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出差前跟我说,想我就发语音,我问多久发一次,他说随时都行。结果第一条语音发过来,背景里有女人笑声。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说信号不好。
那天是周一,早上六点半。我站在厨房里给他煎鸡蛋,油花溅到手背上,疼得我嘶了一声。他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穿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刚吹干,还有股洗发水的味道。
他走过来,从后面搂了一下我的腰,说:“这次去深圳,大概一个星期。”
我翻着锅里的蛋,问他:“那边住哪儿?”
“公司订的酒店,就在南山那边。”他松开手,去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看他。
结婚五年,他出差不是头一回了。以前他出差,最多到了报个平安,晚上忙完打个电话,三两句就挂了。但这次不一样,他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突然回头跟我说:“媳妇,想我就给我发语音,别老打字。”
我有点意外,问:“多久发一次啊?”
他笑了,说:“随时都行,你想发就发。”
我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手扶着门框,阳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我心里还挺高兴的,觉得他这回倒知道惦记人了。我帮他理了理领子,说:“行了,赶紧走吧,别误了高铁。”
他拖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还冲我摆了摆手。
上午十点多,他发来一条微信,说到了,在酒店办入住。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第二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放在耳朵边上。
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走路的喘:“到了,房间还行,能看到海。等会儿出去见个客户,晚上再跟你聊。”声音是正常的,但背景里有一声女人的笑。很短,像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逗笑,没忍住,漏了一声出来。
我心里顿了一下,又把语音听了一遍。这次我特意把声音调大,贴在耳朵上。那一小声笑还是在,就在他说“晚上再跟你聊”的末尾,几乎和他这句是叠在一起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那段语音的长度是11秒。11秒,够一个女人笑出声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拖地。拖到客厅角落的时候,我又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语音,再听了一遍。这回我听清楚了,那笑声不是电视里的,不是楼道里的,就是房间里的。
离他很近。
我没回他。
下午三点他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说:“媳妇,刚信号不好,那会儿在走廊上,你可能听不太清。你咋没回我?
是忙呢吗?”声音还是平时的语调,但着急了一点。我盯着那段语音,没有点出来听,只看到那个小红点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又熄了。
我没回。
晚上九点多,他打来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上是哪个台的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笑成一团。我按了静音,接通电话。
他那边背景很安静,他问:“今天咋没回我消息?不舒服吗?”
我手指搓着沙发垫的边角,说:“没不舒服,白天忙,忘了看手机。”
他说:“哦,那现在干啥呢?吃饭没?”
“吃了,看电视呢。”
“看的什么?”
“一个相亲节目,挺吵的。”
他笑了一声:“你看那玩意儿干啥?不如等会儿咱俩视频。”
我没接话,问了一句:“你那边今天出去见客户怎么样?”
他说还行,聊得挺顺,对方晚上还请吃饭了。我又问:“几个人吃的?”
他顿了一下,说:“客户那边两三个人。”
我说:“哦,那挺好的。你先忙吧,我洗个澡睡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阳台收衣服。秋天的风从纱窗缝里渗进来,有点凉。我一件一件叠着衣服,他的一件白衬衫,领口袖口都挺干净,闻了闻,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叠好他的毛衣放回衣柜,又把他那双洗过的袜子对好卷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天花板黑黢黢的,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声音。我告诉自己,可能就是酒店走廊上有别的客人,他没注意,正好录进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如果是走廊里的,为什么离得那么近?近得像就坐在他旁边。
第二天早上,我没主动跟他发消息。他倒是在中午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背景比昨天安静了,他说:“媳妇,昨天信号确实不好,你别多想啊。
我这儿一切都好,就是挺想你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你下午要是没事,给我发个语音呗,我想听你说话。”
我听着“信号不好”四个字,想起头一天他说“晚上再跟你聊”之后那一声笑。信号不好的,怕不是手机吧。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菜市场。秋天的茄子正是当季,卖菜的大姐在那儿吆喝:“茄子!刚摘的茄子!”我站在摊前,翻了两下,又放下了,指着一捆菠菜问多少钱。
大姐说三块五一斤,我点点头,称了一斤。她还搭了两根葱。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袋冬枣。
老板说这枣甜,昨晚上新到的货。我捏了一颗尝了尝,脆是脆,但没那么甜。
晚上我给他发了条语音。就一句,说:“你那边天气咋样?注意别着凉了。”发完我就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去厨房做饭。
炒了一个菠菜,蒸了一碗蛋羹,盛了一碗米饭,自己一个人吃了。他那边很快回了条语音过来,我吃完了饭才点开。他说:“这边还挺热的,穿短袖就行。
你也是,早晚凉,多穿点。”语气和平常一样,听不出什么问题。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他每天早中晚都发语音过来,吃饭了没有、晚上早点睡、别再熬夜刷手机了。有一条背景里有雨声,他说深圳下雨了,被堵在商场里出不去,问我这边天气咋样。
我听着雨声,确实是真的,哗哗的声音,不像假的。
我一度觉得自己是想多了。那一声笑,可能就是电梯里、走廊上、隔壁房间的电视,什么都有可能。我甚至想,等他回来,我再反复听那段语音,说不定就听不出那声笑了。
可我知道,我手机里那段11秒的语音,我一直没删。
第四天晚上,他妈来家里吃饭。他妈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坐公交车过来,带了半只烧鸡和一兜橘子。我俩坐在饭桌上,他妈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问我:“小军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了没?”
我扒着饭说:“打了,每天都发语音。”
他妈妈嗯了一声,又说:“他在外面出差,你也别太操心了,男人嘛,忙事业是好事。”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妈妈走后,我收拾碗筷,在厨房水池前站着,水流哗哗的,我的手泡在温热的水里,洗那只装过烧鸡的盘子。洗完了,我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我擦干手,拿起手机,点开第一天上午那段11秒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那一声笑,还是在。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那边有背景音,像是餐厅或者什么地方的嘈杂声。他“喂”了一声,我说:“你还在外面?”他说:“陪客户吃饭呢,咋了?”我说:“没事,你吃吧,我睡了。”他说:“那你早点睡,明天我可能下午才有空给你发消息。”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熄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窗户那边一片薄薄的光。他自己说的,随时想发就发。
他让我发语音。可我没发过几条,倒是他发来的每一条,我都反复听。
第五天下午,他发来一段语音,说:“媳妇,我这边提前忙完了,明天晚上的高铁回来,大概九点多到。”顿了顿,又说:“到时候给你带点荔枝,这边水果便宜。”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六天晚上,我在地铁站出口等他。九月的天,晚上也开始凉了,我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出站口的风里,看着人流涌出来。他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头发有点长,人看着瘦了一圈。
他看到我,快步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笑了笑,说:“咋穿着这么薄?晚上冷。”
我说:“刚出门的时候没觉得。”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肩膀,说:“先回家吧,我给你买了荔枝,在箱子里。”我们上了地铁,他坐我旁边,靠着椅背,像是累了,闭着眼睛。我侧过头看他,他下巴上冒了胡茬,像是这两天没怎么收拾。过了几站,他睁开眼,见我看着他,他问:“瞅啥呢?”我说:“没,看看你瘦了没。”他笑了一下:“在外面哪吃得习惯。”
回到家,他把箱子打开,拿出一兜荔枝来。荔枝的叶子还绿着,上面有水汽。他拎到厨房,说:“我洗洗你尝尝。”水龙头响了一阵,他端着盘子出来,递到我手里。
我剥了一颗,果肉白白的,咬一口,甜。他站在那儿看着我,问:“甜吗?”
我说:“甜。”
那天晚上,我们躺下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说:“这几天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我说:“没有啊,白天上班累。”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条语音,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没说话。他自己接着说了:“酒店隔壁住了几个女的,晚上在走廊上闹,可能录进去了。”他说完,看着我。
我嗯了一声,说:“睡吧。”
他说:“你别多想,真的。”
我没再接话,背过身去,拉着被子盖住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我没有躲开,也没有转过身去。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躺在那里,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翻他的手机,我翻不翻得下去呢?如果翻出来了什么,我该怎么办?是撕破脸闹一场,还是忍气吞声自己咽下去?
我不是没有答案。我只是还不想去按那个答案的按钮。但我知道,从那一声笑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件毛衣,抽了一根线头,你没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脱了一大片了。
他出差回来后的第二天,把那件深蓝色夹克塞进洗衣机里洗了。我掏口袋的时候,摸到一张纸巾,皱巴巴的。我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码,笔画有点潦草,下面没有名字。
我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揉成团,扔回了洗衣机里,按下启动键。
水声响起来,滚筒开始转。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那块玻璃窗里,衣服和水混在一起,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心里那个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
那兜荔枝吃完了,我把叶子扔进垃圾桶,盘子里剩下几颗,蔫了皮,颜色暗了。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没有收。
日子还照常过着。他每天上班下班,我每天做饭洗衣。有时候他回来得晚,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会问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去厨房扒拉几口剩饭。
我们谁也没再提语音的事。
那天下午他问我怎么没回消息的时候,我在干嘛呢?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太阳很大,我把他那条蓝色的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拉着被角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细细的,一颗一颗。
我拿手机看了看他发来的那句“信号不好”,那男声隔着电流,听不出真假来。
我后来翻过他的手机没?没有。
我知道那个号码是什么味道呢,就像一颗荔枝,剥开之前你不知道里面是甜的还是坏的。可一旦剥开了,就再也没法把它放回壳里去了。我这人胆子小,又怕热,怕冷,怕麻烦,怕吵架。
说到底,我就是怕知道答案。
但我也知道,藏在纸巾里的那个号码,不会自己消失。
你们说,我该不该去找那个号码打一打?还是说,就让它跟那件深蓝色夹克一起,在滚筒里搅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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