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3号晚上十一点,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对门传来的琵琶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钝刀子割肉。
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缝。
我走过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朵里塞着两团卫生纸,面前摊着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
笔尖停在半空,睡着的表情里还带着不甘心。
我伸手去摸他的肩膀,他猛地惊醒,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血丝。
“爸,还有四天。”他只说了这一句,又低头去看那堆题了。
我把门带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对面杨菁家的窗户大敞着,琵琶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我那点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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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建国,今年四十六岁,开了十五年长途货车。
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能忍。
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我忍了;路上被人别车,我也忍了。
老伴许慧经常骂我没出息,可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跟人红脸呢。
可那几天,我真的快忍不住了。
高考前七天,琵琶声响起来了。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楼上谁家在放音乐。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还在响,我站在楼道里听了半天,才发现是从对门传出来的。
杨菁,那个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的女人,跟她女儿杨思瑶住对门。
她们搬来没多久,平时见面点个头,没啥深交。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听见许慧在厨房摔碗。
“姓杨的又开始了!”她压着嗓子骂,怕吵醒儿子。
我翻了个身,看了看手机。六点零五分。窗外琵琶声又响了,比昨晚还大声,像是在示威。那声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要赶也赶不走。
我穿上衣服走到厨房,许慧正往锅里倒水,脸拉得老长。
她去年才从纺织厂下岗,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站就是一天,回来还得伺候这个家。
她性子比我急,嘴上不饶人,但心比谁都软。
“我昨晚梦见她背着琵琶站咱家门口弹,”许慧小声说,“我拿扫帚赶她,她跟没听见似的。”
“别说梦了。”我接过她手里的锅盖,“晚上我去找她说说。”
“你说有用?”许慧转过身,手里的锅铲差点甩到我脸上,“上次你怎么说的?忍一忍,考完就好了。这都叫了几天了?天佑连觉都睡不好!”
我没接话。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吵架,尤其是跟自家人。
吃完饭,儿子从房间出来,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个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
他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们两口子不容易,从不乱要东西。
去年考了一次没考上,复读这一年,他白头发都长了不少。
“晚上没睡好?”我问他。
“还行。”他说。
许慧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喝完。”
儿子低头喝了一口,眉心拧着,像在忍什么。他把牛奶喝完,抹了抹嘴,背起书包往外走。
我送他去学校,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到了校门口,他背着书包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爸,还有三天。”
我点了点头。
上了车我才想起来,他数学模拟考这次才考了一百零二分。满分一百五,这分数离本科线还有一大截。
我心里堵得慌,开了车去提货。一路上琵琶声一直在耳边转,怎么也赶不走。
晚上七点,我洗了把脸,走到对门。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
我站在杨菁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琵琶声,还有杨思瑶背书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琵琶声停了。门开了条缝,杨菁的脸从缝里探出来。
“哟,刘哥,咋了?”
她四十出头,烫着卷发,脸上带着笑。
那笑让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开了口:“杨姐,商量个事。我家天佑马上高考了,你这琵琶能不能换个时间练?”
杨菁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我这也不想打扰大家,我家思瑶这不也马上考公面试了嘛,才艺展示占三十分呢。你是不知道,现在考公多难,面试一分就能差好几个人。”
“就一个礼拜,”我说,“一个礼拜后你再练,行不行?我儿子复读一年了,就这一次机会。”
“刘哥,”杨菁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儿子高考是大事,我女儿考公就不是大事?我这练琵琶也没多大声啊。再说了,你儿子高考是你家的事,我练琵琶是我家的事,咱们各管各的行不行?”
她说着,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我看见杨思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
她比我儿子大几岁,长得很清秀,看着挺文静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杨姐,……”
她打断我:“得了得了,我尽量小点声。”
门关上了,琵琶声又响了,比刚才还大声。
我站在走廊里,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里,有点疼,但比不上心里的憋屈。
回去后许慧问我:“咋样?”
我说:“她说尽量小点声。”
许慧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锅摔得嘭嘭响。
那天晚上,琵琶声一直响到快十二点。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许慧早就回房间了,灯关了,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走到儿子房门口,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轻轻推开,看见他坐在桌前,耳朵里塞着两团卫生纸,面前的题写得密密麻麻。
他没有发现我,一直在低头写,写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我退出来,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夜的凉意透进裤腿,我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对面的窗户里还亮着灯,琵琶声停了。
我听见杨菁在跟杨思瑶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概是鼓励吧,我想。
她也是当妈的,也能理解她。
可理解归理解,我儿子怎么办?
02
高考前三天,事情变得更糟了。
杨菁不但下午弹,早上也弹。
上午七点送完杨思瑶去面试培训班,回来就抱着琵琶坐阳台上。
那个阳台正好对着我家客厅窗户,一开窗,声音钻进来了,赶都赶不走。
她弹的曲子我听不懂,好像是啥考级曲目,翻来覆去就那几段。
问题是技术不好,走音、断气、跑调是家常便饭。
那种声音,比菜刀刮玻璃还难受,因为它时响时弱,想忽略又忽略不了。
儿子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
走进去一看,他手里拿着笔趴在桌上,没睡着,但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天佑?”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爸,我没事。”
“明天别复习了,休息一天。”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做题。
许慧受不了了。那天中午她下班回来,听见琵琶声,把包摔在沙发上,拿起电话就要打。
“你打给谁?”我问她。
“打给居委会!我就不信没人管!”
“别打了,”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没用。”
“怎么没用?”许慧眼眶红了,“你儿子都快疯了!你还在这装好人!你看看他的眼睛,你看看他瘦了多少!你还是不是他爸?”
“那你想咋样?去打她一顿?”我也急了,“你去了除了闹大了让天佑分心,还有啥用?他还有三天就考试了,你让他咋安心?”
许慧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她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她难受。我也难受。
可我不敢闹。我怕闹大了儿子知道了,更分心。还有三天,熬过去就好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琵琶声停了。但儿子还是没睡着。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听着他房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脆。像一根撑着很久的弦,琴声一响就断了。
高考前一天,儿子洗澡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爸,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我正在帮他找准考证,手顿了一下。
“胡说啥?你肯定能考上。”
“数学太差了,”他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听不太真切,“上次一模才考了九十多。这分数上不了本科的。”
“那是没发挥好,”我说,“你这次肯定行。你看你模拟考不是越来越好嘛。”
他没再说话。
水声停了,他出来时身上冒着热气,头发还在滴水。
他穿着旧睡衣,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这一年他瘦了快二十斤,我看着心疼,但又不敢说。
“爸,”他擦着头发,“其实我有点怕。”
“怕啥?”
“怕让你们失望。”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会的,考成啥样爸妈都高兴。”
那天晚上,杨菁的琵琶声没有再响。
但儿子还是翻了大半夜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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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那天早上,天有点阴。
我请了假,和许慧一起送儿子去考场。路上许慧一直在说话,问他要不要喝水,带没带准考证,笔够不够。儿子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车窗外的树在后退,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一切都跟平常一样,但我知道,今天不一样。
到了考场门口,他下车,朝我们挥了挥手,背着书包往里走。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是许慧特意给他买的,说穿白的吉利。
许慧突然哭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啥?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难受,”她擦着眼,“咱儿子太不容易了。”
我望着儿子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下午考完数学,儿子出来时,脸色惨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咋样?”
可我知道,肯定不是“还行”。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考完那天晚上,儿子把房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撕纸的声音,一张一张的,很慢,像在发泄什么。
许慧小声问:“他咋了?”
“别问了。”我说。
夜深了,我站在阳台上,听着楼下的蝉声。风很热,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对面杨家灯还亮着。
没过几天,杨思瑶面试过了。
消息传得很快,整栋楼都知道。
我在楼下碰见杨菁,她笑得跟朵花似的,看见我就打招呼:“刘哥,我家思瑶考上了!”
“恭喜。”我说。
“你家天佑呢?考得咋样?听说他复读一年,应该没问题吧?”
“还没出成绩。”
“那肯定没问题,”她笑着说,“你家天佑那么努力。”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二十天后,成绩出来了。
我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号,手在键盘上发抖。屏幕上那几个字一点点跳出来,我的眼睛一下子花了。
差三分。
差三分没上本科线。
我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脑海里全是儿子在考场门口回头的眼神,还有他问我“考不上怎么办”时的声音。
我关了网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她说:“天佑挺可惜的,复读一年肯定能上。这孩子努力,就是运气差了点。”
我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不敢让人听见。他把枕头蒙在脸上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转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刚点着就灭了,我手抖得太厉害了。
我又点了一根,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钻进肺里,有点辣。
对面的阳台上,杨菁正坐在那里玩手机,脸上带着笑。她的手机外放声很大,是抖音上那种洗脑的音乐。
我把烟头掐灭了,转身进屋。
许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天佑说要再复读一年。”
“嗯。”
“他说他这次肯定能考上。”
“老刘,”她看着我,“我有点怕。”
“怕他承受不住。”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靠着我的肩膀,轻轻地说:“咱们咋就这么难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觉得那月亮像是假的,挂在漆黑的夜空里,冷得像块冰。
04
那个夏天,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
复读学校要九月份才开学,他把自己埋在一堆试题里,像台机器一样做题。我每次经过他房门口,都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写得满头大汗。
许慧有一天晚上红着眼眶跟我说:“要不咱们搬家吧?”
“搬哪儿去?”我看着她,“你有钱?就咱俩的工资,交完学费就不剩啥了。”
她不说话了。
八月的一个下午,我出门倒垃圾,在楼道口碰到杨菁母女。
杨思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杨菁跟在后面,笑得嘴都合不上。杨思瑶穿了一条新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得很。
“刘哥!”杨菁看见我,打了声招呼,“我家思瑶考上了,面试第一!政审也过了,马上就要去上班了!”
“那挺好。”我说。
“你家天佑呢?考得咋样?出成绩了吧?”
“复读了。”我说。
“哟,那可要加油啊,”杨菁拍了拍我的肩膀,“复读一年肯定行。现在的大学生啊,就是要经历点挫折才知道珍惜。”
她说完,拉着杨思瑶走了。
我站在原地,垃圾袋在手里越攥越紧。塑料袋勒得手心生疼,我都没松手。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箱啤酒,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喝。
月亮很大,夜风很凉。
我喝了一罐又一罐,每喝一罐就想一件事:想儿子说“差三分”时发抖的声音,想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的眼神,想他蒙着枕头哭的样子,想杨菁说“经历点挫折才知道珍惜”时的笑容。
喝到第五罐时,我听见楼下的琵琶声。
又开始了。
我端着啤酒罐,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杨菁家窗户大敞着,琵琶声就是从那里飘上来的。
第二天我特意去看了一眼,杨思瑶已经开始上班了,杨菁在帮她练习转正考试的才艺。还是那把破琵琶,还是那个水平。
我站在楼下,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晚上,我跟许慧说:“她又在练了。”
许慧愣了一下:“谁?”
“杨菁。她女儿要转正考试,又要才艺展示。”
许慧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打算咋办?”
我没回答。
那几天,琵琶声又从对面飘过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听,听得很仔细。每一个走音、每一次断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去年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儿子耳朵里塞着的纸团,想起他摇头说“还行”时躲闪的眼神。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像一颗种在土里的种子,慢慢发芽。
四月的一个晚上,我打开手机,翻到花鸟市场的群。群里有人在卖鸡,有人在卖鸭,有人在卖鸟。
我翻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个卖大鹅的。
我发了一条消息:“你这鹅,能叫吗?”
对方秒回:“能,嗓门贼大。”
“公的母的?”
“公的,早上五点准时叫,比闹钟还准。你要是想它叫得久,我还能给你加点料。”
“啥料?”
“喂点辣椒,嗓子更亮。”
“我要三只。再加一只公鸡。”
“好嘞,明天来拿。”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窗外的琵琶声还在响,但这次我不觉得刺耳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我心里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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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我就开着货车去了花鸟市场。
七点到的,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在吆喝,卖花的在浇花,卖鸟的在逗鸟。
三只大鹅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又肥又壮。旁边还蹲着一只大红公鸡,冠子红得发亮,精神得很。
卖鹅的老头姓黄,六十多岁,常年穿一件灰布衫。他看见我来了,笑嘻嘻地迎上来:“刘老板来了!你看看这鹅,壮的跟小牛犊似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三只鹅排成一排,脖子伸得老长,脑袋跟着我的手转。
“这鹅脾气大不大?”
“大得很,见谁咬谁。你要是拴在阳台上,它就对着对面叫。保证对面的人受不了。”
“公鸡呢?”
“这只鸡嗓门更亮,五点一到,它一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掏出钱包,数了数钱,递过去:“送到老城区幸福路六号院六楼。”
“好嘞!运费另算。”
“加五十。”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样做值得吗?
我知道不值得。但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时,我看着前方的老城楼房,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去年六月三号,她第一次弹琵琶。整整一个礼拜,一天没停。
今年四月十五号,她又开始弹了。
一年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时碰见老刘。他拎着鸟笼子,正准备出门遛弯。
“老刘,这么早出去了?”他问我。
“嗯,买了点东西。”
“啥东西?”
“鸡。”
老刘愣了下:“养鸡?六楼养鸡?”
“嗯,养着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我绕过他,上楼去了。
到家时许慧正在做早饭。她看见我回来,问:“买了?”
“买了。下午送到。”
“你真打算养?”
许慧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鹅和公鸡到了。送货的小伙子搬到六楼累得够呛,我多给了他二十块钱小费。
我把鹅笼放在阳台上,正好对着杨菁家的窗户。又买了根长晾衣杆,斜着架好,让鹅能把脑袋伸过去,正对对面。
公鸡放在了阳台另一端,用铁丝网围了个小圈。
许慧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鹅,表情很复杂:“这能行吗?”
“试试看。”
“要是她报警呢?”
“报警也没用。在自己家养鹅,不犯法。”
“要是居委会来了呢?”
“居委会来了就说我家喜欢养家禽。谁规定不能养了?”
许慧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叹气,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下午,杨菁又开始弹琵琶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了看阳台上的鹅笼。
三只鹅排成一排,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
它们好像也在听那位声,我发誓我看见一只鹅歪了歪脑袋,像在打量什么。
琵琶声响了半小时,鹅没叫。
许慧有点着急:“你这鹅行不行啊?”
“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
凌晨四点半,我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公鸡叫。
那声音从阳台方向传过来,尖锐又响亮,像一根钉子钉进耳朵里。紧接着,三只大鹅开始叫。
鹅的声音跟公鸡不一样,是那种又粗又响的嘎嘎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大声骂街。两个声音混在一起,高低交错,整栋楼都在震动。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声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解气,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一个等了很久的日子,终于来了。
五分钟后,楼下有人在喊:“谁家养鸡了!”
我没搭理。
又过了几分钟,对门传来敲门声。老刘住楼下,但他一大早就上楼来敲我家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