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村子旁边的那条清江河涨了水，黄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杂草，浩浩荡荡地往下游奔。
那天下午，雨好不容易停了，天阴沉沉的。我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去河滩边的高地吃草。那时候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后就留在家里帮母亲种地。父亲走得早，家里穷，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那头老黄牛几乎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黄牛啃食沾着泥水的青草，百无聊赖地往河里扔石子。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河湾的回水沱里，有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在打转。起初我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破布袱或者死猪，但等那东西随着水流又转了半圈，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
我头皮猛地一炸，腿肚子瞬间软了。村里老人都说，涨水天河里怨气重，千万别往水边凑。我本能地想牵着牛跑回家，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看到那团黑发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胡乱抓了一把，又无力地沉了下去。
我心想她一定还活着，我根本来不及多想，连鞋都没脱，踩着滑腻的烂泥就冲进了浅水区。水很凉，泥沙直往裤腿里灌。我蹚着水靠近回水沱，一把揪住了那件花衬衫，用力往回拽。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抱地把她弄到了岸边的草滩上。
把她救上来以后，我仔细一看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看着二十出头。她双眼紧闭，脸色冻得发青，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隐约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淤青。她肚子微微起伏着，呼吸极其微弱，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我赶紧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我的膝盖上，用力拍她的后背。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哇”地吐出几口浑浊的河水，依然没有醒来，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
我顾不上别的，把牛拴在树上，背起这个女人就往家里跑。一路上，她身上的水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我专挑村后没人的荒路走，生怕被村里人撞见。那时候农村封闭，闲言碎语能杀人，我一个没娶媳妇的小伙子，背着个来历不明的半死女人，要是被人看见，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我气喘吁吁地把她背进院子时，母亲正在院里剁猪草。听到动静，母亲回头一看，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你疯了？从哪弄个死人回来！”母亲脸色大变，急忙跑过来。
“娘，没死，还有气，河里捞上来的。”我喘着粗气，把女人放在屋檐下的竹床上。
母亲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女人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她神色变幻了片刻，立刻转身走到院门前，“吧嗒”一声把门闩插上了。
“娘，咱们是不是得去报案，或者找村医？”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河水，焦急地问。
母亲转过身，眼神异常严厉地盯着我，压低声音说：“先别声张。这事儿任何人都不准说，烂在肚子里。”
我愣住了，因为母亲平时是个热心肠，谁家有困难她都帮一把，怎么今天遇到人命关天的事，反而让我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