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拉菲库尔·比斯瓦斯又失业了。
上一次丢掉工作，是因为他被人从家里拖走，关进拘留中心四个月。这一次，警察早上六点上门，连他妻子一起带走。理由和上次一样，怀疑他是孟加拉国人。
比斯瓦斯是孟加拉人，但国籍是印度。他来自西孟加拉邦纳迪亚县。一家人在班加罗尔生活了十二年。他当过学校司机，也经营废品生意。女儿十一岁，在附近上学。
可警方不在乎这些。
他们把他带回警局，对外说这是“穆克塔行动”，目的是清理无证移民。
同一天，班加罗尔大约三千名孟加拉语务工者被带走，关进拘留中心、婚宴大厅、酒店。有人被关了十二个小时，有的关了十四小时。最后，被确认是孟加拉国无证移民的，只有一百零五人。
剩下两千八百多人，全是印度公民。
比斯瓦斯的经历不是第一次。去年五月，他就被拘留过。那次关了他四个月。后来他妻子告到法院，律师拿出护照、选民证、学校证书、阿达尔身份证，一堆文件摆在那儿。警察只回了一句：都是假的。
今年八月四日，卡纳塔克邦高等法院终于给出明确裁定：比斯瓦斯是印度公民。法官还特别提了一句，说他们家族在印度生活了“数代”。
四天之后，警方又来了。
这次他们不查文件，直接抓人。比斯瓦斯拿出高等法院的裁定，警察不看。他说自己已经拿到邦高等法院的确认，对方只让他闭嘴。
这个细节最让人发凉。一个人被自己的国家反复当成外国人，哪怕法院替他正名，下一轮抓捕照样发生。
公民身份在某种长相、某条头巾、某口孟加拉语面前，变得没有意义。
和比斯瓦斯一起被抓的，很多人有同样的特征。姓谢赫，留胡子，穿纱笼，讲孟加拉语。在班加罗尔的大街小巷，这些人负责收垃圾、分拣废品、清理城市废弃物。他们住的是城市最边缘的棚户区，干的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然后，他们就成了“清理对象”。
一个叫谢赫·卡德尔的老人，在班加罗尔生活二十一年。警察看见他的胡子，就说：“你肯定是孟加拉国人。”没看任何证件。
另一个叫阿布·卡拉姆·阿扎德的，来班加罗尔三个月，是为了给侄女治病。也被关了快一天。第二天被迫去采集生物识别信息，像对罪犯一样。
有位废品商说，他手下好几个分拣工人被拦下，还被打了。警察不是查证件，是像抓小偷一样抓人。
这背后，是卡纳塔克邦长期存在的一种情绪：每个讲孟加拉语的非正规就业者，都被怀疑是孟加拉国人。一些右翼团体把这种情绪搅得越来越凶，天天在街头拦人、拍视频、公开指控。他们喊得越大声，政府的压力就越大。
于是，国大党政府没有顶住。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就在这里。这次大抓捕，不是人民党政府干的。是国大党政府。自去年五月起，人民党执政的邦也干过类似的事，把孟加拉穆斯林误认为孟加拉国人，甚至驱逐出境。
现在，国大党也照着做了一遍。
比斯瓦斯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这里是国大党政府，但行事方式却像人民党。”
当地的活动人士说得很直接。他们说，卡纳塔克邦针对孟加拉务工者的仇恨言论一直都有。国大党本来该按宪法办事，结果却选择用一场大抓捕来回应右翼压力。最后受伤的，是那些最没有话语权的贫困移民工人。
比斯瓦斯一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为这场风波，他丢了学校司机的工作。今年四月，他存放废品的仓库和住的棚屋被人纵火。女儿上学的钱，是他从西孟加拉邦借高利贷凑出来的。
他被关在拘留中心时，长期单独监禁。他说，那几个月没怎么见过太阳，每个小时都像一年那么长。他心脏不好，拘留期间犯过两次病。
现在，他想见一个人。
他说，如果有机会，他想当面问一句：拉胡尔·甘地，你和人民党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替他答。
一个法院都承认的印度公民，一个家族在印度住了几代的人，一而再再而三被当成“外国人”对待。
他的护照是真的，证件是真的，选民名册里有他的名字。可警察说，假的。情报部门给的材料说，他是孟加拉国人。
律师说，那两份所谓孟加拉国文件，是伪造的。但没人愿意去核实。他们先把人抓起来，把人分成“疑似”，然后才慢慢看证据。顺序反了，伤害已经造成。
比斯瓦斯还在等。等一个说法，等一句道歉，等有一天早上六点，不会有人再敲他的门。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个“等”，可能比被关起来的日子，还要漫长。
孟加拉语是他的母语。他穿着他习惯穿的衣服。他长得像他的祖父。这些，曾经是他身份的一部分。现在，却成了他必须反复解释的“嫌疑”。
一个公民，不该用一辈子去证明自己属于这个国家。更不该在证明之后，被人用同样的理由，再带走一次。
班加罗尔的那场凌晨抓捕，抓的不只是人。还有一个人对国家的信任。
而信任这东西，打碎容易，拼回来，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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