女的,五十多了,在工地上不容易。万一有什么事,你帮我看着点。"
"看什么?"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我。
"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什么异常?"
"比如半夜出门什么的。"
果然。
老周知道李秀芬半夜出门。
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行。"我说,"我帮你看着。"
老周笑了,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小陈,你是个实在人。以后有好事,哥忘不了你。"
那顿饭吃完,我回到板房的时候,李秀芬还没回来。
灯是黑的。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
老周让我监视李秀芬。
李秀芬在偷东西,以为我睡得很死。
而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以为我是自己人。
这局面,像走钢丝。
但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我能同时掌握两边的信息——
不。
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的原则一直很简单:干活,拿钱,走人。
但问题是,我现在已经知道太多了。
第10节 账本
第七天晚上,李秀芬出门了。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三分。
她走得很轻,门都没关严。
我等了五分钟,然后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暴雨刚过,地上全是水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工地照得灰蒙蒙的。
李秀芬的背影在前头,走得很快。
她没打手电,但路很熟,七拐八拐,朝着项目部的方向去了。
我远远地跟着,躲在一排排板房后面。
她走到项目部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震惊的一幕。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不是撬锁,不是翻窗。
是钥匙。
她打开了项目部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中,浑身发冷。
她有钥匙。
那把钥匙从哪儿来的?
老周给的?不可能。如果老周给的,她不需要半夜偷。
她自己配的?那她得先拿到钥匙模子。
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突然想起,老周拍我肩膀的那次。
还有一次,李秀芬给我打菜,手碰到我的餐盘。
两次接触。
但都不是拿钥匙的机会。
除非——
她不是从老周那里拿的钥匙。
她是从另一个人那里拿的。
那个人有项目部办公室的钥匙,而且信任她。
谁有钥匙还信任她?
项目部的人。
工地上除了老周,还有项目经理、安全员、材料员。
项目经理姓孙,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来工地。
安全员姓马,跟老周关系不错。
材料员——
我愣住了。
材料员姓刘。
女的。
刘芳。
如果李秀芬是刘芳安插的人,那她手里的钥匙,是刘芳给的。
那她偷的就不是老周的东西。
她是在帮刘芳查老周的账。
而老周让我监视她,说明老周也知道有人在查他。
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以为李秀芬只是个做饭的,以为她半夜出门是去会男人。
他让我看着,其实是想让我帮他抓奸——
不对。
如果老周只是想抓奸,他不会用那种力道拍我肩膀。
他是在利用我。
如果我发现了李秀芬的"异常",告诉老周,老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理她。
怎么处理?
一个做饭的,半夜出门,跟男人偷情——
然后呢?
"捉奸"只是个由头。
老周真正的目的,是把李秀芬赶出工地。
赶出工地,她就拿不到证据了。
我站在雨后的泥地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我不是替罪羊。
我是一颗棋子。
老周和刘芳之间的博弈,把我摆在了棋盘上。
而李秀芬——
她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第11节 隔板那头的哭声
我回到板房的时候,李秀芬还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轻轻开了。
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住了。
我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停留了很久。
然后,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走回了自己的床边,躺下了。
灯没开。
板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我闭着眼,心跳平稳。
突然,隔板那边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很轻,很闷,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
但隔板太薄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
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耳朵上。
我想翻身,想说点什么。
但我不能。
她以为我睡着了。
如果我知道她在哭,明天就没法装不知道了。
我只能躺着,听着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隔板那头,无声地流泪。
哭了大概十分钟,停了。
然后是擤鼻子的声音。
安静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亮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亮斑是冷的。
李秀芬到底在哭什么?
是因为偷东西的压力?
还是因为别的?
我突然想起老赵说过的话:"她命苦,死了老公,一个人拉扯儿子。"
也许她不只是刘芳的眼线。
也许她有她自己的苦衷。
但不管怎样,这颗棋子,我不想再当了。
第12节 摊牌
第八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李秀芬摊牌。
不是现在。是今晚。
我算准了她出门的时间。
十点半,她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装睡。
我坐了起来。
"李姐。"
她浑身一僵。
手里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布包——掉在了地上。
"你……你没睡?"
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睡。"我说,"好几天了。"
她站在那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隔板上,拉得老长。
"你都知道了?"她问。
"知道你在半夜出门。"我说,"不知道你去干嘛。"
她弯腰捡起那个布包,攥在手里。
"你……你要跟老周说?"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一紧。
不是恐惧。
是绝望。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拿着刀的人。
不管她选哪边,都是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工地上做饭,半夜偷偷摸摸出门,被一个三十六岁的木工发现了。
她能怎么办?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说。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卷进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自己床上,是坐在了隔板这边的凳子上。
就在我面前。
"你真的不会说?"
"我发誓。"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我不是坏人。"她说。
"我知道。"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你想说就说。"
她沉默了很久。
"我在帮我儿子。"她终于开口了。
第13节 儿子的债
李秀芬的儿子,叫李浩,今年二十六。
三年前,李浩跟着一个包工队在邻省干活。
那个包工队的老板,欠了工人一百多万的工资,跑路了。
李浩是带班的,工人拿不到钱,就把他扣了下来。
不是非法拘禁,但也不放人。
"他们让我拿五十万赎人。"李秀芬的声音很平,"我上哪儿弄五十万?"
"那个老板是谁?"我问。
"就是老周。"
我愣住了。
老周。
老周欠了一百多万工资跑路,李浩被扣了下来。
而李秀芬,在老周的工地上做饭,收集他的证据。
"你收集这些,是为了帮李浩脱身?"
"不只是脱身。"她的眼神变了,"我要让老周把欠的钱吐出来。"
"你怎么吐?"
"他在这工地上吃回扣,偷工减料,光材料一项就贪了上百万。我有他签字的收料单,有账本,有照片。"
她拍了拍那个黑色的小布包。
"这些东西,够他进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女人,比工地上任何一个男人都硬气。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不问我为什么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但我看到她咬了一下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陈远,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个工地上活不长。"
"什么意思?"
"老周不是好人。他让你监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了。"她苦笑了一下,"他把我安排跟你住一间,就是想让你当眼线。我配合他演,是因为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干什么?"
"把东西拿到手。"
她站了起来,走到隔板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有选择。明天一早,你可以走。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她没回答,走回了自己的床边。
灯灭了。
第14节 老周的网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李秀芬已经不在了。
我洗了把脸,走出板房。
工地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我走到木工班,老赵正在锯木头。
"赵哥,问你个事。"
"说。"
"老周除了这个工地,还在别的地方有项目吗?"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有。他在邻省还有一个安置房项目,去年开的工。"
邻省。
李浩被扣的地方。
"那个项目,工人工资都结清了吗?"
老赵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听说有些包工头会拖工资。"
老赵把锯子放下,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小陈,我不管你跟老周是什么关系,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赵哥——"
"那个项目,欠了一百多万工资。工人闹过,被老周找人压下去了。带班的那个小伙子,被扣了快一年了。"
我的手攥紧了。
"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李。具体不知道。"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别管了。这事儿水深。老周在本地有背景,黑白两道都有人。"
"什么背景?"
"他老婆——前妻——是本地城建局的一个科长。"
我愣住了。
城建局。
刘芳。
所以刘芳不是幕后老板。
刘芳是城建局的科长,老周的前妻。
那李秀芬是谁的人?
如果刘芳是老周的前妻,她为什么要安插眼线查老周?
除非——
他们不是一伙的。
老周跑路欠薪,刘芳作为城建局的人,有责任追查。
但她不能直接出面,因为老周是她前夫,有利益关系。
所以她找了李秀芬。
李秀芬的儿子被老周扣着,有动机。
刘芳有权力,李秀芬有理由。
两个人一拍即合。
我突然觉得,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第15节 最后的晚餐
当天晚上,老周又来找我了。
"小陈,走,吃饭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请客,是命令。
我跟着他去了上次那家小饭馆。
坐下之后,他没急着点菜,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五千块。"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什么意思?"
"辛苦费。"
"什么辛苦费?"
"你帮我看着李姐,辛苦了。"
我明白了。
这是封口费。
"周哥,我没看到什么异常。"
老周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小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李秀芬半夜出门,你看到了吧?"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没动。
"看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没跟。"
"你没跟?"
"我为什么要跟?"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聪明。五千块,够你干半个月了。拿了钱,明天就走。别再回这个工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工地不需要你了。"
他在赶我走。
跟我摊牌了。
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确定我发现了什么。
宁杀错,不放过。
我突然意识到,老周可能已经知道李秀芬在收集证据了。
他赶我走,不是因为我是威胁。
是因为我是证人。
如果我走了,李秀芬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如果我留下来,万一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他可以灭口。
一个木工,在工地上失踪,太容易了。
我看着老周,突然笑了。
"周哥,钱我拿着。"
我拿起信封,塞进了口袋。
老周满意地笑了。
"明天一早,我让财务给你结工资。"
"行。"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杯相碰的那一声脆响,在我耳朵里,像是一声枪响。
第16节 最后一夜
回到板房,李秀芬已经在了。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小布包。
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
"你喝酒了?"
"嗯。"
"老周找你?"
"嗯。"
她沉默了。
"他给你钱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赶你走,对不对?"
我看着她。
"你全都知道。"
"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她说,"他赶走了前面三个跟我住一屋的人。"
"三个?"
"第一个,干了半个月,被他找茬开除了。第二个,干了二十天,出了'事故',手被砸了,赔了两万走人。第三个——"
她停住了。
"第三个怎么了?"
"失踪了。"
我的血液凝固了。
"失踪?"
"去年秋天,一个钢筋工,跟他住了一间板房。后来人不见了。老周说是回老家了,但没人见过他。"
我突然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好人在工地上活不长。"
"李姐,"我低声说,"东西你拿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
"今晚最后一次。拿到之后,我走。"
"去哪儿?"
"刘科长会安排。"
刘芳。
城建局的科长,老周的前妻。
"那你儿子——"
"拿到这些,刘科长就能把老周送进去。他一进去,我儿子就安全了。"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几本账册、还有几张收据。
"这些东西,够判他十年。"
我看着那些东西,突然觉得不对劲。
老周今天给我钱,让我明天走。
李秀芬今晚最后一次行动。
时间卡得太巧了。
如果老周知道李秀芬在收集证据——
他为什么不直接处理她?
为什么要把她赶走?
除非——
他不是要赶她走。
他是要她走。
他要她带着这些东西,走到一个他准备好的地方。
然后——
我猛地站起来。
"李姐,今晚别去。"
她看着我。
"为什么?"
"老周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我每次都是半夜去,你——"
她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到恐惧。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今晚没睡?"
我看着她。
"我前天晚上就没睡。"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你半夜出门。但我没跟。不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今天跟我说,他知道你半夜出门。"
她愣住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看着你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半夜出门。"
"他让你看着我……"
她重复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亮。
"他在钓鱼。"
"什么?"
"他不是让我监视你。他是让我监视他。"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周在试探我。"她的声音在抖,"他在试探我知不知道他的事。如果我知道,他早就动手了。他没动手,说明他不确定。"
"那他给我钱——"
"是让你走。但不是赶你走。是让你离开现场。"
"现场?"
"如果他今晚要对付我——"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老周今晚要对她动手。
而我是唯一的目击者。
他给我钱,让我明天一早走,是为了让我不在场。
不在场,就做不了证人。
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一个三十六岁的木工,夹在一个贪了上百万的包工头和城建局科长之间。
这已经不是棋子的问题了。
这是生死。
第17节 暴雨再临
李秀芬没有走。
她把那个黑色的小布包塞进了我手里。
"你走。"
"我不走。"
"你拿着这些东西,明天一早交给刘科长。地址我写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账册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地址。
"城建局后面那条巷子,蓝色铁门,三楼。"
我看着她。
"李姐,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了,他不会追你。我留下来,拖住他。"
"你留下来干什么?等死吗?"
"不是等死。"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平静,"是等他来。"
"你疯了?"
"我没疯。"她笑了,"我等了他三年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心里一酸。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为了儿子,把自己当成了诱饵。
"李姐——"
"陈远,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你拿着这些东西,明天一早交给刘科长。然后你走,回你的老家,别再回这个工地。"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床边。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银色的。
我眯起眼。
是一把刀。
水果刀,但磨得很尖。
"李姐——"
"别说了。"她把刀别在腰上,拉下衣摆遮住,"你今晚睡外面那间。"
"什么?"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外面搬。
"为什么?"
"因为外面那间,门对着走廊。他来的时候,你听得见。"
"他来?他来干什么?"
"来拿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布包。
"他今晚一定会来。他知道我拿到了。他不会让我活着出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三个住这间房的人,不是失踪了。"
她看着我。
"是死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周杀了他?"
"不是老周。"她的声音很轻,"是老周的人。一个叫'疤脸'的,专门替他处理麻烦。"
疤脸。
我在工地上见过这个人。
钢筋班的,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所有人都怕他。
"李姐,你不能留下来。"
"我必须留下来。"她说,"我留下来,你才能走。"
她把外面的床铺好,走回我面前。
"陈远,你是个好人。答应我,别卷进来。"
她拍了拍我的脸。
像大姐拍弟弟。
然后她走回里面那间,躺下了。
灯灭了。
板房里一片黑暗。
我坐在外面那张床上,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小布包,心跳如鼓。
第18节 深夜的脚步
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泥地上,但板房的地基是水泥的,脚步声传到屋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咚、咚"。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咔嗒。
门开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人影。
很高,很宽,肩膀上有一道疤的反光。
疤脸。
他进来了。
我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
然后,他朝里面那间走去。
我听到隔板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李秀芬。"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铁板。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有回答。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里间响起。
然后是——
"啊!"
一声尖叫。
不是李秀芬的声音。
是疤脸。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我猛地坐起来。
里间传来李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别动。刀上有毒。"
毒?
我愣住了。
李秀芬给刀上涂了毒?
"你……"疤脸的声音在抖,"你疯了?"
"我没疯。你碰我一下,毒就进血了。十分钟之内没解药,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了。"
我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像是疤脸在挣扎。
"老周让你来拿东西?"李秀芬问。
"……"
"东西不在这里。在我儿子手里。你回去告诉老周,要么放了我儿子,要么这些东西明天就到纪委。"
沉默。
"滚。"
脚步声,拖着走的,从里间挪到门口。
疤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下,他的脸惨白。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样。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板房里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第19节 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李秀芬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很亮。
"他走了?"她问。
"走了。"
她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
"刀上的毒,是真的吗?"
"假的。"她笑了,"就是辣椒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可怕得让人佩服。
"你早就知道他今晚会来?"
"猜到了。"她说,"老周给我钱让你走,说明他今晚要动手。他动手,一定会派疤脸来。疤脸来了,我就能拖住他。"
"然后呢?"
"然后你拿着东西走了,他就白忙一场。"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天亮了。该收网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涌了进来。
我眯起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短头发,戴着眼镜。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李秀芬笑了。
"刘科长,你来了。"
刘芳点了点头,走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黑色布包上。
"都在这了?"
"都在这了。"李秀芬说,"收料单、账册、照片、录音。够他喝一壶了。"
刘芳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
"你就是陈远?"
"是。"
"谢谢你。"
她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跟在后面。
李秀芬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走吧。"
"你去哪儿?"
"去接我儿子。"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种笑容,是一个母亲等了三年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间板房,这层薄板,这半个月的日子,值了。
第20节 尾声
一个月后。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老周进去了。十年。我儿子回来了。谢谢你。——李秀芬"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了。
工地上又来了一批新人。
板房重新分配,一间住两个人,中间还是那层薄板。
但我已经不在这了。
我去了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工地。
有时候晚上躺在板床上,我会想起那半个月。
想起隔板那头的哭声,想起那个五十岁女人的笑容,想起那把涂了辣椒水的刀。
想起她说的话:
"好人在这个工地上活不长。"
但她错了。
好人活不长,是因为好人太老实。
但李秀芬不是好人。
她是一个母亲。
母亲,比好人活得更久。
也更狠。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