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些游戏剧情那么好？为什么大部分游戏又写不出好剧情？

作为一个剧情党玩家，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如今能打动人心的剧情游戏越来越少了。

最近跟上海滩的几位游戏制作人聊了关于游戏剧情的话题，表面上大家都对剧情非常重视，认为剧情是游戏不可缺少的灵魂，实际上这些制作人对于产品在剧情上的表现力，能称得上优秀的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对于剧情的重视程度，甚至可以用浑水摸鱼来形容。

所以，我也忽然明白为什么国产游戏最近几年，鲜有被玩家津津乐道的游戏剧情，一声叹息之后，我决定从玩家的角度聊一聊这个话题，什么才是游戏中优秀的好剧情？

案例1：如何让玩家一边玩，一边思考剧情

我们以《黑神话：悟空》为例，让我印象最深的两处剧情细节，一个是天命人早期的“定身术”与“变身术”的学习方式，由一个土地来教主角技能，这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但是很多细心的玩家会想，这两个齐天大圣的看家本领，为何会让小小土地习得？

影神图中，我们得到了答案，原来是菩提祖师专门授予徒弟，让他再转授给天命人安身。

原文中写道：

土地公细细寻思，诚然道：“小仙能帮些什么？” 老道士见他有些乖觉，招手让他上前，附耳传了他几门保命的法术，并嘱咐道：“若你在山中遇着他，可将此两法相传。我不便出面，只能借你手，教他一二，全了一场情义。” 土地公感激不已，作揖深谢，那老道士还了一礼，就要乘云而去，土地公急急追问：“敢问道长，仙居何处？” 那道士早已踏着祥云远去，天上飘下一片叶子，香味清远，叶尖极细极长。土地公似有所悟，赶紧朝着远处行礼作揖，直至云烟都不见了，方才离去。

文中未提菩提祖师一字，但是人人皆知这是菩提祖师的化身，通过玩法引申出一段小小的、能让玩家获得短暂思考空间，思考之后又能产生共鸣的故事，我认为这就是好剧情。

案例2：小人物也有自己的故事，体验探索的快乐

还是以《黑神话：悟空》为例，游戏中有两只小石头怪，一只叫火烈烈，另一只叫炎赫赫。影神图中，记录了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

在火烈烈的故事中，侠客赵三救了一位美妇人叫媚娘，演绎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俗套故事。

部分原文如下：

赵三出手救下媚娘，又恐她被夫家捉回，便将她带入观中。 媚娘无处可去，师父收留了她，她也拜入观中，成为女弟子。起初媚娘感念赵三救命之恩，时常替众人缝补浆洗。媚娘数次恳求与赵三结为道侣，皆被拒绝。 几年后，赵三修炼有成，师父于山中为他举行升仙仪式，媚娘也受邀前来观礼。众人被带到一处淌着火河的山巅。赵三接过师父传授的符箓，纵身跃入火河。媚娘一心想与赵三双修，也在众人簇拥祝福之下，步入火河。烟火冉冉升腾，二人于烈焰之中羽化新生，化作火河使者，将随火河长生不灭。

但是再翻开炎赫赫的故事，我们却看到了另一个故事：

赵三本是浮浪逃犯，上山之后变本加厉，下山劫掠，强抢媚娘。所谓 “火河羽化升仙” 实际是活活烧死，尸体受符箓驱动，岩浆灌入躯体，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火妖。

一真一假的故事，将玩家引入到了更为深入的思考空间中。无形之中，小人物竟然起到了丰满剧情的重要作用。

案例3：无数碎片，拼凑出来的“真”剧情

《艾尔登法环》这个游戏很有意思，有些玩家通关之后会被剧情的宏大所震撼，而有些玩家却一脸懵逼，这玩意有剧情？不把故事讲给你，把故事埋进道具和环境里，让你自己挖就是《艾尔登法环》剧情的乐趣。

比如“拉达冈就是玛莉卡”这个游戏中最重要的角色身份关系，需要靠祷告+雕像+隐藏文字三层联动才挖出来。（当然，也可以靠B站。）

再比如菈妮之死，结合“死亡卢恩”相关描述、黑刀刺客的套装描述、菈妮自己的对话，玩家会发现菈妮之死的背后，其实是玩家踏入交界地的起源故事。

老头环里隐藏了无数个这样的剧情细节，而当玩家把细节都挖出来之后，就能拼绘出一个史诗般的剧情故事。

案例4：十三个主角，玩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

《十三机兵防卫圈》可能是叙事结构最复杂的游戏。它有13个主角，分散在1945、1985、2025、2065、2105五个年代，玩家可以自由选择先推谁的剧情。

表面上看，这是一部时间穿越题材的作品。但玩到后半程你会发现，这些年代根本不在一条时间线上——它们是层层嵌套的模拟世界，主角们的记忆，也大多是被移植、被篡改过的。你以为的青梅竹马，身体里可能住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你以为的敌人，可能是从另一个年代逃过来的幸存者。

想弄明白《十三机兵防卫圈》的完整故事，需要在游戏结束之后再细细地品读每一条剧情文本，最终才把所有的剧情串起来。

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所有的剧情逻辑线都是环环相扣的，没有逻辑漏洞并不一定是高级的剧情，而高级的剧情必须没有逻辑漏洞。

为什么要举上面的几个例子？

如果各位看官看到了这里，恭喜各位，咱们剧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4个例子，隐藏的是能创作出好游戏剧情的背后核心逻辑。

首先，逻辑必须闭环，不能因果倒置

上文讲到《十三机兵防卫圈》的剧情，强就强在逻辑通顺，彼此关联。

但什么是有逻辑的内容？什么又叫因果倒置？

打个比方，某游戏的特色是两个女主牵手触发合体技能，而在剧情上的设计是：遇袭后两位女主被分别制服，在没有任何束缚的情况下又将两位女主集合到了一起，然后发动“牵手”剧情，引发合体技。

从玩家的角度看，这显然不符合逻辑，为什么制服后不绑住或者上手铐？为什么要将两个人凑到一起？难道就是为了发动技能？

对没错，这一系列的设计，就是为让两个女主发动技能，而在剧情设计上产生了因果倒置的后果，为了触发技能，而设计的一段遇袭剧情。

因为要发生，所说来设计，这种叙事方式在目前的国产游戏，尤其是RPG手游中并非个例，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而最大的矛盾就是，制作人们嘴上说很注重剧情，实际操作却是掩耳盗铃，先“骗”自己再“骗”玩家。

梳理逻辑不难，难的是愿不愿意去梳理。

然后，不要浪费每一个物品上的描述

《艾尔登法环》里有几百件物品，每一件都配着一段描述。单独看任何一条，都只是只言片语。比如“死王子的恶性脓疮”告诉你，葛德文在黑刀之夜被杀，灵魂消散，肉体却在地底继续扭曲生长。这段文字扔到任何一个游戏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图：黑刀之夜是老头环故事的起点

但是当玩家真的顺着线索摸到深根底层，亲眼看到那具巨大的、长着一张人脸的王子尸体时，路上捡到的所有碎片，瞬间全都连上了。一条物品描述是废话，几百条物品描述串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黑神话：悟空》的影神图也是一个道理。图鉴里两百多个小妖怪，每个配一篇小故事，单独看是聊斋式的短品，合在一起，就是一部黑神话的世界观总集。

这些东西写在物品栏里，玩家不看，成本也不浪费；玩家看了，就赚到一整个世界。投入其实不大，关键是制作组有没有把细节当回事。

再者，不要忽略NPC的剧情作用

编剧理论里，人物分两种：扁形人物和圆形人物。扁形人物一句话就能概括，作用是工具；圆形人物有自己的动机、挣扎和变化，你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放在游戏里看，大量NPC就是扁形人物：铁匠就是打铁的，村长就是发任务的。更可惜的是，很多游戏连主要角色都是扁形的，从出场到通关，一句话就能说完。

也有做得好的，说两个给我印象最深的NPC。

一个是《只狼》里的佛雕师。开局他只是个给你装义手忍具的工具人，话不多，天天在破庙里雕刻怒目佛像。随着流程推进，玩家会陆续捡到“爱哭鬼的指环”这类道具，拼出他的过去：他曾是纵横苇名的忍者“飞天猿猴”，杀人太多，心里积着化不开的怨恨，靠雕佛才勉强压住。到游戏结尾，内府军攻入苇名，佛雕师压不住心魔，化成了BOSS“怨恨之鬼”——开局帮你打造装备的人，最后却要你亲手超度。很多玩家打到这一战时，心情是复杂的。

另一个是《尼尔：机械纪元》里的帕斯卡。他是机械生命体里的“村长”，带着一群孩子隐居，教他们读书、恐惧和情感。村庄毁灭后，孩子们因为承受不住恐惧而自我了断，帕斯卡跪在废墟里请求玩家：要么杀了他，要么消除他的记忆。如果选消除记忆，他会回到村子里摆摊卖零件，其中就有他孩子们的零件，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两个NPC都不是主角，却撑起了各自游戏里最被玩家反复提起的段落。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功能，是“人”。

最后一点，让玩家思考起来，才是长久记忆的锚点

回到案例1。《黑神话：悟空》中菩提祖师借土地公之手传授法术，游戏里一个字都没提，玩家为什么记到今天？

心理学里有一个“加工层次理论”：记忆的深浅，取决于加工的深浅。看一眼的东西很快就忘，动过脑子的东西才留得下来。看播片是浅加工，玩家被动接收；而“土地公为什么会定身术”这种问题，是玩家自己在脑子里补完的深加工——答案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想明白的。自己推出来的结论，比被告知一百遍都记得牢。

还有一个“蔡加尼克效应”：人对未完成的事情，记忆格外深刻。好剧情恰恰擅长制造“未完成感”，不把话说满，留一半让玩家自己填。填坑的过程，就是记忆加深的过程。所以烂剧情播完即忘，好剧情让人通关之后还翻来覆去地想。

说到底其实很简单：玩家的记忆不是硬盘，你给多少就存多少；记忆更像肌肉，用进废退。逼着玩家思考的剧情，等于逼着玩家把故事在脑子里重写一遍，这样的故事，想忘都忘不掉。

最后，一个小彩蛋：

如果您看到了这里，那是不是在文章的开头对“上海滩的几位游戏制作人”产生过好奇，他们是谁？你认不认识他们？有没有玩过他们的游戏？这个，其实就是文字让人产生思考的过程。

结语：

聊到这里，什么是好剧情，其实已经能画出一个大概：逻辑自洽，细节经得起挖，NPC是活人，还要给玩家留出思考的空间。这四件事，没有一件需要天价投入，需要的只是制作组把剧情当回事。

《黑神话：悟空》已经证明了，中国团队不是写不出好故事。影神图里两百多篇小传，篇篇站得住脚。这个行业从来不缺会写剧情的中国人，缺的是愿意为剧情花时间、花心思的项目。

往长远看，玩法的同质化只会越来越严重，画面可以砸钱，玩法可以借鉴，唯一抄不走的，就是一个能让人记住的故事。剧情在将来不但不会贬值，反而会成为一款游戏最硬的那块招牌。

希望再过几年，当我再跟人聊起国产游戏的剧情时，不用再像这篇文章开头那样，先叹一口气。

作者：林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