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里晃了十四年,写字楼的饮水机换了三茬,家里的净水器滤芯记不清换过多少回,可喉咙里总留着一股凉丝丝的甜。那是沂蒙山腹地小山村的老井给我刻下的味道。这口井我想写它想了十几年,不是笔懒,是怕一落笔,就把井沿上那些被水桶磨亮的日子给碰碎了。
这村子是趴在山包上的,九十年代前全村人的命根子,全拴在村东头杨树下这口老井身上。井口八十厘米宽,六米深的井壁全是被岁月泡得温驯的大石块,雨季水满不溢,旱天泉眼照样咕嘟咕嘟冒,挑回家能烧饭,浇到菜地里能长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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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趴在井沿抿一口,凉意在五脏六腑里绕三圈才散。老辈人说这井是当年乡绅领着打井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凿出来的,全村人敬它,挑水时桶碰了井沿都要赶紧扶稳,怕惊着这口养了全村人的泉。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再回头看老家,小河枯了,杨树林改成了农田,土路坑洼得能崴脚,老屋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那几年每次有人从老家来,我第一句先问老井咋样了,听见井里的水还没干,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能落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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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日子说变就变,惠农政策像春雨似的落进山里,再回去时,坑洼土路变成了柏油路,破草房换成了亮堂堂的新瓦房,健身广场、百姓大舞台都立起来了,墙面上画着的新农村图景,比我小时候听的故事还鲜亮。家家通了自来水,小轿车停在院门口,孩子抱着平板上网课,老一辈人坐在墙根晒太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是政策好。
唯独那口老井,安安静静留在杨树下,不再有人挑着水桶往这儿跑,可泉眼照样往外冒水,石头井沿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磨痕,像一本摊开的旧书。它见过全村人排着长队挑水的日子,见过土路泥泞的旧时光,如今又看着柏油路通到山外,看着自来水龙头一拧就流出清凌凌的水。它没被时代丢下,反倒成了岁月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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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喉咙里最早记住的那股甜,总也忘不掉。老井不再供全村人吃水了,可它装着的不是水,是沂蒙山人的从前,是我们这些走出去的人,心里永远解不开的那点故乡情结。它站在那儿,新旧日子就接上了头,过去的苦和现在的甜,顺着那道泉眼,一起流进了后人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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