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平壤娘家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灶台前,手里的火钳怎么都夹不起那块引火的蜂窝煤。母亲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说,你连生火都不会了,这十年你在中国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没回头,眼眶一下就热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我脸上,烤得发疼,可我心里想的却是千里之外那个江南小城里,打开燃气灶就有蓝色火苗蹿起来的情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说得对,我可能再也不是那个能在这里活下去的朝鲜姑娘了。
我叫李英熙,今年三十七岁。如果按朝鲜的算法,可能还要再大一岁,但我在浙江生活了十年,早就习惯了按中国的方式计算时间。我的家在朝鲜平安南道的一个小城市,离平壤不算太远,坐火车大概两个多小时。家里有父亲母亲,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父亲在国营农场干活,母亲在城里的小卖部当售货员,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我们那儿的房子都是国家分配的,统一的水泥楼,灰扑扑的外墙,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差不多大,阳台上晒着白菜和辣椒,到了冬天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酸辣的味道。
十年前我嫁给了一个中国男人,他叫周国强,浙江绍兴人。我们是在沈阳认识的,那时候他在中朝边境做些小生意,我在那边的餐馆打工。国强比我大五岁,个子不高,但人很踏实,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他追我的时候也没说什么甜言蜜语,就是每天到餐馆来吃饭,每次都点一样的冷面,然后偷偷在我的围裙口袋里塞一颗大白兔奶糖。后来他跟我说,他想带我去看看他们家的江南,说那里有弯弯的小河,有青石板路,有比朝鲜任何一座山都要秀气的绿。我当时只觉得他说话像念诗,心里并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那样的地方。
婚后我就跟着国强回了绍兴。他老家在柯桥区下面的一个小镇,那种典型的江南水乡,白墙黑瓦的房子沿着河两岸一排排站着,河面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船老大的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我第一次站在那座石拱桥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了。空气里是潮湿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和我从小闻惯了的煤烟味干冷的风完全不一样。河边有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敲在衣服上,声音清脆又悠远。国强站在我旁边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最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不会说中国话,只会几句简单的你好谢谢。国强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第一次见我时,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说这姑娘手这么细,怕是干不了地里的活。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朝鲜女人不怕吃苦。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抢着扫地做饭洗衣服。可我发现他们家的灶和我娘家完全不一样,是那种嵌入式的燃气灶,只要拧一下开关火就来了,不用劈柴不用生火不用把脸熏得漆黑。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看着那蓝色的火苗发了好久的呆,眼泪差点掉下来。
国强看出我的不适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下班回来都带一样小东西给我。有时候是一块花布,有时候是一包话梅,有时候是一本带图画的中文识字本。他教我说中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不厌其烦。他说你慢慢来,不要急。我们家的方言你听不懂没关系,你先把普通话说好。我就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白天他在外面跑生意,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机学。那时候电视里放的是《还珠格格》,我一句台词都听不懂,就看画面猜意思。后来国强给我买了台小录音机,把每天的新闻联播录下来,让我反复听。半年之后,我基本能听懂日常对话了,虽然说话还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至少能跟邻居打招呼了。
真正让我对江南这个地方产生感情的是第二年春天。那天国强带我去看他小时候放牛的那片田野,说现在都变成工业园区了。我们骑着一辆电动车沿着水泥路一直开,路两边全是整齐的厂房和宽阔的马路,路边种着那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绿得发亮。国强说你看,这边以前全是稻田,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一片。我问他那你更喜欢以前还是现在。他想了一下说,以前是美,现在是方便。我那时候不太理解他说的方便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学会了骑电动车自己去镇上买菜。
在朝鲜的时候,买东西都要凭票,肉和油都是限量供应的。每次母亲去买东西都要排很长的队,有时候排到了东西也卖完了。但在绍兴的这个小镇上,我推着自行车走进菜市场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那么多菜摊子整整齐齐地排着,红的番茄绿的黄瓜紫的茄子白的萝卜,一堆一堆像小山似的。卖肉的大叔挥着刀问我要哪块,我说随便,他就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买菜哪有说随便的。后来我学会了砍价,学会了挑新鲜的鱼,学会了看电子秤上的数字。每次从菜市场出来,车篮子里装得满满的,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国强在柯桥轻纺城有个小小的布匹摊位,卖的是那种最普通的涤纶面料。我有时候去给他帮忙,发现那个市场大得吓人,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半个多小时,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店铺,各种颜色的布卷堆得比人还高。来进货的人天南海北的都有,说话口音五花八门。国强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一张脸上永远带着笑。他跟我说做生意的窍门就是和气生财,人家跟你吵你也不要吵,笑脸迎人总没错。我看着他在那嘈杂的环境里从容不迫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
我们在小镇上住了三年之后,攒了些钱,在柯桥城区买了一套小房子。八十多个平方,两室一厅,在六楼没有电梯。搬家那天我爬了六趟楼梯,腿都软了,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国强把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从今天起这房子就是咱俩的了。我在朝鲜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拥有一套房子,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晚上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下面的马路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我问国强说这个城市晚上都不睡觉的吗。他说这是夜生活,大家都在外面吃饭逛街呢。后来我也成了那些晚上不睡觉的人中的一员,吃过晚饭拉着国强去逛超市,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看看那些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心里也舒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的中国话越来越流利,甚至学会了几句绍兴方言。我在家门口的小工厂找了份包装工的活,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钱不多,但够我自己零花。厂里的同事都是本地的大姐大嫂,她们一开始对我这个朝鲜来的媳妇挺好奇的,总问我朝鲜什么样,那里的人吃什么穿什么。我也不避讳,就跟她们说我们那儿的冷面好吃,泡菜够味,但冬天特别冷,没有暖气只有炕。她们听我说炕上睡觉的时候都笑了,说那不跟东北一样吗。我说差不多吧,但我们那儿的炕是烧柴火的。她们就说那多麻烦啊,你看咱们这儿冬天有空调有地暖,多舒服。我嘴上说习惯了就好,但心里知道,我已经开始贪图这种舒服了。
每年过年我们都要回国强父母的老房子团聚。他母亲做的一手好菜,特别是那道梅干菜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惊为天人,怎么也想不通这黑乎乎的干菜跟五花肉放在一起蒸一蒸就能有那么香的味道。他母亲看我喜欢吃,每年都专门给我做一大碗让我带回城里。我说妈您别忙了,我们自己会做。她摆摆手说你们做的不是那个味,这是老方子。有时候我看着婆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就会想起远在朝鲜的母亲。她俩年纪差不多,但婆婆看起来年轻很多,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手上也没有那么厚的茧。我知道这跟生活的环境有关,婆婆这辈子虽然也吃了不少苦,但至少没经历过那些年最困难的时候。
前年我们买了车,是一辆国产的SUV,白色的,不大但够用。国强开着车带我去周边的城市玩,去过杭州看西湖,去过宁波看海,还去过上海看东方明珠。每次出门我都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看那些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看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车流,看服务区里那么多好吃的在卖。国强说我像个乡下人进城,我说我本来就是乡下人,朝鲜乡下人。他听了就笑,说你现在是浙江乡下人了,比城里人还城里人。
真正让我意识到自己变了的是去年夏天。我妹妹从朝鲜来中国看我,她是在平壤念完大学之后被分配到一个外贸公司工作的,有机会出国。她到绍兴的那天,我特地去高铁站接她。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的我。我带她回家,她站在我们家的客厅里环顾四周,眼睛里全是惊讶。她说姐姐你家好大,我说这还大啊,才八十多平。她说在平壤这样的房子要厅长级别才能住。我说中国不一样,普通人努力干活就能买得起。
我带妹妹去逛了万达广场,她站在那个巨大的中庭里仰着头看,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商场里空调开得足,她摸了摸胳膊说有点冷,我带她去优衣库买了一件薄外套。她看了吊牌上的价格小声跟我说太贵了,我说不贵,你姐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好几件。她摇摇头说你变了,变得花钱大手大脚了。我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在朝鲜的时候,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什么布票粮票油票算得清清楚楚。可在中国这十年,我慢慢习惯了想买什么就去买,支付宝里扫一下就行,都不用带现金。
妹妹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我带她去吃了我们这儿最好吃的臭豆腐和奶油小攀,她捏着鼻子说臭,但吃了一口之后眼睛就亮了,又不好意思说好吃,就低头默默地吃了好几个。我带她去逛了轻纺城,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布匹感叹说这得够整个朝鲜做衣服了吧。我说这只是一家店的库存。她不信,我带她去数了数店铺的数量,她数到一半就不数了,说太多了,数不过来。那天晚上她躺在我的床上突然问我,姐,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我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叹了口气说,其实不回去也好,这里确实比咱们那儿好太多了。
妹妹走了之后我情绪低落了好几天,国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家了。他说那咱们回去看看呗,现在签证也好办了,趁暑假带你回去住一阵子。我听了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能见到父母了,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我曾经拼命想要离开的地方。
今年六月份我们真的回去了。从上海飞平壤的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快得让我觉得不真实。飞机降落的时候我趴在舷窗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灰黄色的土地,稀稀拉拉的楼房,宽阔但几乎没车的马路。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堵在胸口。国强握着我的手说别紧张,咱们就是回家看看。
出了机场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我跑过去抱住他,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回来就好。母亲在家里准备了一桌子菜,有我最爱吃的冷面和泡菜,还有一条红烧鱼。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你胖了,脸上有肉了。我说妈我在那边吃得好。她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和妹妹一起睡的那张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挺热,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少了楼下马路上的车声。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慌。第二天早上我被公鸡打鸣叫醒,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里是一股混合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鼻子有点酸。
在家里的日子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朝鲜女人。我帮母亲生火做饭,去井边打水洗衣,蹲在院子里摘菜。可我发现我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生火的时候柴塞多了把火压灭了,打水的时候桶掉进井里了,摘菜的时候把能吃的叶子全扔了。母亲看着我说你在那边都不干这些活的吗。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那边有燃气灶有自来水有冰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家里的电视机还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一共就两个台,画面还时不时地有雪花。国强带去的平板电脑连不上网,他只能翻来覆去地玩那几个单机游戏。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国强小声跟我说这边晚上真黑啊。我抬头看天上,星星倒是很多很亮,但地上确实没有灯光。在我们绍兴,晚上就算十二点路上也有路灯,马路上照样有车跑。但这里一过八点整个村子就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
我母亲每天早起去市场买菜,我跟着去过两次。市场不大,只有十几个摊位,卖的东西也有限,就那么几种蔬菜和鱼。肉摊上每天只有半扇猪,去晚了就没了。我站在市场里突然很想念柯桥那个喧闹的菜市场,想念那个卖豆腐的大姐扯着嗓子喊我靓女的样子。
在朝鲜待了大概十天左右,我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浙江的画面,想我们家那套小房子,想厂里的同事,想超市里那些买不完的东西。国强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睡不着。他摸摸我的额头说要不咱们早点回去吧。我嘴硬说这才刚来,怎么也得待够一个月。他就不再说话了,但我能感觉到他也不自在。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十四天的早上。那天母亲要去山上采野菜,叫我一起去。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爬了一个挺陡的山坡。我气喘吁吁地跟在母亲后面,她脚步轻快得像走平路一样。到了山顶她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就是咱们整个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灰扑扑的屋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母亲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爬到这个坡上来看风景,你还记得不。我说记得。母亲叹了口气说,你那时候说你想去平壤念书,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低着头没说话。母亲又说现在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比咱这儿好。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的脚磨出了水泡,走一步疼一下。母亲说你这是娇气了,在那边肯定很少走路。我点点头说妈我坐车坐惯了,出门都是电动车或者汽车。母亲沉默了很久,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你要是住不惯就早点回去吧。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我看出来了,你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我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可我又说不清楚背叛了谁。是背叛了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还是背叛了我自己这十年的努力。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母亲就站在那里等我,没有过来安慰我。我知道她心里也是矛盾的,她既希望我过得好,又舍不得我走得太远。
当天晚上我跟国强说咱们回浙江吧。国强说不再住几天了?我说不住了,再住下去我怕我妈心里更难受。国强点点头说好,咱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第二天我们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我又愣住了。那个火车站跟我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候车室的椅子还是那种绿色的铁皮长椅,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碎了用塑料布糊着。我站在售票窗口前用朝鲜语说要两张去新义州的票,售票员头都没抬说没了,明天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委屈,在中国我随时可以掏出手机买任何一趟高铁的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在这里我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沿上给母亲打了一盆洗脚水。她看着我说怎么突然这么孝顺了。我说妈我这十年都没给你洗过脚。母亲没说话,把脚伸进盆里。我低着头给她搓脚,发现她脚上的茧子比十年前更厚了。我说妈你少干点活,该歇歇了。母亲说你爸身体不好,我不干谁干。我说我给你寄钱你花就是了。母亲说你寄的钱我都存着呢,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给你用。我抬起头想说我不回来了,但看她花白的头发又把话咽了下去。
火车票买的是第二天的。临走那天的早上母亲起得特别早,给我做了一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年糕汤。我吃了两大碗,吃得眼泪汪汪的。母亲又把一大包泡菜和辣椒酱塞进我的行李里,说带上带上,那边肯定吃不到这个味。我说妈那边什么都有,中国超市里也有朝鲜泡菜卖。母亲说你懂什么,那是中国味的,不是咱这儿的味。我就没再说话,把那包泡菜紧紧地抱在怀里。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父亲一直在前面走,没回头看我。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哭。我父亲这辈子从来不在人前哭,但我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在院子里偷偷抹眼泪,那时候是我刚嫁去中国的第一年。现在十年过去了,他送我的方式还是一样,走在前面,不回头。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靠着国强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国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知道他心里也难受,他也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但他更知道,我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回到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连上网。支付宝的余额还在,微信里同事们发来的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我一条条看过去,有人问我回来了没,有人叫我一起去吃火锅,还有人说要带新来的朝鲜族同事来跟我认识一下。我一个个回复说回来了回来了,晚上就到家。
从上海坐高铁回绍兴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面那种堵着的感觉慢慢散了。傍晚的时候列车广播说到绍兴站了,我拉着国强的手站起来,看着窗外那个亮着灯火的城市,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是高兴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屋里黑乎乎的,但楼下对面那家面馆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我把行李放下,先去厨房拧开了燃气灶烧了一壶水。看着那蓝色的火苗呼呼地往上窜,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国强从背后抱住我说到家了。我说嗯,到家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踏实觉。楼下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对面面馆的客人说话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这些在以前听起来觉得吵的声音,那天晚上却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第二天我去了厂里上班,大姐大嫂们围着我问这问那,问我朝鲜好不好玩,问我想不想家。我说想,但更想咱们这儿。她们哈哈大笑说你这朝鲜姑娘现在比浙江人还浙江人了。我笑着说是啊,我自己都没发现。
后来有一次厂里组织去镇上的养老院做义工,我跟着去了。养老院在一个河边,环境挺好的,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我们给老人们包饺子、剪指甲、陪他们聊天。有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外地来的,我说我是朝鲜来的。她愣了一下说,哟,外国媳妇啊,那你为啥来咱们这儿啊。我说我嫁过来的。她摇摇头说不对,我看你不是嫁过来的,你是逃过来的。我吓了一跳说啥逃过来的。老太太神秘兮兮地说你从朝鲜逃到咱们这儿享福来了呗。
我听了先是一愣,后来笑了。老太太说得对也不对。我不是逃过来的,我是被一种更好的生活吸引过来的。但我来了之后发现,这种好不仅仅是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更是那种不用为明天发愁的踏实感。在朝鲜的时候我总觉得明天跟今天一样,永远不会有变化。但在中国这十年我亲身经历着变化,从自行车到电动车到汽车,从按键手机到智能手机,从排队买菜到手机下单送到家,这些在别人看来习以为常的事情,对我而言却是一次次震撼。
现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美团点外卖了,能熟练地在淘宝上挑东西然后跟客服讨价还价,能熟练地用高德地图查路线然后带着国强去没去过的地方吃饭。我甚至还学会了拍短视频,有时候拍我自己做的朝鲜冷面发到网上,居然有不少人看,评论里都说老板娘你做的冷面正宗。我看了挺高兴的,觉得自己把朝鲜的味道带到中国来了,这也算是一种回报吧。
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不是纯粹的朝鲜人了。我的口味变了,我爱吃清淡的蒸鱼和鲜美的汤羹,不再像以前那样顿顿离不开辣白菜。我的习惯变了,我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豆浆,晚上洗澡洗头,这些在朝鲜的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连我的口音都变了,说朝鲜语的时候偶尔会蹦出几个中文词,母亲在电话里说我说话怪怪的。
今年国庆节的时候国强说要不咱们把爸妈接来中国住一段时间吧。我说我妈肯定不愿意,她在那边待了一辈子了。国强说那咱们每年多回去看看他们。我说好。其实我心里明白,回去看看可以,但让我再回去长住,我已经做不到了。
有时候晚上我跟国强散步走在河边的步道上,看着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和遛狗的大爷,看着那些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从我们身边飞速掠过,看着远处高楼上变幻的霓虹灯,我会突然停下来,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生活。国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真好。他笑了,说你都来了十年了还没看够啊。我说看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
前两天我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说家里装了宽带,是妹妹给弄的。说现在能在手机上跟我视频了。我挂了电话就给她打过去,屏幕那边母亲的脸凑得很近,她笑着说真能看到你啊。我说妈你以后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免费的。母亲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爸也想看你,但他不好意思。我就对着镜头喊爸,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凑过来,他黑着脸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就躲开了。但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国强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想啥呢。我说我想我爸妈了。国强说那春节咱们再回去一趟。我说好。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是讲中国高铁的,说现在中国的高铁里程能绕赤道好几圈了。我心里算了算,从我老家到绍兴这么远的距离,以前觉得是天涯海角,现在坐飞机加高铁一天就到了。这个世界变小了,可我的心却变大了。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忘本了,说我不爱国了。可我想说的是,爱国和爱生活并不冲突。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朝鲜永远是我的祖国,我永远不会说它的坏话。但我选择生活在哪里,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追求。我只是想日子过得舒坦点,孩子以后的路宽一点,老了病了能有地方看病不用发愁。这些要求在浙江这个小镇上都实现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前几天我去市场买菜,卖豆腐的大姐看见我就喊,朝鲜妹子好久不见啊。我笑着应她,买了三块钱的豆腐,两块五的豆芽,还有一把小葱。回来路上碰见隔壁楼的大妈遛狗,她家那只泰迪冲我摇尾巴。大妈说你家国强呢,我说上班去了。大妈说你俩真恩爱,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跟刚谈恋爱似的。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脚下步子都轻快了些。
回到家我把豆腐切块儿,豆芽洗净,小葱切段儿。国强今晚说想吃我做的豆腐汤,就是那种朝鲜风味的,辣辣的带点大酱的那种。我一边切菜一边哼着朝鲜民歌,哼了两句又换成中国流行歌。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切换得那么自然。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豆腐和豆芽放进去,又舀了一勺韩式辣酱,想了想又加了一勺中国酱油。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忽然就想起来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同款灶台前手足无措的朝鲜姑娘。她那时候肯定想不到,十年后的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穿着在淘宝买的睡裙,用着华为手机,听着网易云音乐,做着一锅混合了中朝两国风味的汤。
国强回来了,门一响他就喊老婆我饿了。我说汤马上好。他换好拖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说哇这么香,闻着就饿了。我说那还不赶紧洗手。他屁颠屁颠去洗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汤端上桌的时候我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辣味冲上来我咳了两声,国强赶紧给我递纸巾。我说没事没事,就是呛着了。国强说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我说我这不是想家了吗,这汤里是我妈的味道。
国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想家了咱们就回去看看,反正现在方便。我点点头说知道,吃饭吧。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进来,跟那天晚上从老家回来时一样。楼下传来对面面馆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楼上传来小孩子练钢琴断断续续的琴声,远处传来广场舞那熟悉的音乐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我在这座江南小城里的第十一年的日常。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觉得日子就像这锅汤一样,有辣的也有鲜的,混在一起熬久了,就变成自己的味道了。
吃完晚饭国强在洗碗,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下面的车水马龙。一辆白色的车刚停在楼下,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桶油和一袋米,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老婆下来帮忙。楼上很快应了一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说来了来了。我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温暖,这就是我生活的城市,普通,琐碎,但充满烟火气。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我说妈我挺好的,汤喝了,跟你做的一个味。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两个字:那就好。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国强洗完碗走过来问我干嘛呢,我说没干嘛,看风景。他搂着我的肩膀说这有啥好看的,天天看还没看够。我说看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说那咱们就天天看,看一辈子。我说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像极了这座城市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在心里对自己说,李英熙,这就是你的家了,哪儿也别去了。
其实回头想想这十年,我真正得到的不仅仅是一套房子一辆车一个好老公,我得到的是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在这里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为任何一个明天发愁。这种感觉在朝鲜的时候我从来没体会过,那时候我以为生活本来就是那样的,苦哈哈的,紧巴巴的,一天天熬着。来了中国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舒舒展展的,亮亮堂堂的。
我婆婆有时候跟我聊天会说,你刚来的时候那眼神都不一样,怯怯的,像只小兔子。现在眼睛亮了,腰杆子也直了,像个当家做主的女人了。我说妈这都是托您的福。婆婆说托我啥福,是你自己有本事,能吃苦,能适应。我说不是我适应,是这个地方好,它容得下我。
是啊,这个江南小城容下了我这个朝鲜女人。它用它的温润和丰盛慢慢改变了我,让我的眉眼舒展开来,让我的脚步轻快起来,让我从一个只会低头走路的人变成了一个会抬头看天的人。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回到了十年前的平壤火车站,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在等一辆开往中国的火车。那时候的我满脸都是茫然和不安,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梦里的我想走过去跟那个年轻的自己说一声别怕,前面是好日子。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国强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普通的一天,去上班,买菜,做饭,跟国强拌两句嘴,刷手机看视频,然后睡觉。但正是这种普通让我觉得安心,觉得这些年没白过。
前阵子我加入了一个在浙朝鲜族人的群,里面有一百多个人,都是从朝鲜或者韩国过来的。有人在群里说想家想得睡不着,有人说觉得融不进去很孤独。我看了之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句大家加油,慢慢就好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别怕改变,别怕忘记,你变成新的样子不是背叛,是你长大了。但这话太肉麻了,我没好意思发出去。
今天早上去买菜的路上我又经过那座石拱桥,就是十年前我第一眼看到江南时站的那座桥。河水还是那条河,船还是那样的船,但两岸多了很多新房子,桥头那棵老樟树也更茂盛了。我站在桥中间停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风吹过来把倒影吹皱了,又慢慢聚拢。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跟十年前确实不一样了,胖了些白了些,眉眼间的愁色褪了,多了些舒坦。
我对自己说,李英熙,你在这儿活出来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给母亲打了个视频。她接了,背景里是家里的灶台,她正在切萝卜准备腌泡菜。我说妈我这儿今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暖洋洋的。母亲说咱们这儿今天也出太阳了,但风凉。我说妈你想我不。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切萝卜,嘴里嘟囔着说想啥想,你过得好就行。我看着屏幕里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鼻子又有点酸。但我笑着说明年春天你跟我爸一定要来浙江住一段,我带你们去看西湖看大运河,保证你们来了就不想走。母亲说你少来,我才不去呢,我在家待得好好的。但她眼睛里分明有了一丝向往。
挂掉视频我开始准备午饭,今天中午国强要回来吃,说想吃我做的拌饭。我从冰箱里拿出胡萝卜、黄瓜、豆芽和菠菜,一样一样地切丝焯水,再煎了一个溏心蛋。摆盘的时候我认真地一样样码好,红的黄的绿的白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国强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一大碗拌饭乐得跟个孩子似的,说还是老婆疼我。
我看着他那张满足的笑脸,心里面那点想家的酸楚慢慢就散了。我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米粒在舌尖上弹开,裹着辣酱和芝麻油的香味。我嚼着嚼着就想,这就是日子吧,认认真真地过好每一天,把眼前的人照顾好,把当下的饭吃香,比啥都强。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回朝鲜长住,我想大概不会了。那里有我的根,有我的父母,有我所有的童年和少年。但我的下半辈子,我的枝枝叶叶,已经长在江南这片土地上了。我贪恋这里的便利,贪恋这里的丰盛,贪恋这里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活得有尊严的感觉。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这是一个女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哪儿能让日子过得更好,就往哪儿去。
又到傍晚了,夕阳把对面的白墙染成了橘红色。我推开窗透气,楼下那棵桂花树的香味飘上来。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回头看看屋里,国强正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开着在放新闻联播,厨房里锅碗瓢盆还没收拾。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淡,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花了十年才抵达的安稳。
我轻轻地关上了窗,转身走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还热着,我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水声哗哗的。客厅传来国强的声音,问我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大声回他说好,去河边那条路。
江南的夜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裹着这座小城,也裹着我这个外来的女人。我想我终于可以跟自己和解了,跟过去和解了。朝鲜永远是我的故乡,但浙江,是我自己选的家。
走心感悟: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适应陌生的环境,而是接受自己的改变。英熙花了十年的时间,从一个连燃气灶都不会用的朝鲜姑娘,变成了一个把江南小城活成故乡的浙江媳妇。她的纠结她的不舍她的背叛感,每一个离家远行的人都能懂。但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总是在不断的比较和选择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位置。无关对错,只是选择。无关背叛,只是成长。
互动提问:
如果你身边也有这样跨越国境追寻更好生活的朋友,你支持他们的选择吗?你自己又有没有在某个异乡住着住着,就再也不想离开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