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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种那巴掌大的破菜园子,累死累活一冬天,够收几斤白菜?”
二哥把一沓钞票摔在田埂上,票子散了两张,沾了土。四叔没抬头,高高抡起铁锨拍下去,“咔嚓”一声,土坷垃碎成粉末,溅起来的泥点子崩到二哥新买的球鞋上。
“爹!”二哥跳开,“你听见没有?我给你钱,你去集上买!一车都够!”
四叔终于直起腰。他看了二哥一眼,就一眼,然后弯下腰,手从垄沟里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买的菜?那是菜?”四叔把土扬了,“那是水泡出来的塑料片子。”
二哥脸涨得通红,跺了跺脚,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吼:“老脑筋!活该受累!”
四叔没理。他蹲下来,把昨天从集上买的白菜种子——小小的、褐色的、带着去年的霜气——一颗一颗往土里按。旁边是刚撒下去的萝卜籽,像黑芝麻。
玉米地就在三步之外,秆子比人高,叶子密匝匝的,风都钻不透。可四叔知道,再过半个月,玉米一收,这块地就空了。而他脚底下这一小畦,会一直绿到立冬。
这就是八月下旬的河北农村,日头还毒,但地底下的节气已经转了。老庄稼把式都懂——立秋前后那几天,是白菜萝卜的命根子。错过了,霜降前卷不了芯,整个冬天舌头都得受委屈。
旁边玉米地哗啦啦响起来。风来了。玉米叶子互相拍着,像在鼓掌,又像在笑话他。
“四叔,你这又种?”大大爷家的大亮哥骑着自行车从地头经过,捏了闸,“俺婶子不说你?”
“她说她的,我种我的。”
大亮哥撇撇嘴,蹬车走了。
四叔继续撒种。
四叔想起自己十来岁的时候,跟着爷爷在这块地上种白菜。那时没有化肥,没有地膜,就靠一双手和一担粪。爷爷说:“菜是有脾气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这话三叔记了五十年。
傍晚,四叔收拾家伙,顺手掰了两个嫩玉米——回去给老婆子吃。
路过村口,二大爷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就笑:“你那菜园子,老二又跟你吵了吧?”
四叔也蹲下来。“吵就吵。他不懂,这白菜萝卜种下去,不只是为了吃。”
二大爷吐了口烟:“那是为啥?”
四叔没答。他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刚撒完种子的黑土地,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再过几天,嫩芽就该拱出来了,先是两个小瓣,然后茎叶展开,一天一个样。到了深秋,霜一打,白菜卷得紧紧的,萝卜脆得掉地上就裂。
那时候,儿子回来,切一盘萝卜丝,拌上香油醋,咬一口“嘎嘣”响——他总会想起今天这个下午。
土地从来不骗人。你翻多深,它就长多深。你撒什么籽,它就结什么果。集上两毛钱一斤的白菜,永远吃不出手心里那层土的味道。
四叔缓缓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回家吃饭。”
二大爷在后面喊:“你那菜,给我留两棵!”
“早给你留了。”
你家有没有这样的倔老头?为了一畦菜、一棵树、一口老味道,跟全家人“对着干”。你觉得他们是固执,还是替我们守着某种快失传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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