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走了，但巴黎的橱窗里，波点还在

2006年，东京，一间堆满画布的工作室。

时任路易威登创意总监的马克·雅可布推门而入。纪录片导演洛伊克·普里让的镜头跟在身后，记录下这场后来被反复提及的会面。一位戴着红色假发、穿着波点连衣裤的女士迎上前，递给他一只路易威登Ellipse包——帆布面上，她用画笔亲手画满了圆点。雅可布接过那只包，托在掌心转了一圈，惊叹道：“太美了，你看这个。”他后来一直收藏着那只包。

六年后的2012年，那只包变成了一场席卷全球的联名。世界从此记住了一件事：波点可以长在包包上，也可以长进巴黎的橱窗里。

Louis Vuitton x Yayoi Kusama 联乘系列推出时的巨型广告。

图源：louisvuitton@IG

2026年8月14日，草间弥生在东京一家医院因多器官衰竭离世，享年97岁。8月27日，她的工作室与美术馆发布讣告——这位被称为“波点女王”的艺术家，直到生命最后阶段，依然没有放下画笔。

日媒报道。图源：网页截图

消息传出后，路易威登官方社群连发三则帖文悼念这位传奇。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彼得罗·贝卡里亲自发表声明，称草间弥生是“当代艺术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以“真正的传奇”形容她的一生。他说：“她以非凡的自由、想象力和视野塑造了自己的人生与作品，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为艺术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能够两度与她合作，是品牌“莫大的荣幸”。法国时尚圈也集体致意——从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上曾伫立过的巨型草间弥生人偶，到无数时尚从业者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合作记忆，整个巴黎的橱窗仿佛都为她暗了一秒。

LV发布的悼念贴文之一。图源：ins截图

01

她画的不是圆点，是她自己的恐惧

1929年，草间弥生生于日本长野县。从小，她就在幻觉里看见世界被圆点和网覆盖——那些密密麻麻的圆点，既是她的恐惧，也是她唯一的出口。她后来说，画画对她而言是一种“自我疗愈”：把圆点画下来，仿佛就能把它们“消灭”。

1957年，她只身远赴纽约，一头扎进前卫艺术最躁动的年代。20世纪60年代，她用“无限网”和波点装置，在纽约艺术圈留下锋利的声音。1977年起，她主动住进东京一家精神疗养机构，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创作，一画就是将近五十年。

3月24日，一名女士在佳士得香港2026春季拍卖预展上拍摄草间弥生的作品《南瓜》。

图源：新华社

别人看见的是圆点，草间弥生看见的是一生的对抗。而她把这场对抗，画成了世界上最明亮的图案。

02

半个欧洲，都为她排过队

草间弥生与欧洲的缘分，远比联名更早。

2011至2012年，纽约惠特尼美术馆为草间弥生举办全球回顾展，这场展横跨大西洋：从马德里索菲亚王后艺术中心，到巴黎蓬皮杜中心，再到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策划这场回顾展的，是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国际艺术收藏总负责人弗朗西斯·莫里斯。其中最轰动的是她的“无限镜屋”系列——观众为了一睹那个由镜面与灯光构成的无限空间，排队数小时，每人只能进去几十秒。

草间弥生新展“每天我都祈祷爱情”在纽约举行。

图源：中新网

在巴黎，她的巨型南瓜和波点装置出现在街头，成为无数游客相机里的背景。对生活在法国的人来说，草间弥生并不遥远。某个周末的下午，你大概曾在某座美术馆门口，见过一条为“波点”而排的长队。

03

2006年那只包，改写了一段时尚史

真正让草间弥生走进大众日常的，是她与路易威登的两次合作。

2006年，马克·雅可布拜访她的东京工作室，她赠送了一只手绘波点的Ellipse包给他。雅可布是草间弥生的“铁粉”——他说过：“她的作品沉溺而纯真，很能打动我，她很成功地与大众分享她的世界观。”

2012年，路易威登推出首个合作系列。Speedy、Keepall、Neverfull这些经典手袋上，第一次长满了圆点；全球门店的橱窗和装置被波点覆盖。这是路易威登历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艺术家合作之一，也让“波点女王”真正走向大众。

2012年Louis Vuitton x Yayoi Kusama 联乘系列

图源：LV官网

十年后的2023年，双方第二次合作，由创意总监尼古拉·盖斯奇埃尔主导，规模更大。这一次，几乎全程在疫情之中通过Zoom和文件传输远程完成——一位九十多岁的艺术家，隔着屏幕，把波点送进了全球旗舰店。路易威登在巴黎总部外立起了巨型草间弥生充气雕塑——她手持画笔的形象，俯瞰着香榭丽舍大道的车流。伦敦哈罗德百货、米兰圣巴比拉广场，波点占领了欧洲最繁华的角落。

2023年Louis Vuitton x Yayoi Kusama二度

合作。

图源：LV官网

04

不止LV：一个前卫时尚先驱的六十年

但草间弥生与欧洲时尚的联结，远不止路易威登。

早在20世纪60年代的纽约，她就已经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Kusama Fashion Company”。故事的开始颇有些戏剧性：有一天她在纽约街头看到有人穿着很像自己作品的服装，追查后发现是一家叫Marcstrate Fashions的公司。她没有起诉对方，而是带着自己的设计找上门——双方于1968年合作成立了服装品牌，由草间弥生亲自担任设计师。她设计的波点裙用密集的圆点改变人体的视觉轮廓，透明裙装让身体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甚至还有能让二十五个人同时穿着的巨型连体服装。她的成衣系列一度进入美国约四百家百货公司与精品店。在当时，这些设计被视作惊世骇俗；今天回看，她早已走在了时代前面。

草间弥生与兰蔻的联名产品。

图源：www.cosme.net.tw

2016年，法国奢侈品牌兰蔻邀请草间弥生合作，推出限量彩妆系列。她把标志性的波点和红色假发元素融入唇膏与粉盒设计，让化妆品变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艺术品。优衣库也推出过她的联名UT系列，把美术馆穿在了身上。西班牙设计师克里斯蒂娜·卡斯塔涅与瑞士贝耶勒基金会合作，以草间弥生的创作为灵感推出联名手袋。

优衣库与草间弥生的联名服饰。

图源：优衣库官网

2025年10月，她为瑞士贝耶勒基金会等机构举办的巡回回顾展创作了多件新作，其中包括全新沉浸式镜屋《无限镜屋——心中的幻象》。96岁的老人，仍然在为欧洲的观众制造梦境。

而在中国，草间弥生的波点同样留下了印记。2024年11月，在她95岁之际，喜茶与草间弥生携手，以“给世界加点波波”为主题展开跨界合作。这是草间弥生首次跨界合作中国新茶饮品牌，也是全球范围的合作。七款波波茶系列产品换上了由她监督制作的艺术包装，金属挂件、马克杯等周边同步推出。更令人动容的是，双方共同呈现了“草间弥生《南瓜的生命吟诵着，一切关乎给人们最大的爱》爱与生命之中国展览”——她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南瓜雕塑作品首次来到中国，在上海北外滩与观众见面。一位九旬老人，把自己的爱与生命，画进了上海秋天的风里。

“《南瓜的生命吟诵着，一切关乎给人们最大的爱》爱与生命之中国展览China Project of Love & Life”展览现场。

图源：喜茶微信公众号

从纽约街头的波点裙，到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巨型雕塑，再到上海北外滩的南瓜与喜茶杯身上的波点——草间弥生的圆点，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也穿越了艺术与时尚、东方与西方之间那道曾被视作不可逾越的墙。

05

从高级定制

到艺术家联名成为“增长引擎”

这两次合作，恰好映照出欧洲时尚业过去二十年的转身。

很长时间里，欧洲奢侈品牌信奉的是另一套逻辑：高级定制、工坊工艺、克制的“老钱”审美。艺术与奢侈品之间，保持着礼貌而遥远的距离。

变化从世纪之交开始。路易威登先后牵手村上隆、杰夫·昆斯，再到草间弥生的两次波点——奢侈品牌开始把当代艺术当作年轻化、话题化、全球化的引擎。艺术家联名从“锦上添花”，一步步变成品牌策略的核心：它制造话题、带来新客群，也让百年老牌在社交媒体时代保持被讨论的资格。

草间弥生作品在上海展出。图源：中新网

有人批评这是“消费艺术”。但对草间弥生而言，联名让她的波点抵达了她年轻时就想抵达的人群。20世纪60年代，她曾用“偶发艺术”把圆点带进街头；半个世纪后，LV的橱窗替她完成了这件事。这是一场互相成就的相遇。

她一生都在与幻觉和孤独作战：把恐惧画成圆点，把圆点铺满世界，最后让全世界在波点里认出了她。今天，当你路过任何一家路易威登的橱窗，看见包上那些圆点，不妨多看一眼——那不是花纹，是一个老人用97年画下的、对抗恐惧的“无限”。

LV发布的悼念贴文之一。图源：ins截图

贝卡里在悼念中说，她“非凡的艺术遗产，将持续启发未来一代又一代的人”。

安息，草间弥生。

文字：糯米团子

审编：Lé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