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姑娘林晓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埃菲尔铁塔的夜景照,配文只有两个字:再见。
照片里铁塔的灯光碎在塞纳河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她站在桥上,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有笑。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十分钟,点赞数过了两百。评论区一片"棠棠回国啦""法国生活结束了?""什么时候聚",没有人知道这五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有林晓棠自己知道,她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晓棠今年三十二岁。在成都,三十二岁的女人如果还没有结婚,七大姑八大姨的嘴能让你怀疑人生。但她曾经不在乎这些。五年前她去法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走了狗屎运。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在春熙路一家奢侈品店做销售。她长得漂亮,一米六八,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单边酒窝,偏左。每天站在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里,总有人多看她两眼。
那个法国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叫菲利普,四十八岁,来中国出差,做红酒进出口生意。他第一次走进店里,要买一条围巾送妻子。林晓棠帮他挑了一条宝格丽的羊绒围巾,结账的时候他问她会不会说法语。她说不会,但他还是跟她聊了几句,用磕磕绊绊的中文。
菲利普不高,一米七出头,有点发福,头发半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男人,但有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从容。他说话慢条斯理,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像一本翻旧了的书,但内容很耐读。
那天之后,菲利普每隔几天就来店里一次。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不买,就是来跟她聊天。他中文进步很快,她说他学得像四川人,因为他把"四十八"说成了"四爸",两个人笑成一团。
一个月后,菲利普约她吃饭。她去了。在太古里的一家法餐厅,他点了一瓶波尔多,给她讲他在波尔多的酒庄,讲他小时候在法国南部的童年,讲他二十多岁时骑摩托车穿越摩洛哥的故事。他的眼睛在说这些的时候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个欧洲的黄昏。
林晓棠听得入迷。她从小在成都北门的一个老小区长大,父亲是公交司机,母亲在菜市场卖卤菜。她的生活半径从来没有超出过三环路。菲利普的世界,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菲利普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拉住她的手,用刚学会的中文说了一句:"晓棠,我喜欢你。"
林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高中时谈过一个,大学时谈过一个,工作后谈过一个。但那些男孩都太年轻了,年轻到连请她吃火锅都要AA。菲利普不一样。他成熟、体贴、有钱、会说情话,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没有立刻答应。她回家想了三天,然后回复了他:好。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巨大的争议。
林晓棠最好的朋友苏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苏媛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从小学就是同桌,知根知底。苏媛在银行做信贷,见过太多人,直觉一向很准。
"棠棠,他四十八,你二十七,差了二十一岁。他图你年轻漂亮,你图他什么?"苏媛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语气急切。
"他图我年轻漂亮,我图他成熟稳重,这不挺公平的吗?"林晓棠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语气轻松。
"公平个屁!他四十八了,他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你才刚开始。他拿你当什么?当人生后半程的调味剂?"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他对我很好。"
"好?怎么好?送你几个包就是好?"
林晓棠不说话了。她知道苏媛说的有道理,但她不想听。她二十七岁了,在奢侈品店站了四年柜台,每天面对那些有钱的客人,心里早就种下了一颗种子——她不想过和她父母一样的生活。她不想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的菜价跟人讨价还价,不想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不想嫁一个普通男人然后过一辈子紧巴巴的日子。
菲利普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三个月后,林晓棠辞了工作,跟菲利普去了法国。
走之前苏媛请她吃饭。两个人在九眼桥的一家串串店,苏媛喝了两瓶啤酒,眼睛红了。她说:"棠棠,我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买机票去接你。"
林晓棠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她以为自己要去过公主一样的生活了。
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耳光。
菲利普在波尔多有一个酒庄,但大部分时间住在巴黎的公寓里。那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老房子,在玛黑区,地段很好,但装修老旧。林晓棠去了之后才发现,菲利普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他的酒庄规模不大,每年利润勉强维持生活,他在中国的生意也只是小打小闹。
但比起她在成都的生活,这已经好了太多。菲利普给她租了一套小公寓,在十一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百欧。他每个月给她两千欧生活费,够她买衣服、做美容、喝咖啡。他教她法语,带她去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凡尔赛宫。他让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有品位"的人。
最初的半年,林晓棠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的面包店买羊角面包和咖啡,下午去塞纳河边散步,周末和菲利普一起开车去乡下。她学会了用法语点餐,学会了辨认不同的红酒,学会了在巴黎的地铁里不慌不忙。
她在朋友圈发照片,巴黎的街景、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塞纳河上的落日。国内的朋友羡慕得不行,评论区全是"好羡慕""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棠棠你太棒了"。
只有苏媛在微信上问她:你开心吗?
林晓棠想了想,回复:还行。
苏媛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没再追问。
但林晓棠知道,苏媛看得出来。她的"还行"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菲利普对她好,但这种好是有条件的。他不喜欢她穿太短的裙子,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说话,不喜欢她晚上出门。他说这是"法国男人的占有欲",是爱的一种表现。林晓棠信了。她从小被父母管得严,习惯了有人替她做决定。
真正让她开始怀疑这段关系的,是第一次堕胎。
她到法国半年后怀孕了。她当时很慌,她才二十七岁,刚到法国,什么都没有稳定下来。她告诉了菲利普,菲利普的反应很平静。他说:"亲爱的,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我有两个孩子了,一个在里昂,一个在马赛,我不想再要了。"
他带她去了医院。在法国,堕胎是合法的,手续很简单。林晓棠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很脏,可能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会和她结婚。
菲利普有两个孩子。他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是法国人,生了第一个孩子后离婚。第二任妻子是越南裔,生了第二个孩子后也离婚了。他告诉林晓棠这些的时候,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不会再结婚了。"他说,"婚姻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林晓棠没有追问。她告诉自己,不结婚就不结婚,反正他对她好。
第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的理由都差不多。菲利普说他还不想再要孩子,说他的年龄不适合再当父亲,说他不想让他的孩子有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母亲。每一次,林晓棠都同意了。她觉得这是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她年轻,她有选择权,她可以选择不要孩子。
但第五次的时候,她开始害怕了。
那是她到法国的第三年。三十一岁。医生告诉她,她的子宫内膜已经很薄了,如果再堕一次,可能永远怀不上了。
她走出诊所,站在巴黎冬天的冷风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五年了,她没有身份,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孩子,没有婚姻。她只有菲利普每个月给的那两千欧,和一套租来的小公寓。
她三十一岁了。她的青春,她最美好的几年,都给了这个男人。而他连一个孩子都不愿意给她。
她给苏媛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哭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从第一次堕胎到第五次,从菲利普的两个前妻到他的"不会再结婚",从她以为的美好生活到她现在一无所有的现实。
苏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回来吧。"
林晓棠擦了擦眼泪,说:"我回去了,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你有你爸妈。你有你自己。"
林晓棠又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在巴黎冬天的街头,路人纷纷侧目。但她不在乎了。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在菲利普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懂事、体贴、不给他添麻烦。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回林晓棠了。
那天晚上,她和菲利普摊牌了。
她说她想回国。她说她想家了,想父母了,想成都了。她说她三十一了,她想安定下来,想结婚,想要一个孩子。
菲利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晓棠,你知道我爱你的。但婚姻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如果你一定要回国,我不会拦你。但你要知道,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晓棠说:"我知道。"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菲利普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突然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林晓棠没有回头。她继续把衣服塞进箱子,心里想:最好的女人,就是五次堕胎的女人吗?
她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成都的那天,是三月中旬。成都的春天来得早,路边已经开满了粉色的海棠花。林晓棠走出双流机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火锅的香味、茉莉花的香味、还有成都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味。
苏媛来接她。两个人抱在一起,苏媛拍着她的背说:"回来了就好。"
林晓棠看着苏媛,发现她胖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笑容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苏媛是真正对她好的。
她父母也老了。父亲六十二了,还在开公交车,头发全白了。母亲五十九了,卤菜摊不摆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一个小卖部。他们看到女儿回来,嘴上没说什么,但林晓棠看到母亲偷偷抹了眼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反复说着这句话。
林晓棠在成都重新开始了。她三十二岁了,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婚姻,没有孩子。她唯一的优势是法语。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留学中介做法语老师,教那些准备去法国留学的学生。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块,但够她生活。
她开始重新认识成都。她发现成都变了,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太古里更繁华了,地铁修了更多条线,高新区的高楼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但她也发现,有些东西没变。九眼桥的串串店还在,她小时候住的那个老小区还在,楼下那棵黄桷树还在。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她花了三十二年的时间,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但她不是原来的那个林晓棠了。她见过巴黎的繁华,也尝过巴黎的孤独。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什么是虚假的甜。
她开始相亲。
不是因为她着急,而是因为她母亲着急。母亲每天在小卖部里,听那些来买东西的阿姨说谁家儿子条件好、谁家女儿嫁了有钱人。她嘴上不说,但林晓棠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媛也给她介绍了一个。
那个人叫周屹,三十五岁,做建材生意,家里有两个工厂,资产过亿。周屹长得不算帅,但也不难看,一米七八,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憨憨的。他话不多,但很实在。第一次见面,他带她去吃火锅,点菜的时候问她要什么锅底,她说鸳鸯,他立刻说好,然后默默把清汤那边转到她面前。
林晓棠觉得这个人还行。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多喜欢。但苏媛说:"棠棠,这个人靠谱。他虽然有钱,但不花心,不赌博,不喝酒,每天晚上十点前回家。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晓棠想了想,觉得苏媛说得对。她三十二了,她不想再折腾了。她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自己的孩子。周屹虽然不是她梦想中的白马王子,但他能给她的,恰恰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两个人开始交往。周屹对她很好。他每天给她发消息,周末带她去吃饭、看电影、逛商场。他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从不说重话,从不让她觉得不舒服。他甚至主动提出去见她父母,带了两瓶好酒和一盒燕窝。
林晓棠的父母对周屹很满意。母亲私下跟她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比那个法国人强一百倍。"
林晓棠笑了笑,没说话。
交往三个月后,周屹提出了婚前体检。他说这是他家的规矩,他父母要求的。林晓棠没有多想,答应了。
体检结果出来后,周屹的脸色变了。
他约她在一家咖啡厅见面。他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报告上写着:子宫内膜偏薄,激素水平偏低,输卵管一侧不通。医生备注:受孕几率较低,建议进一步检查。
林晓棠看着报告,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五次堕胎,身体已经被毁了。她可能永远怀不上孩子了。
周屹看着她,语气平静:"晓棠,你之前……"
林晓棠低下头,说:"我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在国外。我们……分了。"
"几次?"周屹问。
林晓棠沉默了。她不想说。她觉得这是她的隐私,是她的伤疤,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周屹的语气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憨憨的、温和的周屹了。他变得冷硬,像换了一个人。他说:"晓棠,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他们要抱孙子。如果生不了孩子,这门婚事,我没办法跟家里交代。"
林晓棠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治的,想说我会努力的。但她知道,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她五次堕胎,把她的生育能力搭进去了。她以为回国后可以重新开始,但她没想到,她的过去会以这种方式追上她。
周屹最后说了一句:"你考虑一下吧。如果你愿意去做试管婴儿,我爸妈那边我可以去说。但你要知道,成功率不高。"
林晓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她走在成都的街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觉得命运在跟她开玩笑。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毁了自己的身体。现在她遇到了一个可能爱她的男人,却因为身体原因,可能又要失去。
她给苏媛打了电话。苏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棠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男人因为你生不了孩子就不要你,那他爱的不是你,是你的子宫。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林晓棠愣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周屹,是自己不够好。但苏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是啊,她五次堕胎,是为了谁?是为了那个法国男人。她毁了自己的身体,是为了成全他的"不想再要孩子"。现在她回国了,遇到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却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卡住。这不是她的错。这是菲利普的错。是那个让她五次堕胎的男人的错。
但她不能怪菲利普。因为她当时是自愿的。她选择了那条路,她就要承担后果。
她突然觉得很累。三十二岁了,她累了。她不想再为任何人付出了。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晓棠做了一个决定。她辞了留学中介的工作,用自己攒的钱,报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培训班。她想学心理学,想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在感情里迷失的女孩。
苏媛听到这个消息,说:"你疯了?心理咨询师要读好几年,你三十二了,耗不起。"
林晓棠说:"我三十二了,我才三十二。我还有大把的时间。"
她开始认真学习。她发现心理学是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她读弗洛伊德、荣格、阿德勒,读《被讨厌的勇气》《也许你该找人聊聊》。她发现自己过去的很多行为,都可以在心理学里找到解释。她的讨好型人格、她的低自尊、她对"被爱"的过度渴望,都源于她的原生家庭——她从小被父母忽视,她觉得只有付出才能得到爱。
她开始接受心理咨询。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咨询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温和而有力量。在咨询室里,林晓棠第一次完整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从她小时候被父母忽视,到她在奢侈品店遇到菲利普,到她在法国的五年,到她五次堕胎,到她回国后遇到周屹又被卡住。
她说着说着,哭得不能自已。咨询师递给她纸巾,等她平静下来,说了一句话:"晓棠,你一直在为别人的需求活着。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什么?"
林晓棠愣住了。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被爱。但什么样的爱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发现,她过去对"爱"的理解是扭曲的。她以为爱就是被照顾、被供养、被保护。她以为爱就是有人给她买包、带她去高档餐厅、让她过上好日子。但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爱是平等的。是两个独立的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选择。
菲利普给她的不是爱,是控制。他用"占有欲"来包装控制,用"不会再结婚"来逃避责任,用"我有两个孩子了"来合理化她的牺牲。她以为自己在享受爱情,其实她在被剥削。
周屹给她的也不是爱,是交易。他用"靠谱"来包装他的条件,用"婚前体检"来筛选生育工具,用"我爸妈要抱孙子"来推卸责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其实她只是在被挑选。
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爱的人。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子宫,不是她的年轻,而是她这个人——她的善良、她的坚强、她的脆弱、她的全部。
一年后,林晓棠拿到了心理咨询师的证书。她开始在一家公益机构做志愿者,帮助那些在跨国婚恋中受到伤害的女性。她发现,像她这样的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有一个女孩,二十四岁,跟着一个美国男人去了洛杉矶,结果被控制、被家暴,最后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地回到国内。有一个女孩,二十九岁,跟着一个日本男人去了东京,发现对方有妻子,被当成情妇养了三年,最后被遣返回国。有一个女孩,三十一岁,跟着一个澳大利亚男人去了悉尼,生了孩子,结果对方不给身份,她带着孩子住在收容所里。
林晓棠听着她们的故事,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这些女孩和她一样,都被同一种东西害了——对"更好的生活"的渴望。这种渴望本身没有错,但当它变成了对自我的放弃时,就变成了陷阱。
她开始写文章,写自己的故事,写这些女孩的故事。她把这些文章发在公众号上,标题叫"棠棠说"。她的文章朴实、真诚、不煽情,但每一篇都能击中读者的心。她的粉丝越来越多,从几百到几千到几万。很多人给她留言,说她的文章让她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让她们有了离开的勇气。
苏媛说:"棠棠,你现在比在法国的时候活得真实多了。"
林晓棠笑了。她说:"是啊,我现在才觉得,我真正活着。"
三十四岁那年,林晓棠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陈默,三十八岁,是她在公益机构认识的一个志愿者。陈默是程序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收入不错但不算有钱。他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他话不多,但很细心。第一次见面,他带了一盒手工饼干,说是自己烤的。林晓棠尝了一块,甜得恰到好处。
两个人慢慢熟悉起来。陈默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身体情况,知道她的一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弃或同情,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说:"你很勇敢。"
林晓棠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用"勇敢"来形容她。以前菲利普说她"懂事",周屹说她"不错",但从来没有人说她勇敢。
她突然意识到,陈默看到的不是她的伤疤,而是她的力量。
两个人开始交往。陈默对她很好,但这种好和菲利普的好不一样。菲利普的好是"给你买东西",周屹的好是"对你好但要求你回报",陈默的好是"看见你"。他看见她的疲惫,看见她的脆弱,看见她半夜偷偷哭,看见她偶尔的发呆。他不会追问,只是默默陪着她。
有一次,林晓棠半夜醒来,发现陈默不在身边。她走出卧室,看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脑开着,在写代码。她走过去,他转过头,笑着说:"吵醒你了?"
林晓棠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她靠在他肩膀上,突然觉得很安心。这种安心,是她在菲利普身边从未感受过的。菲利普让她觉得刺激、浪漫、有面子,但从未让她觉得安心。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巴黎的铁塔,不是昂贵的包包,不是豪门的生活,而是一个让她安心的人。
半年后,陈默提出了结婚。他没有豪车,没有豪宅,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他只是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突然说:"晓棠,我们结婚吧。"
林晓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好。"
婚礼很简单,在成都郊区的一个民宿里,只有家人和几个好朋友。苏媛是伴娘,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笑得比新娘还开心。林晓棠的父亲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陈默。老人家眼圈红了,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林晓棠哭了。她觉得,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婚礼。不是巴黎的教堂,不是昂贵的婚纱,不是几百个宾客的见证,而是她最爱的人,在她身边,说"我愿意"。
婚后,林晓棠和陈默没有要孩子。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林晓棠的身体确实不适合怀孕,但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没有孩子,她的人生也是完整的。她有陈默,有她的工作,有她的公益机构,有那些她帮助过的女孩。她的人生,不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它的价值。
陈默支持她的决定。他说:"你就是你,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你就是你。"
林晓棠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她继续做心理咨询,继续写文章,继续帮助那些在感情里迷失的女孩。她的公众号粉丝超过了五十万。她出了一本书,叫《五次之后》,写自己的故事。书卖得很好,很多人说,这本书救了她们。
三十五岁那年,林晓棠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个法国读者写的。她说她读了《五次之后》,想起了自己的故事。她也是一个中国女孩,在法国遇到了一个法国男人,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她说:"谢谢你写了这本书。它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林晓棠看着这封邮件,眼眶湿润了。她觉得,这就是她写作的意义。不是出名,不是赚钱,而是让那些和她一样的人,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
故事的最后,我想说说林晓棠现在的生活。
她三十八岁了。住在成都高新区的一套两居室里,不大,但很温馨。她和陈默养了一只猫,叫"包子",因为陈默第一次烤的饼干像包子。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然后去公益机构上班。下午写文章,晚上和陈默一起做饭、看电视、散步。
她偶尔会想起菲利普。想起他在巴黎的公寓,想起他给她买的第一个包,想起他在她堕胎时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不再恨他了。恨太累了。她只是觉得遗憾。遗憾自己浪费了五年时间,遗憾自己差点毁了自己的人生。
但她也感激。感激那段经历让她成长,感激它让她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感激它让她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她每年会回一次北门的老小区,去看父母。父亲退休了,母亲的小卖部还在。老小区要拆了,他们搬进了安置房。新房子有电梯,有暖气,有落地窗。母亲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黄桷树,说:"这棵树比我还老了。"
林晓棠笑了。她说:"妈,树老了,人也老了。但日子还在过。"
母亲点点头,说:"是啊,日子还在过。"
这就是林晓棠的故事。一个成都女孩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关于成长、关于自我救赎的故事。
她曾经以为,爱就是被别人选择。后来她发现,爱是选择自己。
她曾经以为,幸福就是过上好日子。后来她发现,幸福就是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曾经以为,她的人生毁了。后来她发现,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愿每一个在感情里迷失的女孩,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愿每一个曾经受伤的女人,都能重新站起来,活成自己的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