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当前，威尼斯电影节依旧选择属于“人”的电影

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于今年六月公布主竞赛评审团成员名单：玛吉·吉伦哈尔担

任主席，杜琪峰、考塞尔·本·哈尼耶、丹尼尔·布拉姆博格、弗朗西斯科·卡塞蒂、泽维尔·吉亚诺利、沙赫巴努·萨达担任评委。这也是杜琪峰继2008年之后，时隔18年再度担任威尼斯主竞赛评委。

本届片单集结了多位国际名导的新作，也涌现出不少值得关注的新面孔和新鲜阵容。

奖项花落谁家暂不可知，但大师云集的阵容已经早早拉满了看点。

李沧东、是枝裕和、马丁·麦克唐纳、赫尔佐格、丹尼·博伊尔、卡西·阿弗莱克……很难想象，这样闪耀的名字会出现在同一份片单上，但是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做到了。

当然，这份名单和之前人们预测的并不一致。

大卫·芬奇携手布拉德·皮特、被誉为是“《好莱坞往事》外传”的《克里夫·布斯继续冒险》（The Adventures of Cliff Booth）不在入围名单中，汤姆·福特让阿黛尔银幕首秀的《泣向天堂》（Cry to Heaven）也没能出现，而这些都是被好莱坞业界热炒了一整年、被认为有望冲击今年最后一个“欧洲三大电影节”的种子选手。

威尼斯电影节艺术总监阿尔贝托·巴贝拉（Alberto Barbera）并不在意外界在猜测什么、比照什么。与角逐今年金狮奖的新片相比，他更自豪于早早公布的经典单元，这一单元网罗过去一年完成修复的经典电影。

在今年的展映中，相米慎二的《鱼影之群》赫然在列，许鞍华的《胡越的故事》和宁瀛的《民警故事》也出现在名单之中。“未来的电影，只能从过去电影的养分中获得滋养。那是由伟大且令人难忘的杰作所构成的生动意象，它们正等待着被重新造访。”巴贝拉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解释道。

但威尼斯电影节设立经典单元，并不是为了怀旧，更不是把电影史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为了不断提醒人们，电影始终是一门仍在生长的艺术。

每一部新电影都建立在无数前人的探索之上，每一次新的表达，也都来自那些已经存在的影像经验。电影之所以在今天仍被认为是叙事艺术的集大成者，正因为它不断吸收文学、戏剧、摄影、音乐乃至纪录片等不同媒介的养分，再将它们融合成一种独属于电影的表达。

这一点，在今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几位重量级导演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是枝裕和并不是从电影开始自己的创作生涯。

在1987年进入日本电视制作公司之后，他拍摄了一系列纪录片作品。纪录片给予他的，不仅是观察现实的方法，更是一种耐心注视普通人的能力。

从《幻之光》到《无人知晓》，从《步履不停》到《小偷家族》，他的镜头始终注视着朴素的情感、最日常的生活。即使后来成为世界影坛最重要的作者导演之一，他身上依然保留着纪录片创作者对于现实生活的敏感，也善于用非职业演员完成自己的表达。

与是枝裕和不同，马丁·麦克唐纳最早建立声誉的地方是戏剧舞台。

年仅27岁时，他就凭借“丽南山三部曲”成为英国戏剧界最受瞩目的剧作家，《丽南山的美人》和《枕头人》等作品至今在中国仍在不断被翻演，足以证明他在当代戏剧中的地位。戏剧训练出的对白节奏、人物冲突和黑色幽默，被他完整带入电影。

在中国仍在被翻演的《枕头人》

从《杀手没有假期》开始，电影成为他继续讲述人物故事的舞台，而世界观众也是通过电影真正认识了这位剧作家。无论舞台还是银幕，人性的复杂和选择的代价始终是他创作中最重要的核心，而电影给予他的，则是比剧场更广阔的表达空间。

2022年，马丁·麦克唐纳曾经带着他的《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来到威尼斯电影节。在那部好评一片的电影中，马丁·麦克康纳让一场存在危机在伊尼舍林岛上爆发。一对反目成仇的好友，也是对精神内耗的具象化，一个不顾一切与自我割席，而另一个因为怨恨而面目全非。钟声是时间的催促，也是战争炮火的内心回想。

新片《野马九号》（Wild Horse Nine）延续了之前的数字系列——从长片《七个神经病》到《三块广告牌》，他还拍过短片《六发子弹的手枪》。

《野马九号》的故事发生地和《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一样是一个岛屿，只不过，从爱尔兰变成了智利东南的复活节岛。

电影以1973年智利政变为背景，讲述两名中情局特工从圣地亚哥前往复活节岛执行一项考验信任的任务，这听起来正是麦克唐纳最擅长的故事类型：一对看似亲近却彼此怀疑的人，一个充满偏执与背叛的故事背景。

《野马九号》剧照

有传言这是麦克唐纳为约翰·马尔科维奇量身打造的剧本，为的是让这位早早获得提名却迟迟没能捧得奖杯的演员圆自己的影帝梦。而与之饰演搭档的，是麦克唐纳的黄金御用卡司、在《三块广告牌》中一鸣惊人的山姆·洛克威尔。

《野马九号》剧照

与麦克唐纳笔下两个男人的故事相映成趣，是枝裕和导演带来的是两个女孩的故事。

《蓦然回首》改编自漫画家藤本树于2021年在《少年Jump+》上发表的单篇作品，讲述了藤野的故事。在小学时期里常在校内报纸上创作漫画的藤野，就读中学后开始与欣赏她才能的友人一同画漫画。这篇漫画被认为是送给京都动画的情书。故事里藤野的知己名为京本。两人共同成长，却在长大成人后因为疯狂人士闯入大学行凶而面临生离死别。

漫画发表的时间，正是京都动画遭遇纵火、造成近七十人死伤的两周年纪念日。

最近几年间，是枝裕和也在不断尝试新的创作方向，以打破他自言的创作瓶颈。从类型化的《第三度嫌疑人》，到探索叙事结构的《怪物》，再到切入AI议题的《盒子里的羊》，他交出过风格迥异的答卷，并非所有都令人满意。

今年登陆戛纳影展的《盒子里的羊》评分惨淡，不少观众第一次希望这位导演能退回自己的舒适区：不要再拍自己没有深刻体会的科技危机了，不如继续拍日常与温情，拍人的故事。

是枝裕和与少女漫画的兼容度，其实早在《海街日记》中就已经得到证明。

那部改编自吉田秋生同名漫画的作品，并没有刻意强化戏剧冲突，而是延续了他一贯对于家庭关系与日常生活的凝视，让漫画中的细腻情感自然生长，也成为他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

《蓦然回首》的故事从任何角度来说与是枝裕和都是适配的。唯一的疑问也许在于，漫画的故事大部分人都已知晓，2024年动画版也已经问世，在这样的情况下，真的有再拍真人版的必要吗？与此同时，漫画原作的篇幅很短，漫画中关于创作、动画、失去与纪念的情感，本就建立在绘画这一媒介本身之上。

动画《蓦然回首》剧照

电影《蓦然回首》剧照

因此不少读者都认为，这是一部天然更适合动画而非真人电影的作品。此前动画电影几乎逐格还原了原作分镜，而在这样的基础上，是枝裕和要如何把故事讲出新意，也许是最大的挑战。

除了是枝裕和，韩国导演李沧东的出现也引发了巨大的关注。

距离《燃烧》已经过去八年，李沧东终于带来了自己的新作。《可能的爱情》讲述了两对夫妻的故事。被解雇的工人和他的妻子，以及纪录片导演和她的丈夫，四人因为纪录片而相遇，在创作中直面彼此不同的人生与隐藏的欲望。

从《薄荷糖》《密阳》《诗》到《燃烧》，李沧东始终关心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

他的电影里的冲突从来不是来自戏剧性的情节，而是来自人物内心那些难以言说的裂缝。在谈及自己的这部新电影时，李沧东说，他最初萌生《绿洲》故事的时候，就在随身的手记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最孤独的爱，那种没有任何人愿意承认是爱、甚至被视为犯罪的爱。”

《可能的爱情》剧照

与八年未见的李沧东相比，年过八旬的赫尔佐格的创作力可谓旺盛。

去年他刚带着纪录片《追寻幽灵大象》来到威尼斯电影节，今年，他又带来了一部基于真实事件的剧情电影《魂淡》。

电影改编自英国双胞胎弗里达和格雷塔的故事。这对双胞胎同步说话、同时迷恋上了她们的邻居，以至于邻居把她们告上了法庭。赫尔佐格在双胞胎去世之前拜访过她们，并将这段故事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

《魂淡》剧照

他在书中这样写道：“我们知道双胞胎有时会发展出自己秘密的语言，但弗里达和格雷塔同时说出相同的话。我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她们打开门，向我问好，并邀请我进去，言语和手势上完全同步。我想这种对话可能是一种通过练习发展起来的仪式。”电影的片名“魂淡”（Bucking Fastard）就来自双胞胎同时说出的口误。

从《陆上行舟》到《灰熊人》《进入地狱》，赫尔佐格几十年来始终执着于探索人类面对未知世界时的勇气、疯狂与孤独。

他镜头里的主人公不断走向边界，也不断挑战人类经验的极限。此次选择现实生活中的一对姐妹凯特· 玛拉和鲁妮·玛拉饰演双胞胎，看似两个次元的组合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但细想起来，放眼整个影坛，实在没有比这对姐妹花更合适的组合。双胞胎的故事仍然是对传统赫尔佐格式命题的追问：欲望、恐惧以及面对未知时无法替代的生命经验。

时至今日，威尼斯电影节仍然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唯一对Netflix等“新势力”敞开大门的电影节。然而在今年，在业界普遍考虑焦虑AI和技术革新的时刻，威尼斯电影节无论从影展设计还是片单选择，反而有种老神在在的感觉。

片单里，最重要的部分仍然是电影创作者，而聚焦的，仍然是人身上之间那些无法被算法计算、也无法被技术替代的情感与经验。或者说，在技术焦虑的时刻，威尼斯电影节选择了回归电影的来处。

电影不断向前，但它始终来自过去，也始终属于人。

伟大的电影总会不断诞生，但它们的出现，不是为了彰显技术的前进，而是为了照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