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
老周在ICU躺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床头那台监护仪还在滴滴答答地响。周明站在病房外,隔着那层玻璃往里看,父亲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嘴里插着管子,胸膛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护士说,拔管前再让家属进来看一眼。周明走进去,弯下腰,凑到父亲耳边,听见老爷子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周明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父亲那张被管子撑得变了形的脸。老头眼皮颤了颤,又闭上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那么三个字。周明跪在床边,把脸埋进父亲冰凉的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他知道,这十五天,老头在里头受的罪,比他一辈子抡铁疙瘩加起来都多。他也知道,父亲说回家,不是想活,是想体体面面地走,回到那个两居室里,回到母亲照片旁边。
可周明还是不甘心。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给林悦打电话。林悦刚把乐乐从幼儿园接回来,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周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说,想回家。”
林悦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周明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透不进光,“医生说,继续治,可能人财两空。拔管,就这一两天的事。”
“那就听爸的。”林悦说,“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这最后一回,让他自己作主吧。”
周明鼻子一酸,差点没蹲下去。林悦总是这样,话不多,可一开口就在点子上。他想起当年结婚的时候,父亲还不太乐意,说林悦家在外地,又是独生女,以后事多。可这些年,林悦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老头也没得挑,该买东西买东西,该带乐乐去就去,从来没红过脸。
“行。”周明说,“我安排车。”
挂完电话,他去找了主治医生。医生姓陈,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周明心上。
“周先生,说实话,你父亲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心脏功能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肝肾功能都在往下走。ECMO再上下去,感染的风险很大,而且病人本身也很痛苦。你父亲是清醒过的,对吧?”
周明点点头。前天探视的时候,老头确实睁过眼,手指在周明手心划拉了两下,当时他以为父亲是难受,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写字。写的是“回”字。
“他这个意愿,我们作为医生应该尊重。”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的医疗手段,有时候能延长生命,但延长的不一定是有质量的生命。你父亲这种情况,回家去,在熟悉的环境里走完最后一程,对他本人是种解脱,对家人来说,将来想起来也没那么遗憾。”
周明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的人体心脏图,红蓝黄绿各色血管纠缠在一起,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年,父亲在太平间门口蹲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都站不直。那时候他们没得选,癌症晚期,医院也没办法。可这次不一样,明明有机器,有管子,有各种药,能把命吊住。他怕自己一松手,将来会后悔。
“陈医生,我就想问问,如果继续治,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说:“最好的结果,是能转出ICU,但生活不能自理,需要长期透析,心脏问题随时可能再发作。生存期,乐观估计,半年到一年。而且这半年里,大部分时间可能还是要在医院里度过。”
周明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骂他“没事别老打”时的声音,想起老头在楼下跟人吵架时背着手的样子,想起每次回去,那间屋子里浓烈的孤独味。半年到一年,躺在床上,插着管子,连喘气都要靠机器。那还是他那个倔了一辈子的爸吗?
“我同意拔管。”周明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想亲自送他回去。”
陈医生点点头:“我们安排救护车和随车护士,你把家里的床位准备好。拔管后,病人可能还会有一些时间,也可能很快就不行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周明道了谢,给林悦发微信让她把主卧的大床收拾出来。林悦回了个“好”,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我把乐乐送他姥姥家了,这两天我陪你在劲松住。”
周明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又热了。他跟林悦是大学同学,毕业三年后结的婚。刚结婚那会儿也吵,为了钱吵,为了家务吵,为了谁多干了一点少干了一点吵。后来有了乐乐,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反而没时间吵了。再后来,日子过成了流水线,早上送孩子,晚上接孩子,周末送兴趣班,夫妻俩连坐下来好好说句话的时候都少。可这一刻,周明觉得,林悦还是那个林悦,他知道她会在。
拔管是在第二天下午做的。撤掉呼吸机,拔掉气管插管,周德全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护士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血氧掉到了八十几,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升到九十二。周明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胸口艰难地起伏,心里像有把刀在绞。
“爸,咱回家。”他弯下腰,在父亲耳边说,“车在楼下了,我和林悦陪着您。”
周德全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明记得那个节奏,是他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他下坡时按铃的节奏,叮铃,叮铃,欢快得很。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东三环,周明坐在车厢里,抓着父亲的手。林悦坐在对面,眼圈红红的,但没哭。车窗外,国贸的高楼一座座往后倒退,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周明想起自己来北京上大学那年,他爸送他坐火车,站台上他爸往他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那时候他爸还是满头黑发,背挺得笔直,在站台上挥着手,一直到火车拐了弯看不见。
后来他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他爸来了几趟北京。每次来都住不惯,说屋子太小,说楼下太吵,说菜没味儿。周明那时候烦,觉得父亲挑剔,现在想想,老头不是挑剔,是想念老家那个有大阳台的房子,想念楼下的菜市场,想念楼下那帮能跟他吵架的老头。他不是不想跟儿子住,他是怕给儿子添麻烦。
车到劲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把楼影拉得老长。老李头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救护车来了,赶紧往后撤了两步,又忍不住探头张望。周明和护工把担架从车上抬下来,老李头凑上来,看了一眼周德全的脸,嘴一撇,差点哭出来。
“老周,你这是……你说你,跟我置什么气呢。”他小声嘟囔着,跟在担架后面上了楼,一直跟到三楼门口。周明回头说:“李叔,您先回吧,改天我再谢您。”
老李头摆摆手,站在门口没动:“我就在这站会儿,不打扰你们。我……我怕我回去了也睡不着。”
周明没再说什么,把父亲安顿在卧室的大床上。这张床,父母睡了几十年,床头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父亲躺上去,像是终于落进了该落的地方,呼吸虽然还是浅,但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天夜里,周明守在床边。林悦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起初还跟他说几句话,后来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周明听着父亲和妻子的呼吸声,心里出奇地平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天花板。他握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仍然能看出当年那双在车床边磨了几十年的手的样子,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半夜十二点多,周德全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周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周明赶紧凑过去。
“水……”
周明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擦了擦父亲的嘴唇。老头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周明又用小勺喂了半勺水进去。周德全咽得很慢,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爸,您别这么说。”周明握紧他的手。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周德全闭上眼睛歇了会儿,又睁开,“明子,这些年,你恨不恨我?”
周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恨吗?似乎谈不上。可要说不怨,那也不是实话。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那些无休止的争吵,那些让他心力交瘁的电话,他确实烦过,累过,甚至想过撒手不管。可“恨”这个字,太重了,重得他从来没往父亲身上放过。
“不恨。”周明说,“您是我爸,我恨您干什么。”
周德全笑了笑,笑容很淡:“你跟你妈一样,心软。我这脾气,你妈能忍,你也能忍,可我自己想想,挺混蛋的。”
“您就这时候了还骂自己。”周明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趁我还能说话,跟你说几句正经的。”周德全喘了口气,“第一,房子的事,不用留,卖了也好,租了也好,你拿主意。第二,我存折在衣柜最上面那个格子,用块蓝布包着,里面有十二万块钱。不多,你拿着,给乐乐上个好点的学校,或者还房贷。第三,别跟林悦吵架,那孩子不容易,跟着你这么个倔驴,没少受委屈。”
“爸,您别说了,歇歇。”周明擦了把眼泪。
“你让我说,不说就没机会了。”周德全又歇了会儿,看着窗外的黑夜,“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太平间门口蹲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倔。我年轻时候跟厂长老刘倔,跟车间主任倔,跟邻居倔,跟你妈倔,跟你倔。到头来,把人全倔跑了,就剩我自己。明子,你别学我。”
周明用力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书读得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就一条,人是跟人过日子,不是跟道理过日子。你占理了,把人气跑了,道理顶个屁用。”周德全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当年在车间里跟工友们喝酒吹牛的时光,“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妈。最遗憾的,就是没让她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现在好了,我快去找她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周德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林悦被声音惊醒,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周明握着父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变凉。周德全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又像是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周明心头一震。母亲走的时候,也是夜里,也是在这张床上。那时候父亲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握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我在呢”。现在轮到他了。
“爸,我在呢。”周明轻声说,“我一直在这儿。”
周德全的手指动了动,在周明手心划了几下。周明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个“好”字。然后,老头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像一台跑了六十八年的机器,终于停了。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一点点往下掉,心跳从四十多跳到二十多,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周明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父亲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老头的额头上,那些皱纹像大地的沟壑,深而宁静。
“爸,回家吧。”周明轻声说,“你到家了。”
林悦走过来,把手搭在周明肩上。周明抬起手,覆盖住她的手。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在床边站着,站了很久。
周德全的葬礼办得简单。周明没有通知太多人,除了亲戚,就是劲松小区那几个老街坊。老李头来了,穿了一身黑衣,站在灵堂里鞠了三个躬,然后蹲在角落里抹眼泪。周明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老李头接过烟,手抖得点了两次才点着。
“我跟你爸,其实没什么大仇。”老李头吸了一口烟,“就是俩孤老头子,都犟,谁也不肯先低头。他踹我纸箱子那次,我也不是真的气他踹纸箱子,就是觉得,这老小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呢。现在想想,我俩都一样,心里空,又不知道怎么填。”
周明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李叔,以后有什么事,您给我打电话。”
老李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明子,你爸是好样的。厂里那会儿,他是技术标兵,带出来的徒弟能站满一车间。就是命不好,你妈走了以后,他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我跟他不说话,可我天天从窗户往下看,看他一个人坐在楼下花坛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心里也难受,可拉不下脸。”
周明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天说的话:“我有理又怎么样?”老李头也有理,两个老头都有理,可两个人都被那个“理”字困住了,谁也不肯让一步。等到真的生死当前,那些道理就全散了,只剩下最朴素的不舍。
下葬那天,天气晴得不像样。周明把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墓穴,和母亲的并排放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一对躺在一起的老伴。乐乐在墓碑前摆上一把野菊花,小脸绷得紧紧的,说:“爷爷,你别怕,有奶奶陪着你。”
周明揉揉儿子的脑袋,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林悦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爸和妈团聚了。你该替他高兴。”
周明“嗯”了一声,可还是哭得停不住。他想起小时候,每回过年,父亲骑自行车带他去赶集,买年货,买鞭炮。他坐在前梁上,父亲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说“明子,等你长大有了钱,给爸买瓶好酒”。他那时候拍着胸脯说“我给您买茅台”。后来他工作了,真给父亲买过一回茅台,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说“这酒贵,留着过年喝”。那瓶酒到现在还在劲松的柜子里,没开封。
从陵园回来,周明在家躺了一整天。他以为自己会梦见父亲,可睡着了以后,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梦都没有。醒来的时候,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铺了满床。林悦坐在床边,给他留了张字条:“我去接乐乐了,锅里有粥。”
周明起来喝了碗粥,又回床上坐着。手机里几十条未读消息,有同事问候的,有亲戚安慰的,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听说他爸走了,说周末来看看。他一一看过,回了几个字,然后放下手机,环顾着这个家。这是他和林悦攒了五年首付才买下的房子,两居室,七十平,每个月还贷一万八。为了这个房子,他们不敢换工作,不敢生病,不敢要二胎。父亲知道这些,所以总说“你们顾好自己,别管我”。
可父亲病了,他还是得管。砸进去四十多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把他和林悦这些年攒的那点积蓄都掏空了。林悦没说一个“不”字,可周明知道,她也在发愁。乐乐的学费,房贷,日常开销,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晚上林悦回来,周明跟她说了存折的事。十二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林悦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钱先别动。爸攒了一辈子,留给孙子的。等乐乐上小学,如果真有需要再说。”
周明点点头,把存折放回那件蓝布里,搁进抽屉。他想,父亲到最后想的还是孙子。那十二万,不知道是多少个日日夜夜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开始处理各种后事。销户口、注销社保、办理房产过户,一趟一趟地跑。每次回劲松,他心里都空落落的。那间屋子还在,家具还在,可就是少了个人。阳台上那盆绿萝,林悦给浇了水,叶子又绿又亮。周明有时候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恍惚觉得父亲下一分钟就会开门进来,手里拎着半棵白菜,嘴里嘟囔着菜价又涨了。
处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周明翻出了很多东西。一套旧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一枚“先进生产者”的奖章,铜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周德全,一九七五年”。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图纸数据,还有母亲的名字,和一些朴实的情话。
“今天给秀兰买了一条纱巾,两块钱,她戴上了,说好看。我心里高兴,在车间多车了两个工件。”
“秀兰说想吃红烧肉,下个月发工资买。今天下雨,路过供销社,看见她喜欢的那种发卡,忍了忍没进去。等发工资,发卡和肉一起买。”
“明子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鸭子。秀兰在后面追,我在前面接。下午阳光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明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那些泛黄的字迹晕得模糊。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脾气又硬又倔的父亲,心里藏了这么细腻的感情。那些年,家里日子紧,父母几乎没怎么红过脸。他一直以为,父母的感情平平淡淡,就是搭伙过日子。现在才知道,那些细碎的温柔,都藏在这一笔一画的记录里。
他把笔记本拿给林悦看。林悦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读,读到最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说:“爸是真的很爱妈。只是他不会说。”
周明点点头:“他也不会跟我说。要不是翻出来,我永远都不知道。”
林悦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咱俩也是这样。天天忙,忙得连句话都顾不上说。我有时候想想,咱们跟爸有什么区别?心里有,说不出来。”
周明愣住了。林悦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想起前些天,他半夜醒来,看见林悦还在整理家里的账单,那副疲惫的样子。他心疼,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想起林悦生日那天,他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才想起来,赶紧在路边花店买了束花,林悦接过去,笑了笑,说“下次别买了,浪费钱”。他知道林悦不是真的嫌浪费,是知道家里紧,心疼钱。
“老婆。”周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林悦,“以后我改。”
林悦靠在沙发上,拍了拍他的手:“不用改,你又不是爸。咱们还有时间。”
周明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到了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他想起结婚那天,林悦挽着他的胳膊说“以后不管多难,咱俩都在一起”。这些年,再难的时候,她也没松开过。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周德全走了快三个月了。周明的生活渐渐回到正轨,上班,下班,接孩子,还房贷。只是每个周末,他都会回一趟劲松。有时带林悦,有时带乐乐,有时自己一个人。他给那盆绿萝换了土,又买了几盆多肉放在阳台上。老李头看见他,偶尔会拉他下两盘象棋。两人在楼下石桌上一坐就是一下午,谁也不提周德全,可都知道,这棋局里有个人缺席了。
七月的一天,乐乐从幼儿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的,站在一栋房子前面。乐乐说:“爸爸,这是爷爷的家。我想爷爷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周明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画。那个最大的小人,头发画得白白的,穿着蓝色衣服,像极了父亲。
“周末就去。”周明抱住儿子,“以后每周都去。”
乐乐高兴地跑开,在客厅里转圈。周明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起父亲在ICU里拔管前说的那三个字。回家吧。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父亲说的“家”,不只是劲松那间两居室,更是那些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爱,那些被倔强和沉默掩盖了一辈子的温柔。
周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他给林悦发了条微信:“周末回劲松,带乐乐。晚上去花市买束野菊花。”
林悦很快回过来:“好。顺便看看李叔,听他说最近腰不舒服,我给他买点药贴。”
周明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扬起来。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走了他最后一点阴霾。他想,自己这辈子,也许也会像父亲那样,遇到很多过不去的坎,犯很多改不掉的错。但有一点,他不会忘了。
家不是房子,是那些说不出口却始终在的人。回家吧,回的是心里那个窝,是无论走多远都得回去的地方。父亲最后教他的,就是这三个字。他得记一辈子。
周德全走后第四个月,周明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不是不困,是脑子像被人按了开关,一到晚上就格外清醒。白天的活计倒是一样没落,上班、开会、接乐乐、回劲松给绿萝浇水,可到了夜里,万籁俱寂,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父亲的脸就在眼前晃。有时候是ICU里插满管子的样子,有时候是小时候骑自行车带他去赶集的样子,两张脸交替着,像放幻灯片一样。他去朝阳医院挂了睡眠科,医生说他这是心因性失眠,给开了药,让他睡前泡泡脚,少看手机。药吃了三天,倒是睡着了,可梦里全是父亲,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林悦心疼他,又不敢多问。她太了解周明了,这人心重,什么事都往肚里咽。父亲走后的那段日子,他看起来挺正常,该说说该笑笑,可有时候正吃着饭,突然就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林悦知道,那是劲松家里那把老木椅,周明给搬过来了,说放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抬眼就能看见。
“你要不休息几天?”林悦有天早晨送完乐乐回来,看见周明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冲咖啡,实在没忍住,“跟公司请个年假,回你爸那儿住两天。你不是说想一个人待待吗?”
周明摇摇头:“项目正到关键时候,走不开。再说我回劲松更睡不着。”
林悦没再说话,走到他身后,给他捏了捏后脖颈。那地方硬得像块木板,全是筋结。周明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喝完咖啡就出门了。
可那天下午,周明在办公室接到了老家二叔的电话。二叔是周德全的亲弟弟,在河北老家务农,跟周明家来往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几句就挂。周明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明子,你爸走了这么长时间了,叔一直没去看你。”二叔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有件事,我寻思来寻思去,还是得跟你说。”
周明走到楼梯间,靠着墙听。
“你爸去年秋上回过一趟老家,在县医院查出来心脏有毛病。他没声张,就跟我说了,说北京的医生说要做手术,他不做。我劝他,他也不听。他说自己心里有数,活到这份上,能多活一天就赚一天。他惦记着你,惦记着乐乐,还有他那个小区里几个老哥们。他说他在北京住惯了,哪儿也不想去。”
周明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做手术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他想起那次回劲松,看见茶几上放着几瓶药,他顺嘴问了一句,老头说“降血压的,没事”。他也就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那些药里有好几种是治心衰的。他从没想过,父亲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竟然还能有心思跟老李头为了几个纸箱子吵架。
“二叔,他还说别的了吗?”周明的声音有点哑。
“说了。”二叔叹了口气,“你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妈走得早,他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你工作那么忙,他帮不上忙不说,还净给你添乱。他说他要是哪天走了,让你别太难过,把日子过好,把乐乐养大。他说他存的那点钱,给你家小子留着上学用。他说北京那套房子,你看着处理,不用顾及他。他说……他说他要是能改,真想改改自己那个臭脾气。”
周明蹲在地上,眼泪滴在楼梯间的灰色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叔,您知道他为什么不做手术吗?”他强忍着问。
“我问了。你爸说,手术费加上后期治疗,少说也得二三十万,还不一定能治好。他说你背着房贷,孩子又小,他不能把钱都扔进那个无底洞。他说宁可哪天突发心梗,人就这么走了,也拖累不了你。”
周明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的皮瞬间渗出血来。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可心里的疼比手上狠一百倍。父亲为了不拖累他,选择了一条随时会死的路。那半个月的ICU,四十多万的医疗费,是父亲早就预见到的结局,也是他拼命想避免的结局。可到最后,还是没逃过去。
“明子,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二叔最后说,“他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不告诉你,心里过不去。你知道了,也别太怨恨自己。那是你爸自己的选择。”
周明挂了电话,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劲松的情景。那天他送父亲回家,老头背着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子,你要是有空,带你媳妇和乐乐回趟老家,给你爷爷奶奶上上坟。有些事,该回去看看。”他那时候忙着接工作电话,随口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父亲那时候就是在安排后事了,等着他回去,等着他问,可他就是没有。
那天下班,周明破天荒没加班,五点就出了公司。他开车回了劲松,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可到处都是父亲的气息。那件蓝布工作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阳台上他新买的几盆多肉长得正旺。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格子,果然找到一个蓝布包。里面是那本存折,还有父亲的一条旧皮带,和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黄底红格,上面的字是父亲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用力很深。
“明子: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爸已经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给你。你妈的事,我一直放不下。她刚走那两年,我天天去她照片前坐着,跟她说话。后来有个邻居说我神神叨叨的,我就不去了。我不爱出门,不是不想,是怕看见别人成双成对。我闹脾气,跟人吵架,是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咋办。你是好儿子,比我强。我没本事,没给你留下啥,就这套房子,还有那点存款。你要好好的。逢年过节,去看看你妈和我。野菊花就行,五块钱一把。”
落款是“你爸”,日期是今年春节前。
周明把信折好,装回蓝布包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进来。他想,父亲不是没说过,是一直在说,用他那种笨拙的、别扭的、让人不容易察觉的方式说。是他的心太粗了,没接住。
那天晚上周明回到亦庄,已经快十点了。林悦哄睡了乐乐,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看见他进来,先看见了他手背上的伤。
“手怎么了?”林悦放下衣服走过来,眉头拧着。
“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周明坐下,把林悦也拉到身边坐下。他把二叔的话和那封信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悦把周明的手拿过来,轻轻帮他吹了吹:“明天我去医院给你拿点药水擦擦。你别怪自己。爸一辈子要强,他不想让咱们操心,咱们也改变不了。他最后能回家,能干干净净地走,比什么都强。”
周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林悦,我想回趟老家。爸去年说的话,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是想让我回去。他想让我替他回。”
林悦点点头:“行。下个月正好是爸百日,我请两天假,咱们带乐乐回去。你跟你二叔说一声,住一晚,让孩子看看他爷爷长大的地方。”
周明“嗯”了一声,伸出胳膊把林悦搂进怀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比父亲幸运。他还有林悦,还有乐乐,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一个月后,周明开车带着林悦和乐乐回了河北老家。车子下了高速拐进村口的水泥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二叔站在家门口等着,看见车来了,紧走几步迎上来。
“路上累了吧?饭早做好了,你二婶炖了只老母鸡。”二叔拉着乐乐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周明环顾着这个小院,砖瓦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花。他小时候来过几次,印象不深了,只记得院子里晒着花生,他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吃。父亲那时候年轻,帮着二叔收庄稼,胳膊上肌肉一鼓一鼓的。现在石榴树还在,父亲却没了。
吃完饭,二叔带他们去上坟。周德全的坟在村后的田埂上,新坟的土还没完全沉实,上面长了些零星的小草。乐乐不懂什么是上坟,只觉得好玩,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一只蚂蚱。二婶在坟前摆上供品,又点燃了纸钱。周明跪在坟前,用树枝拨着纸钱,火苗舔着他的脸,热烘烘的。
“爸,我带林悦和乐乐来看您了。”他轻声说,“二叔把话都告诉我了。我不怨您,也没资格怨您。您为我做的,比您告诉我的多得多。我现在当爹了,才知道当爹的心思。就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让儿子过得好一点,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也认了。您受的委屈,我看不见,是我不够细心。以后乐乐要是也这样对我,我就能理解了。”
林悦在旁边也跪了下来,对着坟说:“爸,您放心,周明有我看着他呢。乐乐也挺好的,这次期中考试得了双百。您留给他的钱,我们没动,等他上小学再拿出来用。您要是在那边看见妈了,给我捎句话,就说家里都挺好的。”
乐乐跑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坟前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给您带了野菊花。”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已经压得有点蔫的小花,放在墓碑前。那是从北京带来的,路过花市的时候周明专门停车买的。林悦挑了最精神的几枝,用红绳扎了一把。乐乐攥在手里一路,生怕掉了。
二叔站在旁边,抹了把脸,说:“明子,你爸看见你们这样,能合眼了。他这人不善于说,可心里啥都明白。你们能想着他,比啥都强。”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周明一直没说话。林悦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他,知道他心里翻滚着什么。乐乐在后座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想把劲松的房子租出去。”周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悦并不意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补贴点家用。我爸说让我看着处理,我不能一直放那儿。该放下的得放下,日子还得过。”周明顿了顿,“但阳台上的花要搬回来。那是我爸阳台上的花。”
林悦笑了:“行。还有他的工作服,擦干净了挂咱们衣柜里,当个念想。”
周明也笑了。他伸手过去,握住林悦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有力。
那天晚上回到亦庄,周明把乐乐抱上楼放在床上,出来看见林悦在厨房热牛奶。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林悦,以后每年清明,咱们都回去看看。哪怕请一天假,也去。”
林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好。带着乐乐。等乐乐有了孩子,也让乐乐带着去。”
周明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站了好一会儿。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升腾起白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生活好像从那天起,慢慢有了新的形状。周明不再失眠了,虽然偶尔还会梦到父亲,但醒来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不是空的了。他每周给二叔打个电话,问问身体,聊聊家常。二婶寄来的老玉米和红薯,林悦煮给乐乐吃,孩子吃得满脸都是。老家的亲戚来北京办事,周明也愿意搭把手。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些琐碎的人情往来,让他跟父亲之间的联系没有因为死亡而断掉。
劲松的房子最后租给了一对刚毕业的小年轻。周明去签合同那天,站在单元门口,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北京玩,在公交车上人挤人,父亲用身体护着他,下车以后满头大汗。他那时候想,等他长大了,要挣钱给父亲买辆车,让他不用挤公交。后来他真买车了,父亲坐过一回,坐在副驾驶,摸着车里的内饰,说“这车真不错,就是费油”。那神情,像个小孩子。
“周哥,你放心,我们肯定爱惜这房子。”小年轻中的男孩挺会说话,“叔,不,咱以后常联系,您要有啥事,我们随时都在。”
周明笑了笑,说:“也没别的事。就一样,阳台上的花我来搬走。还有,要是邻居老李头有什么需要,麻烦你们搭把手。”
男孩连声答应。周明不知道老李头会不会需要这对小年轻搭把手,但他想,李叔年纪也大了,孤身一人,有个年轻人在旁边,总归方便些。这是父亲最后那个未竟的念想——把那些年没好好说的话,没好好处的人,都补上。
日子继续往前走。乐乐上了大班,认得了很多字,能自己读绘本了。有天晚上,他抱着一本《爷爷变成了幽灵》跑到周明面前,指着书里的字念:“爷爷说,我忘记对你说再见了。”他歪着头问:“爸爸,你忘记对爷爷说再见了吗?”
周明把儿子抱到腿上,搂着他坐进沙发里。
“说了。”他说,“爷爷走的时候,爸爸跟他说了。”
“那爷爷听见了吗?”
“听见了。爷爷说,好。”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翻别的书了。周明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父亲最后在床边对他说的那些话。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来不及。他来得及了,父亲也来得及了。那三个字,就是父亲一生最后的温柔。
冬天来的时候,周明和林悦带着乐乐去看了一场电影。散场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飘着小雪。乐乐伸手去接雪花,笑得咯咯响。周明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个背影,花白的头发,深色棉袄,背着手,走得慢悠悠的。
他怔了一下,眨了眨眼,那人拐进了一条胡同,不见了。
林悦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看什么呢?”
周明摇摇头,呼出一口白气:“没什么。就是觉得,爸好像还在这座城市里,哪个拐角,哪个路口,一转弯就能看见。”
林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在。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在。”
周明笑了笑,低头亲了一下林悦的额角。雪花落在他们头顶,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远处万家灯火的北京城里。
那天夜里,周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劲松那个老房子,推开门,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背对着他。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父亲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明子,回来啦。”
“回来了,爸。”
“饿不饿?爸给你煮碗面。”
周明点点头,看见父亲起身往厨房走,背影还是那么宽厚。他坐在阳台上,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楼下有人在说话,有麻雀在叫,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回家。不是回到哪间屋子,是回到那个有人等你的人身边。是无论走了多远,闯了多大祸,摔了多狠的跟头,只要回头,就还在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周明醒来,发现枕边湿了一小片。他笑了笑,坐起来,窗外阳光正好。林悦在厨房煎鸡蛋,乐乐在客厅里唱幼儿园教的歌。
周明起身,走到阳台上。那盆从劲松搬回来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碧绿碧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轻声说:“爸,早。”
风吹过来,叶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人在点头。周明笑了笑,转身回了屋里。
屋里,有他最爱的两个人,在等他吃早饭。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又到了春天。
周明有天整理手机相册,翻到一段视频。那是两年前春节拍的,他带着林悦和乐乐回劲松吃年夜饭,老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周明拿手机拍他炒菜,老头挥着锅铲直躲,说“别拍别拍,一个糟老头子有啥好拍的”。视频里,父亲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围裙带子系在腰上,背有点弯,炒菜的动作却还是熟练。乐乐在客厅里喊爷爷,老头应了一声,铲子一翻,锅里腾起一股白烟。
周明把视频看了五遍,然后给林悦看。林悦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笑了:“爸做饭挺香,那年他炖的红烧肉,乐乐吃了一整碗饭。”
周明说:“我想今年清明回老家,顺便把爸那本笔记本带上。二叔说,家里有个老柜子,是爸年轻时候用过的,我想把它拉回北京,放咱家阳台旁边。”
林悦点点头:“好。到时候我跟单位请个假,提前走一天。”
清明前一周,周明给二叔打了电话。二叔说地里的活儿刚好忙完,让他们直接过来。周明又去了一趟劲松,给绿萝浇了水,顺便在楼下碰见了老李头。老李头正跟几个老头打扑克,看见周明,把牌一放,走过来。
“明子,你来得正好。我下个月搬走了,儿子在天津买了房,让我过去住。”
周明有点意外:“那挺好的,李叔,天津离得近,您儿子也方便照顾您。”
老李头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说是这么说,可这地方住了三十来年,说走就走,心里不是滋味。我跟你爸虽然吵归吵,可这么多年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突然要离开这楼,总觉得少点啥。”
周明看着他,忽然说:“李叔,晚上一块吃顿饭吧。就楼下那家饺子馆,我爸以前老去的那家。”
老李头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点点头:“成。我请你。”
那天晚上,周明和老李头坐在饺子馆靠窗的位置。老板认识周德全,见周明来了,过来打招呼,顺手多送了一碟小菜。老李头要了半斤猪肉大葱,周明要了三两韭菜鸡蛋。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俩人埋头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老李头先开的口:“你爸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你接他回家那天晚上。他躺在担架上,经过我家门口,我站在那儿,他睁眼看了我一下,嘴动了动,没出声。我看出来了,他说的是‘老李,走了’。”
周明筷子停在半空,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
“我跟你爸,其实就是两个倔驴。他踹我纸箱子那天,我气得直哆嗦,可后来想想,他也没全错。那楼道本来就窄,堆着纸箱子确实挡道。我就是觉得他太横了,一句好话都不会说。”老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也给周明倒了半杯,“你爸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妈病的时候,他天天往医院跑,我每次看见他,他眼睛都红红的。可你要跟他说句体己话,他立马跟你瞪眼。这种人,累。可也真。”
周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李叔,我爸最后那些天,跟我讲了不少。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交下几个朋友。跟您那些年,更是处得别别扭扭。他其实早就不怨您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老李头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把酒干了。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红红的:“你爸还记不记得,你刚上高中那会儿,有次你爸在胡同口修车,我正好路过,帮他递了一把扳手。他跟我说了句‘谢了’。就那一次,他跟我说过‘谢’字。后来你妈走了,他更不跟人搭话了。我有时候想,这人活在世上,谁还没个难处呢?他那么硬,就是不肯让人看见他难。”
周明点点头,觉得父亲这辈子,活得太累了。他把所有的柔软都藏了起来,只给别人看那一身硬壳。连跟他最亲的人,都很少能看见壳下面的东西。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天,那层壳裂了,他才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像掏出一件件尘封已久的旧物,每一件都扎人,可每一件都带着体温。
那顿饭吃到很晚。周明把老李头送到楼下,老李头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子,你爸有你这么个儿子,值了。你且把心放宽,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周明说:“李叔,您去天津以后常回来看看。这楼里头,我虽然不常住了,可根还在。”老李头摆摆手,走进了楼道。周明站在小区里,抬头往三楼那个窗口看了一眼。屋里黑着灯,可他知道,那里面还有记忆亮着。
清明节那天,天气阴阴的,倒春寒没退干净。周明开车带着林悦和乐乐回了老家。二叔早早就等在村口,看见车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家的小辈。周明把车停在老院子前,乐乐下了车就撒腿往石榴树下跑。二婶端出一盆煮鸡蛋,给乐乐口袋里塞了好几个。
二叔领着他们去上坟。周德全和父母合葬在一起,坟头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周明把带来的一束野菊花放在墓碑前,从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他翻开其中一页,轻声念给父亲听。
“秀兰说想吃红烧肉,下个月发工资买。今天下雨,路过供销社,看见她喜欢的那种发卡,忍了忍没进去。等发工资,发卡和肉一起买。”
林悦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乐乐拉着爸爸的衣角,仰头问:“爷爷会做饭吗?”
周明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会。爷爷做饭可好吃了。”
二叔在旁边听见,叹了口气:“你爸年轻时候就手巧,在厂里什么活儿都干得漂亮。家里那口锅,用了二十年没换过锅底,都是他自己补的。你妈喜欢花,他就在院子角上种了一排月季,每年五月开得红红火火的。后来你妈没了,那排月季也跟着没人管,慢慢就荒了。你爸回来过一回,在月季跟前坐了半天,说这花通人性,人不在了,它也活不长。”
周明站起身,在坟前鞠了三个躬。乐乐也学他,小身板弯下去,像模像样的。
从坟地回来,二叔带他们去了老屋。那屋子很多年没住人了,院子里杂草长到了膝盖。堂屋里摆着几个木箱子,二叔打开其中一个,说:“这里头都是你爸年轻时候的东西。他当兵那几年的信,还有在厂里得的奖状,你妈给他织的毛衣,都在里头。你爸上回回来,说这些东西以后都给你。他说你要是有孩子了,就给孩子讲讲。”
周明一件一件翻看着,有父亲当兵时的照片,穿着军装,胸前戴着红花,年轻得发光。有母亲的梳子,旧得齿都缺了几根。有他小时候玩的铁皮青蛙,发条一拧,还能跳。有厚厚的几本信纸,是父亲当年追母亲的时候写的信,字迹工工整整,比后来那些材料上的字好看多了。
周明把铁皮青蛙拿给乐乐。乐乐拧了发条,青蛙在石板地上蹦跶起来,咯嘣咯嘣地响。孩子的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把那些多年的寂静都震碎了。
“二叔,我想把老屋收拾出来。以后每年回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周明说。
二叔连连点头:“该收拾,该收拾。我身子骨还行,回头帮你把屋顶翻一翻,院子里的草除了。你爸要是知道你能回来住,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周明一家住在二叔家。吃了饭,周明一个人走到村口。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村东头的槐树上。田里的风带着泥土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微信:“我在村口。你带乐乐出来走走。”
不一会儿,林悦牵着乐乐来了。乐乐手里还攥着那只铁皮青蛙,走几步就拧一下发条,青蛙在月光下的村道上蹦蹦跳跳。周明和林悦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乐乐的笑声和青蛙的咯嘣声,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我想好了,”周明突然开口,“每年春天和秋天回来住两天。让乐乐在田埂上跑一跑,踩一踩泥地,闻一闻庄稼。北京有北京的活法,可根在这里。我得让他知道,他从哪里来。”
林悦靠在他肩上:“我支持你。以后咱们老了,也可以回来住。种种花,养养鸡,像爸和妈年轻时那样。”
周明笑了,抬头看着那轮月亮。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三个字,回家吧。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家”字,不只是劲松的两居室,也不只是眼前这个小院,是一代一代人留下来的根。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到最后,都是要回去的。回不去的,就把根扎在心里,让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算有个家。
回北京之后,周明开始着手收拾劲松的那间房。他把父亲的遗物整理了一遍,该留的留,该捐的捐,该扔的扔。可翻来翻去,发现哪一样都舍不得扔。最后林悦出了个主意:在阳台上装了一排木架子,专门放父亲的旧物件。那件蓝布工作服挂起来,像一面旗帜。旧奖章放在一个玻璃盒里,擦得亮亮的。笔记本放在最中间,用一块布盖着。周明每天早晨推开阳台门,都能看见这些旧物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父亲还坐在这里,抽着烟,看着楼下的树,等着他回来。
又一个夏天来了。北京城热得发烫,周明有天加班到半夜,从公司出来,热浪扑面而来。他坐进车里,手机响了,是林悦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是乐乐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煮了绿豆汤,我喝了两碗。奶奶的照片旁边,我放了一朵花,从花市买的野菊花。爸爸,爷爷以前是不是特别会种花?妈妈说他种过月季花,是吗?”
周明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好几遍,然后发动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像一条条光带,把各个方向的人都送回家。周明打开车窗,热风吹在脸上,他却不觉得躁。因为手机那头,有等他回家的人。
到家的时候,乐乐已经睡了。厨房里果然有一锅绿豆汤,林悦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喝一碗再睡。明天周末,咱们带乐乐去个公园吧。他昨晚说想划船。”
周明盛了一碗绿豆汤,坐在阳台上慢慢喝。月亮挂在楼缝里,又小又亮。阳台上的旧物件在月光里投下影子,蓝布工作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周明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点暑气全消了。
他轻声说:“爸,你看见了吗?乐乐知道月季花了。下个月,我去花市挑几棵回来,种在咱家阳台上。等花开了,我拍照片给你看。”
风从窗户吹进来,绿萝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周明笑了笑,把碗放进厨房,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林悦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而踏实。周明在她身边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梦。梦里的父亲站在月季花丛里,年轻的样子,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回头冲他笑。母亲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枣红毛衣,梳着齐耳的短发。阳光好得不得了,风里全是花香。
周明在梦里也笑了。他知道,父亲真的回家了。回到他该在的地方,回到那片开满月季花的土地上,回到了母亲身边。而他呢,也回家了。回到有林悦有乐乐的这间屋子里,回到每一个清晨和夜晚的烟火气里,回到父亲用一生告诉他的那三个字里。
回家吧。
周明轻轻翻了个身,梦里花还在开,风还在吹。人间很好,他还要带着父亲留给他的根,好好走下去。
周明是在乐乐上小学前的那个暑假,开始教他骑自行车的。
那辆自行车是他在网上买的,凤凰牌,老式二八大杠的样子,不过做了缩小,适合五六岁的孩子骑。车到那天,乐乐兴奋得不行,推着车在小区花园里转圈,车铃拨得叮铃叮铃响。周明跟在后面,忽然就恍惚了一下。那声音太熟了,像从记忆的深井里打上来的一桶水,晃晃悠悠,泛着光。
他蹲下来,帮乐乐调了调车座高度,然后扶着车后座,让乐乐蹬。乐乐刚开始学,车把晃得厉害,两条小短腿一个劲儿地倒腾,车还是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歪。周明跑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说着“别怕别怕,爸爸扶着呢”。林悦站在花坛边上,拿手机录视频,笑得直不起腰。
练了不到二十分钟,乐乐就撅了嘴,说太累,要喝水。周明只好把车支在一边,带他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乐乐拉着周明的手,仰头问:“爸爸,你小时候学车,是谁教你的?”
周明笑了笑:“爷爷教的。比你大几岁,用的也是二八大杠。我个子矮,够不着车座,爷爷就在后座绑了根扁担,让我从大梁下面掏着骑。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膝盖上全是伤。你爷爷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扶,说摔自己爬起来。”
乐乐瞪大眼睛:“爷爷不心疼吗?”
“心疼。”周明捏捏儿子的手,“可爷爷说,男子汉不能娇气。他站在旁边,我摔一次,他抽一口烟。等我骑顺了,他烟也抽完了,过来把我拎起来,拍拍我身上的土,说‘明子,你出师了’。”
乐乐咯咯笑:“那我现在摔了,爸爸你会不会抽烟?”
周明弹了一下他的小脑门:“我不会抽烟。我会给你买冰棍儿。”
乐乐欢呼一声,拉着周明就往冷饮摊跑。林悦在后面喊:“别吃太多,待会儿肚子疼!”周明回头冲她摆摆手:“就一根,没事。”林悦摇摇头,眼里却都是笑意。
那天晚上,周明给二叔打了个电话。二叔正在院子里乘凉,电话里能听见蝈蝈叫。周明说:“二叔,我下个月带乐乐回老家住几天。孩子要上小学了,我想让他回去看看。顺便,我想把老屋那排月季重新种上。”
二叔听了很高兴:“好啊,我早把那块地翻好了,就等你回来。你爸当年种的那几棵老根,我没敢动,还在地下埋着。你回来看看,说不定还能发新芽。”
周明心里一动:“真的?我以为早就死了。”
“哪能呢。月季这花皮实得很,地上都枯了,根还活着。跟你爸一个样,看着倔,其实心里软和着呢。”二叔顿了顿,“明子,你回来以后,村里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周明问什么事,二叔说:“电话里说不清,等你回来再细说。不急,就是先给你提个醒。”
周明没多问。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北京城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即便晚上也不凉快,可周明心里却静得很。他把二叔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隐隐觉得,老家可能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七月中旬,周明请了年假,带着林悦和乐乐回了老家。这回他提前做了准备,把劲松那边剩下的东西收拾利索,该搬的搬了,该扔的扔了,房间彻底空了出来。那对租房的小年轻还在住,周明给他们免了半个月房租,说想把阳台的花搬几盆回老家。男孩很爽快,帮着周明把绿萝和多肉一盆盆搬下楼,搬到车后备箱里。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房子以后就麻烦你们了。我可能不常回来,有急事给我打电话。”男孩连声说好。
回老家的路上,乐乐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林悦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儿子一眼。周明把空调开得不大不小,车厢里凉丝丝的。出北京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进了河北地界,云慢慢散开,露出大块大块的蓝天。田野在两边铺展开,绿油油的,望不到尽头。
“真快。”林悦忽然说,“爸走都一年多了。这一年咱们没少往回跑。”
周明“嗯”了一声:“这条路,以前我爸一年也走不了两回。他总说忙,总说等明年。结果一等,就等到了最后。我现在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等。等有钱了,等有空了,等孩子大了。等着等着,人没了。”
林悦轻轻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我陪着你。”
周明笑了笑,没再说话。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跑着,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后退,像一群沉默的卫兵,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归人。
到了村里,二叔和二婶已经等在村口了。乐乐一下车,二婶就迎上来,摸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脸,说:“哎哟,又长高了,快赶上你爸了。”乐乐不好意思地笑,把手里那袋从北京带来的稻香村点心递过去:“二奶奶,给您带了好吃的。”二婶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接过来直说好孩子。
二叔领着他们往家走。正是傍晚,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尖上,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路边的玉米地里,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息。周明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的浊气都被洗出去了。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老家,大概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条路。不知道父亲当时心里想什么,是近乡情怯,还是如释重负。
晚饭照例是丰盛的。二婶炖了柴鸡,炒了四个菜,还蒸了一锅屉馒头。周明吃了两碗饭,林悦也吃得不少。乐乐坐不住,扒拉了几口就跑去院子里追萤火虫。周明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见乐乐在石榴树下蹦来蹦去,像一只快乐的小蚂蚱。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明子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鸭子。”现在的乐乐,也像只小鸭子,只是跑得更快了。
吃完晚饭,二叔把周明叫到堂屋里,泡了壶茶。林悦在院子里陪二婶和乐乐乘凉,堂屋里就兄弟俩面对面坐着。二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和一本房产证。
“这是你爸留下来的一块地。”二叔说,“村东头,靠着河沟那块,有四分多地。你爸年轻时候分的自留地,这些年一直空着。前些年有人想买,你爸没同意。他说这块地离你爷爷奶奶的坟近,他想着以后回来,种点菜,养点花。后来你妈身体不好,这地也没顾上。你爸走之前交待我,说把地给你,你爱种什么种什么,就是别卖。他说他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这块地和北京那套房。房子你看着办,地得留着。那是根。”
周明接过房产证,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周德全的名字,土地面积四分半,位置在村东河沟旁。他仿佛看见父亲年轻时候在这块地上干活的样子,光着膀子,挥着锄头,汗珠子一颗颗砸进土里。那时候的父亲,和现在自己脑海里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像两段胶片,慢慢合成同一个人。
“二叔,我不卖。”周明把房产证合上,放进蓝布包里,“我想好了,把地整出来,种上月季。爸喜欢,妈也喜欢。以后每年回来,带乐乐去地里看看。等乐乐大了,我再告诉他,这是爷爷留给他的。”
二叔点点头,眼里有欣慰:“你爸没看错你。你比他有福气,身边有媳妇有孩子,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周明把蓝布包放进自己包里,又给二叔添了茶。叔侄俩聊到很晚,聊父亲年轻时候的事,聊村里这些年的变化,聊二叔家堂哥在石家庄做生意赔了钱,日子紧巴巴的。周明说:“要是堂哥想回村里发展,我可以帮衬点。爸说过,一家人,得互相搭把手。”二叔摆摆手:“再说吧,他心野,不愿意回来。你顾好自己就行,二叔还没老到需要你们管的时候。”
周明看着二叔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二叔比父亲小三岁,可看起来比父亲还老。一辈子种地,风里来雨里去,背早早就驼了。父亲是运气好,赶上招工进了厂,后来在北京扎了根。可说到底,周家的根还在这个村里,还在那些黄土和庄稼下面。父亲把这块地留给他,也是想让他别忘了,周家的人从哪里来。
第二天一早,周明带着乐乐去了村东头那块地。二叔已经提前翻了一遍土,草根石头都清干净了。乐乐在松软的地上蹦来蹦去,扬得满脚都是泥。周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是种阳光混合着腐殖质的味道,黑黝黝的,油润润的。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话:“今天下雨,路过供销社,看见她喜欢的那种发卡,忍了忍没进去。”那块地,就是父亲忍着没买发卡的那些年,一样一样攒下来的。
“爸,我要种花!”乐乐跑过来,手里攥着几根野草,“我要种好多好多花,给爷爷看!”
周明笑了,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好,咱就种月季。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等花开了,比爷爷以前种的还多。”
乐乐在周明脖子上手舞足蹈,小脚丫拍打着他的胸口。周明驮着儿子,在地里慢慢地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地头的河沟里有浅浅的水流,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几只鸟从头顶飞过,落在远处的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那一刻,周明觉得自己的根扎得结结实实的。北京的房子是家,老家的这片地也是家。父亲当年从这块地走出去,走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又回到这块地里。这一来一回之间,藏着一代人的人生,也藏着下一代人的来处。
回到北京后,周明开始认真规划那块地的未来。他请了园林公司的朋友出了套方案,选了适合北方气候的月季品种,有粉和平、红双喜、白雪山,还有几棵爬藤的。朋友说,这些品种都是老北京人爱种的,好养活,花大香浓。周明说:“就要这种的。我爸我妈那年代的人,喜欢热闹。”朋友笑他:“你才三十来岁,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周明也笑:“可能是因为当了爸了。”
九月开学前,周明和林悦带乐乐去劲松那间房子看了一眼。乐乐已经有点模糊了,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问:“爸爸,爷爷以前就住这里吗?”周明点头,指给他看:“这个窗户,爷爷天天坐这儿晒太阳。那个厨房,爷爷给你做过红烧肉。”乐乐走到阳台上,趴着窗往下看,忽然说:“我看见李爷爷了。”
周明愣了一下,探头一看,楼下花坛边上,老李头正坐在那儿,一个人抽着烟。他穿着短袖,胳膊细长细长的,皮肤晒得黑红。周明带着乐乐下楼,老李头抬头看见他们,赶紧站起来:“明子,你们怎么来了?不是把房租出去了吗?”
周明说:“带乐乐来认认门。李叔,您不是搬天津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老李头摆摆手:“回来办点事。单位那边还有点手续,我跑一趟。顺便来这小区看看。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虽然不在了,可还是想回来走走。”他摸了摸乐乐的头,“小家伙又长个子了。你爷爷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不定多高兴呢。”
周明在老李头身边坐下,一人一根冰棍,乐乐也拿着一根。三个人并排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夏天的风从楼间隙里吹过来,带着点槐花的甜。老李头讲起周德全以前的事,说老周在楼下跟人下棋,输了就闷头抽烟,赢了就哼小曲。说老周养过一只八哥,教了三个月,那只鸟硬是没学会一句话,最后飞走了。老李头说着说着笑了,周明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发潮。
“你爸走前那天晚上,我到你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你在屋里跟他说话,他说话声音可小,可我听清了一句。他说‘明子,回家吧’。”老李头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楼群,“你爸那人,犟了一辈子,最后说的还是家常话。人到了那时候,什么都放下了,就剩下个家。他把你叫回家,就是把心头最后那点念想,托付给你了。”
周明点点头,把乐乐往怀里拢了拢。冰棍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丝丝缕缕的,像极了童年的味道。他想起父亲用自行车驮他去赶集的日子,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想起那个永远等在三楼的家。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在记忆里永不褪色。
秋去冬来,转眼又过了半年。周明的工作有了新的变化,他辞掉了原来的职位,跳槽到一家小一点的公司,工资略降,但不用天天加班了。他跟林悦商量的时候,林悦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做。咱们省着点,日子照样过。”周明抱着她,说:“我想多回家吃几顿你做的饭。”林悦笑了:“你就会说话。”可周明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乐乐成了一年级的小学生。第一天上学,周明和林悦一起送他去学校。乐乐背上小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朝他们挥手:“爸爸妈妈,我去上学啦!”周明举着手机拍照,拍完看着照片里儿子圆乎乎的脸,忽然就掉了眼泪。林悦在旁边捅他:“别在孩子面前哭,丢不丢人。”周明吸了吸鼻子:“我高兴。”林悦挽住他胳膊,轻声说:“嗯,我知道。”
冬天最冷的时候,二叔打来电话,说老屋的屋顶翻好了,地里的月季也种上了。有几棵老根真发了新芽,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欢喜。二叔还发了几张照片来。周明点开一看,照片里那片地平平整整的,隆着一排排小土堆,几片绿叶从土里冒出来,鲜亮得像春天。他把照片给乐乐看,乐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爷爷的花!”周明揉揉他的头发:“对,是爷爷的花。等明年开花的时候,咱们再回去看。”
那个冬天,周明开始每天早上给阳台上的花浇水。绿萝长疯了,从架子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父亲的那件蓝布工作服挂在旁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周明有时候会对着那件衣服说几句话,说乐乐考了一百分,说林悦升了职,说自己涨了工资。他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见,可每次说完,心里都踏实。
春节是回老家过的。二叔一家早就把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乎乎的。周明带着林悦和乐乐在村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早晨,乐乐跟着二奶奶去鸡窝捡鸡蛋;白天,周明带着乐乐到村东地里给月季培土;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烤红薯,唠家常。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屋里却暖融融的。那种热乎气从炉子里散出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把一年的疲惫都化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周明和林悦在院子里放烟花。乐乐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又蹦又跳。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一朵的,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周明抬头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父亲和母亲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也在笑。他转身看向老屋,见门框上贴着自己写的一副春联:一门和气常如春,四季平安便是福。字不算好看,可贴在老屋的门上,周明觉得特别踏实。
开春后,周明带着一家人又回了一趟老家。这回,村东头的月季真的开了。几十棵月季同时绽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挤挤挨挨,把半亩地都铺满了。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晃,香气能飘出半里地。乐乐在花丛间跑来跑去,像一只穿梭在花海里的蝴蝶。周明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李头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李头在天津,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明子,啥事?”
“李叔,花开了。”周明说,“我爸种的那几棵老根,发芽了,长高了,花也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老李头吸鼻子的声音:“好。你爸知道,肯定高兴。明子,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来天津看看我。我带你看看海河。你爸以前来天津出差,我俩还通过一回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天津的煎饼果子不地道。我说你懂个屁。后来他去世了,我再没吃那么好吃的煎饼了。”
周明笑了,说:“李叔,我下周去看您。给您带两棵月季,您种在阳台上,好养活。”
老李头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周明蹲下来,抚摸着其中一朵红色的月季。花瓣厚实,沾着露水,像极了他记忆里父亲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他轻声说:“爸,花开了。妈的花,你的花,都开了。你们在那边,也看得到吧?”
没有回答,只有风穿过花丛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轻声应和。
乐乐跑过来,拽着周明的衣角:“爸爸,我要给爷爷摘一朵最大的花,可以吗?”
周明想了想,说:“不能摘。花开了,就让它开着。爷爷喜欢看它开在地里的样子。你要是想爷爷了,就多回来看看。”
乐乐点点头,蹲在花前,把小脸凑上去闻了闻,然后眯起眼笑了。那个笑容,让周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蹲在同样的地方,身后是同样的月季花,笑得和乐乐一模一样。
从老家回北京的路上,周明开了五个小时车,可一点都不觉得累。林悦坐在旁边,时不时喂他一颗洗好的草莓。乐乐躺在后座,盖着小毯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车窗外,春色正好,路两边的杨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田野里的麦苗铺天盖地,绿得发亮。
周明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是《回家》。“你仿佛带着使命,从千里之外归来,穿过人山人海,只为了让我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等待,都不如你归来时的春暖花开。”
周明觉得,这歌词就是为他写的。他紧了紧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路,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悦。那些难熬的时光都过去了,像一场绵长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照着前方的路,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他知道,父亲说的回家,不只是回到那间老房子。是回到自己心里,回到那些爱着的人身边,回到每一个日出日落的日子里。是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是他周明,终于把那份沉重的爱,稳稳地接住了,放进了自己的日子里,再也不会弄丢。
车进了北京界,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周明下了高速,拐进亦庄。小区门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欢迎回家”四个大字。他停好车,把乐乐从后座抱出来。孩子在爸爸肩头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叫了声“爸爸”,又睡着了。
周明抱着儿子,和林悦一起上楼。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动。周明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又看看身边为自己拎着包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值了。
回到家,林悦去给乐乐掖被子。周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春夜的风温和而湿润,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目光落在最亮的那一颗上。
他轻声说:“爸,我回家了。你放心。”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阳台门。身后的花花草草在夜色里安静地生长,像某个看不见的守护,温柔地铺满了整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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