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声响在堂屋里炸开的时候,我正夹起一块红烧肉。
筷子停在半空中,肉掉在桌上。
我抬头,看见我爸脸上浮起五个手指印,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他的嘴角破了,血慢慢渗出来,滴在白衬衫领子上,晕开一小片。
我爸没动,也没吭声。
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转头去看姥姥。她坐在上席,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我爸,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
她在笑。
那笑容很淡,可我认识。这辈子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要算计什么,就是这副表情。
我妈忽然站起来。
她没喊,没骂,没哭。
就那么站起来,慢慢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传了三代的东西,她戴了二十年。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往桌上一摔。
“啪啦!”
镯子碎成三截,在青砖地上打着转。
我妈拉住我爸的手,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公,这破地方咱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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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三十下午,我妈就开始忙活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她一个人在灶台前转来转去。
杀鸡、刮鱼、剁肉馅,手脚麻利得很。
我奶奶——不对,是我姥姥,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扔下一句:“那只老母鸡别炖了,留着下蛋。”就走了。
我妈手里的刀顿了顿,没说话,把鸡从锅里捞出来,放回篮子里。
我爸马宏志在院里劈柴。
大冬天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都磨白了。
斧头落下去,木屑飞起来,他一下一下劈得很有力。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额头冒汗,棉袄领子敞开了,露出里面的秋衣——那是我妈给他织的,毛线都起球了。
我说:“爸,过年了,歇会儿吧。”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没停手。
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他端详了一下那堆柴,像看自己干的一件手艺活,然后拍拍手上的灰,把斧头靠在墙根。
何盛从屋里晃出来,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
他看了一眼那堆柴,啧了一声:“姐夫,你劈这些柴火干啥?大过年的也不嫌晦气。”
他身后的娘们——我表弟他妈,叫薛宝珠,也跟着笑了一声,抱着胳膊说:“姐夫就是勤快,三辈子都改不了。”
我爸没搭理他们,低头拍拍身上的灰,进厨房帮我妈的忙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何盛两口子的背影,心里窝着一股火。
何盛在镇上赌钱的事谁不知道?
前几天还有人上门要债。
可姥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照样给他包新衣服、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爸呢?早起晚睡,铺子里外一把抓,把粮油摊子从小铺做成了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店面。一年到头,姥姥连句好话都没给过。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姥姥坐上席,何盛挨着她坐。我、我爸、我妈坐在下首,小姑何丽华坐在靠门的位置,话不多,一直低着头。
姥姥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先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猪蹄,放进何盛碗里:“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何盛嘿嘿笑着,啃得满嘴油。
我弟马小军坐我旁边,眼睛盯着那盘猪蹄。
他咽了一下口水,伸出筷子去夹。
姥姥的筷子忽然伸过来,轻轻把他的筷子拨开:“你舅舅还没吃够呢。”
马小军愣了一下,把筷子缩回去,低头扒饭。
我妈看见了,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马小军碗里,小声说:“吃这个。”
我爸一直闷头吃饭,没夹菜。他碗里只有白米饭和几片青菜。
何丽华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姐,你也吃。”她把那盘红烧鱼往我妈这边推了推。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02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一遍遍搓着碗,搓得很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何丽华端着一叠碗进来,站在旁边搭手。
“姐,今天三十,别往心里去。”何丽华低声说。
我妈没回头:“没事,都习惯了。”
何丽华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姥姥的喊声:“丽华,来一下。”
何丽华看了我妈一眼,端着碗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我妈一个人。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碗,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水还在哗哗淌着,她没关。
雾气升起来,遮挡了她的脸。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把水龙头关了。
我走进去,轻轻叫了声:“妈。”
她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没事儿,你快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堂屋里传来姥姥和何盛说话的声音。姥姥的声音压低了些,可房子隔音差,我听得一清二楚。
“盛啊,过了年我就把铺子过到你名下。你说你想干点啥?”
“妈,我想在镇上开个歌厅,那个来钱快。”
“可那是耍钱的地方啊……”
“哎呀,您不懂。姐夫把铺子管得再好,那也是他的。铺子是咱家的产业,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你姐那边,我去说。”
我攥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外面忽然传来我爸的脚步声。他从院子里走进来,在那间小客房里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门。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无声无息。
我妈从他手里接过药水,用棉签蘸着,小心地涂在他嘴角。我爸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躲。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听见厨房里又有动静。
我妈在剁肉馅,刀起刀落,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灶台上已经蒸好了包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爸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新买来的年货。
他换了件新衣裳,是我妈前两天去镇上给他买的,藏蓝色的夹克,穿在身上人精神了不少。
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红肿,但贴了创可贴,看起来没那么显眼了。
我妈看见他换了新衣裳,眼里亮了一下,嘴上却说:“买这干啥,浪费钱。”
我爸笑了笑:“大过年的,穿得体面点。”
姥姥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我爸的新衣裳,眼神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何盛和他媳妇也起来了。
薛宝珠穿着大红外套,妆容精致,指甲涂得血红。
她看见我爸那件新夹克,啧了一声:“哟,姐夫穿新衣裳啦?倒插门都穿这么气派,真不愧是咱们何家的女婿。”
我爸头也没抬,把我妈包的包子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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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一的团圆饭安排在上午十一点。
姥姥早早就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她跪在蒲团上的样子很虔诚,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跟祖宗说话。
何盛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有人问:“你家女婿今年还回不回去了?”
何盛撇撇嘴:“回去?他还有地方回?”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些话我都没听见,是我妈后来跟我说的。她说那时候她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盘子摔了。
她稳住盘子,低着头走进堂屋。
桌上摆满了菜。我妈从早上五点忙到十点,炸了酥肉、蒸了鱼、炖了鸡、包了饺子。满满一桌子,每道菜都做得用心。
何盛扫了一眼,夹起一块酥肉嚼了嚼,皱着眉:“姐,这酥肉你放了多少盐?咸死了。”
我妈愣了愣:“没有吧,我就放了一小勺……”
“你自己尝尝。”何盛把剩下的半块往桌上一丢,“大过年的吃这么咸,存心的是吧?”
姥姥听见了,夹了一块尝了尝,脸沉下来:“确实咸了。丽云,你什么时候做的饭这么没谱了?”
我妈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另一盘菜,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
我爸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菜,小声说:“不咸,我觉得刚好。”
何盛哼了一声:“你当然说好了,她做的东西你敢说不好?”
我爸没接话,拉着我妈坐下来。
何丽华坐在旁边,筷子一直在盘子里搅,没夹什么菜。她看了我姐,又看了看何盛,嘴巴动了动,最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我弟马小军坐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小声,尽量不让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声响。
我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子一酸。
我何丽云的儿子,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04
酒过三巡,何盛的话开始变多了。
他喝了不少白酒,脸红得像猪肝。他的眼睛开始发红,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姐夫,”他忽然叫了我爸一声,“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说,你一个倒插门的,到底图我们家什么?”何盛歪着头,“就为了那个铺子?”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没说话。
何丽华急了:“哥,你说什么呢?大过年的……”
“我说他妈的话!”何盛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哗啦响,“我问你马宏志,你是不是图我们家的铺子!”
我爸慢慢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何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何盛站起来,摇摇晃晃绕到桌子这边,指着我爸的鼻子,“你就是个倒插门的,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要管我们家的事。你凭啥?你算老几?”
我妈站起来,挡在我爸面前:“何盛,你说够了没有!”
何盛看着她,冷笑一声:“姐,你真护着这个废物。他在咱家二十年,连个姓氏都没给我外甥留。马小军,姓马,听听,姓马!咱何家的孙子姓了马!你不觉得丢人?”
“够了!”我妈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是我男人,是你姐夫,这些年他对这个家的付出你看不见吗?铺子是他撑起来的,债是他还的,连你那些赌债都是他……”
“你闭嘴!”何盛一把推开我妈。
我妈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爸冲过去扶住她,对何盛吼了一声:“何盛,你还算个人吗!”
“你他妈敢吼我?”
何盛转过身,举起手,狠狠甩了我爸两巴掌。
第一巴掌打在我爸的左脸上,第二巴掌打在右脸。两巴掌下去,我爸的脸立刻红肿起来,嘴角被牙齿硌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我妈傻了。
何丽华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弟马小军攥着筷子,死死盯着何盛,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而我爸,没有还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何盛,看着姥姥,忽然惨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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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落针。
我转头去看姥姥。
姥姥坐在上席,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我爸,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的是在笑。
何丽华看见了,何丽云也看见了。
那个笑容,我认识。
这辈子我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有人倒了霉,姥姥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说这是她的习惯,改不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改不了,她是根本不想改。
我妈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断了线。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看着母亲,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掉在桌面上,掉在菜盘子里。
姥姥看见她哭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还是没有完全收回去。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多大点事儿,你爸多喝了两口,闹着玩的。丽云你别哭,大过年的不吉利。”
闹着玩的。
我听见这句话,攥着被子的手都在抖。
我妈擦了一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放在桌上。
那张纸,是昨天晚上何盛写下的借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借到何丽云三万五千元整,用于偿还赌债,保证三个月内还清。
我妈把借条放在桌子上,看着姥姥:“妈,你说这是闹着玩的?这个钱,是我男人去银行取出来给他还的。这些年,他给这个家挣了多少,你清楚。可他得到过一句好话吗?”
姥姥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就是想请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话——你女婿有没有对不起这个家。”
姥姥沉默了。
何盛也沉默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姥姥,等她说一句话。
可姥姥没有说。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也不看我妈:“你爸说得对,你就是太把那个外人当回事了。”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妈心里。
我妈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慢慢抬起右手。
胳膊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翠绿翠绿的,水头很好。这只镯子,是我外婆传给她,她又传给我妈的。传了三代,说好传给外孙女儿。
我妈看着那只镯子,像看着一段过去。
然后她慢慢把它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