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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微信:dahewenxue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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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我们淮北乡下,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几乎都立着一口压水井。铁架子、长压杆、水泥井台,简简单单的模样,不起眼,却撑起了庄户人家一年四季的烟火日子。
我老家院里的那口压水井,静静伫立了三十余载。岁月匆匆流逝,心底时时惦念的,依旧是小院里那口老旧压水井,和那股地道的淮北乡土滋味。
在我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刚好放暑假,我家从西街上的老房子搬到了南场上的新房子里面。新房子是门朝南的三间大瓦房,一间厢房和一间小锅屋(厨房)朝东,然后就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长十米,宽十米,刚好是个正方形,院门也朝东开。院门口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土路,再往东就是一个大鱼塘。
搬到新房子后,母亲在院子里挨着南墙的空地里开了一片菜园,生活用水和给菜地浇水都是到后院邻居家的压水井打水回来,很不方便。
于是父亲就和母亲商量着在自家院里打口压水井,在当时打压水井都是外地的师傅,开着农用三轮车走村串户,到处给人打压水井。所以就等了一段时间才喊到师傅打压水井。
早上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喧嚣吵醒,起来一看,院里是两个师傅准备给我家打压水井。压水井的位置被父亲划在了院门里面南边一点,挨着东墙有两米和菜地的边。师傅们从一辆农用三轮车上卸下一些铁管和塑料水管等,按照我父亲划出的位置,开始忙活起来。
只见师傅们先用清理干净打井点的碎砖块等杂物,向下挖了半米深的小坑。他们拿出一根两米左右的头部尖尖的、管壁上有很多小窟窿的铁管,然后用一根圆木棍水平的绑在铁管尾部,让父亲用水舀不停的往水管里面加水,他们则一边一个扛着木棍用力往下捶打,一下一下的,看起来很吃力。第一个铁管快到底的时候,他们拆下木棍,又拿出一根铁管,垂直的旋在第一根铁管上,然后又把木棍绑好,又是一下一下的往下捶打,一直重复着。
我也不知道打了多深,感觉有个把小时吧,师傅说有水了。后来我才知道师傅们是看随水溢出的沙粒来判断有没有打到地下水。
他们又一节一节的把铁管往上拔,拔完所有的铁管后,又让我去外边抱了一点柴火过来。他们点起柴火,燃起火,又拿起粗细大小和铁管一样的塑料水管,取出头部,放在火上烤,边烤边把管子的头部用力往中间捏,不一会就捏的尖尖的。又用剪刀在捏尖水管的后面挖出一个个有硬币大小的洞,洞挖好,就开始往打好的井洞里放水管,一直放到底部,放好之后,在距离地面约半米的位置把塑料水管锯断,用砖头在水管四周垒砌起来,高度刚好和水管高度一样,把压水井的井头和塑料水管安装好,用砖块垫好,让井头稳固。
接下来就是往井头里面加水,我们俗称“引水”,一边加水,一边按压压水井的压杆,不一会就有带着黄色沙粒的水流出,水量很大,父亲用水舀接了一点水,等沙粒沉下去后,父亲尝了尝,点点头笑着说:水很甜,不孬。
压水井打好了,还要等过几天才能吃打出来的水,父亲说要等沙粒沉下去,水才能变清。
父亲就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用砖块把井头重新垒砌,然后还砌了个宽八十公分,长一米,高四十公分的井台,用水泥抹灰,还在底部留有放水孔。父亲本身是瓦工,手艺自然不用说,一个小井台在父亲的精心砌造下,做的小巧玲珑,规规矩矩,看着格外讨喜。
自家有了压水井以后,这个压水井就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老家人都说,地底的井水,比河里的活水干净,也比后来的自来水好喝。但压水井有个讲究,每次久置不用,都得先“引水”。舀一瓢清水倒进井口的皮垫缝隙里,封住气口,再手握压杆,一上一下反复按压,几下按压过后,清凌凌的井水就顺着出水口涌了出来。井水流进铁皮水桶,叮咚作响。刚打上来的井水,清冽、甘甜,不带一点异味。三伏天里透骨的凉,数九寒冬里又带着一丝暖意。
小时候的夏天,是靠这口压水井熬过来的。盛夏又热又燥,日头毒得厉害。那时候没有空调,就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压水井就是全村孩子的“天然凉棚”。
刚从地里摘的西瓜、黄瓜、西红柿,不用冲洗太仔细,直接泡在井水桶里。在凉丝丝的井水里镇上半个小时,捞出来咬一口,脆甜冰凉,满口都是田野和井水的清香。午后无事,几个小伙伴围着井台追逐打闹,玩水泼水,湿漉漉的衣角,清脆的笑声,填满了我整个童年。
晌午头,下地干活的大人扛着锄头回来,满身满头都是汗。来不及擦汗,先奔到井边,弯腰压一桶井水。双手掬起一捧,往脸上、脖子上泼,瞬间一身燥热就散了大半。再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上几大口,清甜的井水滑进喉咙,透到五脏六腑,浑身舒坦。那滋味,是如今任何饮料都比不了的踏实和清凉。
母亲每天清晨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压水井边压水。洗菜、做饭、洗碗、洗衣,一上午的烟火忙碌,都绕着这口压水井转。傍晚的时候,父亲干活回来,就会用压水井压水来浇菜地,压水井的咯吱声、流水声,就是日复一日最寻常的背景音。
我小时候力气小,总爱凑在井边凑热闹,踮着脚尖抓着压杆,使出浑身力气往下压。杆子太重,压得身子东倒西歪,但也才能压出水来,累的气喘吁吁。可即便如此,我也乐此不疲,总觉得能压出井水,就是最了不起的本事。
老家的冬天干冷刺骨,北风裹着寒气刮过平原,河面结着厚厚的冰,水缸隔夜就冻裂。可唯独院里的压水井,从来不会冻住。地底的水源恒温,清晨压出来的井水温温的,不冰手。母亲就在井边洗衣洗菜,指尖浸在水里,不会冻得通红僵硬。
乡村邻里之间亲如一家人,一口压水井,也串起了全村的温情。乡下院落大多挨得近,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邻居家里没有压水井,就会用扁担挑着两只铁皮水桶来我家挑水,不用特意打招呼,径直走进院里压水就行。大人们趁着压水的空当,站在井台边唠家常,说说地里的小麦玉米长势,聊聊村里的琐事,问问彼此的家常冷暖。汩汩流淌的井水,滋养着土地,也滋养着邻里之间最纯粹的情谊。
日子一年年过,老家的乡村渐渐变了模样。土路修成了水泥路,旧瓦房换成了小楼房,家家户户都接通了自来水。龙头一开,清水源源不断,再也不用费力压水,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家老屋也在近些年被父亲拆了,盖起了两层小楼,父亲本打算把这个压水井也拆掉,改成抽水泵抽水,在我的坚持下,保留了压水井的井头和井台,只是它已压不出来水了。父亲在下面的出水管上接了抽水泵,在井台里安装了储水罐。虽然家里通了自来水,但我们一家人主要的生活用水还是用这个压水井的地下水。
院里的压水井也就荒废了,熟悉的咯吱声再也听不到了。井口落满灰尘落叶,井台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碎的杂草,铁锈在风雨里越积越厚。它安安静静立在院子角落,不再热闹,不再是一家人的生活中心,像一位老去的故人,默默守着小院晨昏,和一段远去的旧时光。
每次回老家,我总要走到压水井边站一会儿。伸手摸一摸锈迹斑斑的压杆,抚过布满纹路的水泥井台,心里满是儿时的回忆。这口老压水井,见证了父母辛勤劳作的岁月,承载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蕴含着淮北乡村最质朴的情谊。
城里的自来水干净便捷,却少了井水的清甜,少了人间烟火的温度。这口普通的压水井,没有精致的模样,没有动人的故事,却扎根在淮北厚重的砂姜黑土里,藏着最真实的乡土生活。
老家的压水井,是淮北平原最朴素的印记,是刻在游子心底最深的乡愁。它静静伫立在小院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藏着故乡的烟火,也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纯粹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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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栾伟,安徽淮北人,淮北市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已在《淮北日报》《家庭教育》《台州日报》《安徽科技信息》《现代青年》等省,市级报刊杂志,文学网站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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