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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寄,世事如流。人奔走其间,所求者何?不过心安二字。然心安何处觅?不在远山,不在古刹,恰在一曲清商之中。
清商者,古之遗音也。其声清,其调远。非寻常丝竹之娱,乃安心定志之药也。当俗务缠身、忧烦攻心之时,且静坐,听一曲清商。泠泠之音,如清泉入心,洗去尘垢。方才扰攘之事,渐渐远了;方才焦虑之念,渐渐平了。这便是“清商泠泠,可以涤心”的道理。有缘得此清音,便当倾耳而听;偶然得此心安,便当全心而受。
而其深旨,犹在后文。
“万事若水,昼夜奔流。何苦戚戚,自结千愁。”人生在世,得失荣辱,起伏无常。今日之富贵,或为明日之浮云;此时之得意,或为他时之失路。此正如水,奔流不息,莫能止之。你若执意与流水相抗,以手握之,以石阻之,不过徒增疲苦。故戚戚然锁眉不展者,是自结千愁也。何不效水之道?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顺势而行,则愁云自散,眉山自开。
又云:“廓尔胸襟,往迹可求。”心胸要阔,眼界要远。莫只盯住眼前一寸。千古以来,兴亡悲欢,早已如路上车辙,清清楚楚。你看懂了往事,便看懂了自己的命途。请试观之——
“昔者金谷,蔓草幽幽。”晋人石崇,富甲天下。筑金谷园,穷极奢侈。宴客之时,美人行酒,客不饮尽,则斩美人。其豪奢如此。然不过数年,身死东市,一门尽灭。昔日繁华,今成蔓草萋萋,春来徒自发绿。
“昔者乌江,寒波啾啾。”项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遂霸天下,号西楚霸王。然垓下一战,四面楚歌,遂至败亡。走至乌江,拔剑自刎,血染江水。千载之下,寒波犹作啾啾之声,如泣如诉。
“严陵垂纶,烟霞与游。”汉人严光,与光武帝刘秀同窗。秀为帝,召光做官。光不屈,披羊裘,钓于富春江上。所钓者,非鱼也,烟霞也,清风也。寿八十而终,一生清净。
“林逋栖鹤,梅雪为俦。”宋人林逋,隐于西湖孤山。二十年不入城。不娶妻,以梅为妻;不生子,以鹤为子。冬日大雪,与鹤同眠。其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真得隐者之趣。
“文姬胡笳,霜霰凝喉。”汉女蔡琰,字文姬。遭乱,没于匈奴十二年,生二子。曹操以金赎归。归途中,母子永诀,哀痛入骨,乃作《胡笳十八拍》。其声如霜霰入喉,悲而能壮,凛然千古。
“嵇康广陵,日暮云收。”晋人嵇康,风姿超逸,性刚直。不与司马氏合,被刑东市。临刑,神气不变。顾日影,索琴弹《广陵散》。曲终,曰:“《广陵散》于今绝矣!”遂死。其琴声如日暮云收,万古苍茫。
观此六事,石崇以财死,项羽以力灭。严光、林逋以隐全生。文姬、嵇康以节不朽。是非成败,转头即空。故曰:“时兮时兮,铁焕其光。运兮运兮,金掩其芒。”时运到了,顽铁也生光;时运去了,黄金也失色。人所能为者,非与时运相抗也,乃“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也。
既不与时运相争,则何以安心?
“太和氤氲,是谓真乡。”养太和之心也。太和者,天地间冲和之气也。人心本有此气,为七情六欲所蔽,遂至烦扰。养之之道,不在外求,只在减损。减去一分贪欲,便增一分太和;减去一分执念,便得一分自在。
“归来兮归来,布衣糟糠。”真正的归处,不在华屋广厦,不在珍馐美味。粗布衣裳,淡薄饭食,已足安养此身。此非故为俭朴,乃心有所安,不假外求也。
“明月在牖,照我匡床。”修心至极,胸中自有一轮明月。此月无圆缺,无盈亏。照在窗牖之上,照在卧榻之间。心中光明,世界便光明。这便是清商一曲,最后要带你去的地方。
从听清商到养太和,从观兴废到修明月。这条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正的逍遥,不在别处,就在你静心听曲的这一刹那。
清商操
清商泠泠,可以涤心。
心安且安,世忧莫侵。
万事若水,昼夜奔流。
何苦戚戚,自结千愁。
廓尔胸襟,往迹可求。
昔者金谷,蔓草幽幽。
昔者乌江,寒波啾啾。
严陵垂纶,烟霞与游。
林逋栖鹤,梅雪为俦。
文姬胡笳,霜霰凝喉。
嵇康广陵,日暮云收。
时兮时兮,铁焕其光。
运兮运兮,金掩其芒。
太和氤氲,是谓真乡。
归来兮归来,布衣糟糠。
明月在牖,照我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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