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厄尔尼诺遇上霍尔木兹：全球农产品的复合冲击

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给全球农产品市场带来的冲击仍未消化，新的气候风险又再次叠加上来。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表示，当前厄尔尼诺事件贯穿2026年秋冬季的概率接近100%，并有超过80%的概率延续至2027年北半球春季。今年9月至次年1月发展为“超强厄尔尼诺”的概率已逾90%。

在极端天气下，农产品将成为最受危险的大宗商品。例如，根据洲际交易所的数据，自6月9日低点以来，阿拉比卡咖啡价格上涨约28%；而可可纽约期货在过去三个月中上涨了超过68%；糖价同样出现明显天气溢价，原糖期货在过去一个月中累计上涨超过26%；由于潜在的“超级厄尔尼诺”风险，花旗集团上周也上调了玉米、大豆和小麦的价格目标。

全球投资咨询公司BCA Research首席大宗商品策略师易卜拉欣（Roukaya Ibrahim）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历次强厄尔尼诺与中度厄尔尼诺事件后，农产品价格总体呈现上行倾向。根据其厄尔尼诺综合风险评分模型，在所有受评估作物中，小麦、可可和棕榈油的脆弱度排名前三。

史上最强“厄尔尼诺”？

在正常气候状态下，赤道信风自东向西横吹太平洋，将表层暖水推向西太平洋，从而驱动南美沿岸深层冷水的上翻。然而，在通常以两到七年为周期的厄尔尼诺循环中，信风显著减弱，暖水随即向东倒灌，引发东太平洋海温异常上升，并在全球各地区触发干旱或暴雨等极端天气冲击。气象监测上，当关键海区水温偏高0.5摄氏度并维持数月，即标志着该周期的确立；若升温幅度突破2摄氏度，则被界定为具备大范围宏观破坏力的“超强”事件。

NOAA于8月末发布的最新监测报告显示，当前海域的升温动能正迅速释放。今年5至7月的滑动相对海洋厄尔尼诺指数（RONI）录得1.0摄氏度，跨过中度门槛。在最关键的赤道中太平洋监测区，最近一周的海表温度已比历史同期平均基准高出1.8摄氏度，直接跨入“强厄尔尼诺”门槛。根据NOAA前瞻概率模型，在今年10至12月的潜在峰值期，该事件有69%的概率超越1982/83、1997/98以及2015/16年的极值，演变为1950年有完整记录以来的历史最强纪录。

从经济影响来看，摩根士丹利在8月的一份研报中提醒，回顾历史，除少数软商品出现阶段性异动外，常规厄尔尼诺对全球资产价格的扰动往往较为有限，但一旦升级为“超级厄尔尼诺”，这种历史脱钩的规律或将被打破，进而对更广泛的宏观经济与金融市场形成实质性溢出效应。

例如，在工业金属供给端，全球最大产铜国智利若遭遇暴雨与洪涝，其采矿与运输基础设施将面临严峻考验；而在占全球精矿产出约4%的赞比亚，极端干旱则可能引发严重的水电短缺，直接制约冶炼与开采运转，从而推升全球铜价的溢价。

在宏观层面，拉美多国则面临更棘手的通胀与利率掣肘。厄尔尼诺推升的食品价格，正对巴西、哥伦比亚和秘鲁的本地利率路径构成主要威胁。尽管早期央行多倾向于穿透食品价格的短期脉冲，但若物价压力演变为广泛的二轮通胀效应，或将迫使降息窗口延后，甚至令高利率政策在限制性区间维持更久。这种气候冲击最终还将映射至主权信用市场。旱灾重创农业与能源命脉，洪涝破坏公共基建，而滞后的通胀黏性则在吞噬外汇储备。

摩根士丹利称，抗风险能力的差异，将使得新兴市场主权信用呈现分化态势，拥有充足财政缓冲与外部账户盈余的经济体尚可抵御冲击；相比之下，厄瓜多尔、莫桑比克、赞比亚、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及秘鲁的资产承压或最为显著，而农业结构受益于增雨的智利、乌拉圭和阿根廷等国，则可能逆势获得喘息空间。

农作物的价格冲击

厄尔尼诺现象对全球食品价格的传导，通常以一种“迟到但持久”的方式显现。根据西班牙央行一份工作论文测算，1972年至2023年间，厄尔尼诺每强化1摄氏度，全球食品大宗商品价格增速会在冲击发生约12个月后显著上升约9个百分点，且这一累积效应至少能维持18个月。这意味着，真正的价格压力可能要到一年后才集中释放，且不会很快消退。

摩根士丹利研究部拉美股票分析师兼大宗商品策略师里佐（Julia Rizzo）表示：“大多数厄尔尼诺年份都只是带来一些困扰，但这次却具备造成剧烈冲击的特征。随着核心种植区的天气模式发生改变，其影响可能会远远超出局部天气预报的范畴，进一步蔓延至供应链、价格以及投资回报。”

根据标普全球（S&P Global）的分析，厄尔尼诺对不同地区、不同作物的实际冲击，取决于降雨和气温异常发生的具体地点与时间，以及它们是否恰好与作物的关键生长发育期重合。在同一场厄尔尼诺事件中，全球各核心产区完全可能呈现截然相反的气候状况，譬如，南亚、东南亚部分地区以及澳大利亚东北部通常异常干旱，而南美洲南部则通常会迎来更强降雨。

这种“南美偏湿、亚太偏旱”的基本格局，在内部还会进一步分化。摩根士丹利研究部援引NOAA模型称，本轮厄尔尼诺预计将于12月至次年2月达到顶峰，这一时间窗口恰好与南美洲农作物的主要播种和生长发育期重合，影响因而被放大。具体而言，偏湿润的气候条件通常利好阿根廷和巴西南部地区的收成，但巴西其他地区却面临降雨异常及大豆播种推迟的更大风险。

在亚洲，荷兰国际集团（ING）的数据显示，在历次强厄尔尼诺事件期间，亚太地区尤其是印度和泰国的食糖产量持续下滑。东南亚的油棕种植园同样承受着干旱压力。与此同时，澳大利亚小麦也处于高风险区，历史数据显示，澳大利亚的小麦产量在厄尔尼诺期间经常承压，哪怕是在较弱的事件周期内。在2002/03年度，澳大利亚小麦产量同比大跌58%；在强度相对温和的2023/24年度厄尔尼诺期间，其产量仍同比下降了36%。

从具体的农作物品类来说，易卜拉欣基于其构建的“厄尔尼诺综合风险评分模型”称，此次天气事件中，小麦、可可和棕榈油脆弱性最高。其中，在全历史样本下，棕榈油的价格走势与海洋厄尔尼诺指数（ONI）具有高度正相关性，随着水温升温与干旱加剧，棕榈油大概率将伴随指数上行而迎来价格暴涨。美国普渡大学商业农业中心7月的一份政策简报进一步显示，厄尔尼诺给棕榈油带来的产量受损和价格传导效应具备长达6至24个月的滞后期。这意味着2026年6月至9月的干旱压力要到2027年才会充分显现。

可可的逻辑则更为特殊。易卜拉欣称，在常规历史样本中，可可价格与ONI的相关性其实中规中矩，并不算突出，一旦把样本严格限定在中度至超级厄尔尼诺的窗口期，这种相关性会陡然跃升至极高水平。“更致命的是，我们测算当前全球可可的库存消费比（Stock-to-Use Ratio）已经处于历史极度匮乏的低位，这意味着市场毫无缓冲垫来平抑主产区的干旱减产，极微小的供给中断都会引发剧烈的价格脉冲。”她说。

除了农业外，水产养殖业也在受到影响。ING称，由于厄尔尼诺导致秘鲁鳀鱼捕捞受到限制，鱼虾饲料关键原料鱼粉的价格同比暴涨逾75%。这对全亚洲的养殖户和水产养殖企业构成实质性打击，饲料通常占养殖场总支出的55%至65%，是最大的单项成本构成。

双重复合风险

作为亚洲化肥的重要进口通道，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受阻也在给全球农业带来连锁影响。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和世界气象组织（WMO）等机构共同编制报告显示，由于化肥价格自2025年底以来上涨约44%，亚太地区已有约330万吨大米产量因化肥使用量减少而面临风险，较3月的250万吨增长了42%。报告援引亚洲开发银行的测算称，化肥价格每上涨10%，一个季度内谷物价格大致会上涨7%，而更广泛的食品价格涨幅通常要滞后10到12个月才会完全显现。

报告称，其“最大的担忧”在于正在形成的厄尔尼诺与中东局势带来的市场压力之间的相互作用。当化肥成本高企与厄尔尼诺可能带来的干旱、高温同时发生时，风险会被放大。FAO据此测算，在霍尔木兹海峡部分关闭、且厄尔尼诺持续发展的叠加情景下，亚太地区大米产量面临风险的规模将升至700万至800万吨。

报告认为，泰国是复合风险最突出的例子，其次是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几个太平洋岛国。以泰国为例，该国52%的氮肥进口来自海湾地区，而主季稻的抽穗扬花期（9月至11月）恰好与厄尔尼诺预期峰值重叠，柴油价格已上涨32.9%，当前已有32万吨大米产量处于风险之中。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也面临类似压力，例如，印尼受到干旱、高温与主要种植季前投入成本上涨叠加的影响；菲律宾则面临燃油价格上涨推高灌溉、运输和食品分销成本，与厄尔尼诺相关的水资源压力也同步显现。

FAO首席经济学家托雷罗（Maximo Torero）表示，如果数百万吨粮食产量面临风险，影响将不仅限于亚洲及太平洋地区。“影响可能不会表现为各地立即出现食物短缺，而是表现为粮食进口账单上涨、供应趋紧、农民收入减少、购买力下降以及脆弱家庭面临的压力增大。”他说，“这种冲击是全球性的，因为它通过能源、化肥、运费、食品价格和贸易渠道传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