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单位走廊,阳光斜斜铺了一地,静得能听见电铃的余声。
李志伟端着一杯热茶,在财务科门口拦住正要去食堂的曹玉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咱俩都不小了,要不搭个伙?”曹玉雅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他几秒钟。
那眼神里没有羞恼,没有窘迫,只有一股让人心里发凉的平静。
她笑了一下:“过可以,领证加彩礼。你想不花一分钱就娶我?”走廊那头传来看热闹的咳嗽声。
李志伟站在原地,听见自己手里茶水晃动的声响。
他后来想,自己一定是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错到骨子里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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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说起来其实是赶鸭子上架。
李志伟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翻来覆去地看一张存折余额短信,三千六百块。
儿子上个月的生活费转了一千五,老家的爹上个月住院,寄了两千。
工资卡里的数字让他想起上个月偷偷翻过的那本《男人四十以后的人生规划》。
早上他到得早,路过财务科,看见曹玉雅在擦桌子,电水壶烧着水,办公室里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味。
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办公室了。
李志伟在现在的单位干了十二年,从科员熬到办公室主任,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五年前老婆生了一场病,前后不过四个月人就没了。
那阵子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整个人熬得像一棵晒蔫了的白菜。
后来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说起来也怪,以前老婆在的时候,家里不缺什么。
她走了,才发现处处都缺:灶台上缺一口热饭,沙发上缺一个说话的人,晚上关了灯,床的另一半冷冰冰地提醒他,这屋里就剩他自己了。
单位同事说过好几回,要介绍对象给他。
他妈也打电话催过。
李志伟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提不起劲来。
他看不上那种一见面就谈条件的相亲。
两个人凑在一起,跟做买卖一样,把各自的筹码摆出来,房子车子存款孩子,一样一样过秤,不合适就散伙,像什么话。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账本一天一天薄。
单位里像曹玉雅这样单着的,不多。
她来单位比李志伟早两年,一直在财务科,业务没得挑。
人长得也耐看,就是冷,没见她跟谁走得近过。
以前李志伟也没往那方面想过,毕竟两个人差着八岁,平时也没多少交集。
真正让他动了这个念头的,是上个月月底。
那天李志伟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下楼路过财务科,看见灯还亮着。
他多看了一眼,曹玉雅坐在电脑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还在对账。
他站在门口,想说句“这么晚了还不走”,又觉得没什么立场,就下楼了。
走了几步,回头,灯光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下楼的路上,李志伟心里动了一下。
他回去以后翻来覆去算了一笔账:两个人都是拿工资的人,搭个伙过日子,不比一个人扛着强?
他这个年纪了,也不图什么,无非就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往后的路,比他想的长得多。
那天中午,他端着茶杯在走廊上堵住曹玉雅,把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词用玩笑的口气说出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说得太轻巧了,像在菜市场问价一样。
曹玉雅看了他一眼,就那么淡淡的,让他后背发麻。她说:“过可以,领证加彩礼。你想不花一分钱就娶我?”
走廊上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李志伟不知道那口气是怎么散的,他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直,高跟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晚上回到家,李志伟坐在客厅里,对着亡妻的照片发了半天呆。照片上的女人笑着看他,像在问,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关了灯,摸黑躺下。
第二天一早,单位里就已经有人在传了。
罗娈从楼道那头走过来,老远就朝他喊:“李主任,听说你吃饱了撑的,找曹玉雅搭伙过日子?”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李志伟没应声,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把门带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昨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放了一遍。
推到最后,他自己也承认,那句话说得确实不像话。
什么叫搭伙?
那就是过日子的意思吗?
可他那会儿的意思,还真就是搭伙。
算了。李志伟对自己说,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他没想到,曹玉雅那句话说得好听,领证加彩礼,这两个词印在他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02
接下来几天,单位里风平浪静。
曹玉雅还是老样子,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路过李志伟办公室门口也不多看。
倒是李志伟自己心里别别扭扭的,每次在走廊上碰到,都下意识往边上让半步。
他承认,他有点怕她。
也说不清怕什么。
可能是她那双眼睛,不大,但清亮,看人的时候跟两把小刀似的,直直地划到肉里去。
食堂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李志伟打了一份红烧排骨,又加了一份青菜,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坐了一会儿,曹玉雅端着盘子进来了。
她打了一份饭,又让窗口师傅单独盛了一份菜,装在保温桶里。
李志伟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曹玉雅平时话少,单位里没几个知心朋友。
她孤零零一个人,这份菜带给谁?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往深处想。
罗娈端着盘子蹭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说:“看见没?又给她那个舅舅带饭呢。她舅没结过婚,一个人住,全靠她照顾。”罗娈撇了撇嘴,补了一句:“今年开春又摔了一回,老糊涂了都。”李志伟没搭腔,低头扒了两口饭。
心想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给人照顾老人,有错吗?
罗娈见他不接话,又往前凑了凑,轻声说:“单位有老人在的,谁不是往敬老院一送?就她把那个老头当个宝似的供着。都这个岁数了,还不赶紧找个男人嫁了,拖个老舅,谁肯娶她?”李志伟扒了一口饭,没吭声。
罗娈接着说:“你也是的,怎么想到找她?”李志伟看了她一眼,搁下筷子,说:“你别操这个心了。”罗娈撇撇嘴,端着盘子走了。
李志伟吃完饭,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曹玉雅推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车后座上绑着那个保温桶。
她跨上车,骑得稳稳当当,慢慢消失在大门口的拐角处。
李志伟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不上是同情,也说不上是佩服,就是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可那天晚上,他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是李晨打来的。
“爸,我同学跟我说,你在单位跟人提那事了?他说得可难听了。”李晨的语气不太好。
李志伟拿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是我同事瞎传的,你别听他们胡说。”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这谎撒得不高明。
儿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闷:“爸,我妈走了也没几年。你要是真娶了别人,那家里她的东西怎么弄?”
李志伟捏着手机,看着客厅角柜上那个黑色的相框,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地说:“你爸都这个岁数了,哪还有那些心思。”李晨在电话那头没有反驳,也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注意点身体。”挂了电话,李志伟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上。
窗外的月亮半明半暗地挂着,他忽然觉得屋子大得不像话。
那些天,李志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到底图什么?
图有人洗衣做饭?
图有人陪着说说话?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知道,自己在这个屋子里,觉得喘不上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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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单位六月要迎接上级审计,财务科忙得脚不沾地。
偏偏赶上一年一度的固定资产盘点,账目乱七八糟,越查越乱。
最后领导发话,让李志伟这个办公室主任牵头,从各科室抽调人手配合。
名单下来那天,李志伟扫了一眼,第三行写着:曹玉雅。
他当时心就提了一下。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上班,曹玉雅就抱着几本账簿进了他办公室,也不说话,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干活。
两天下来,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李志伟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
曹玉雅嘴上不说,手头却极利索。
那些烂了快一年的账目,到她手里,一页一页捋得清清楚楚。
下属单位报上来的凭证有不少对不上的,她也不发火,也不甩脸子,就在旁边用铅笔标个记号,让人拿回去改。
李志伟在旁边看了一天,忍不住顺口说了句:“你这人,其实心挺软,不像看起来那么冷。”曹玉雅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接话。
李志伟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就那一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变了些味道。
正尴尬着,财务科的小王推门进来送水,看见两人坐在一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曹姐,李主任,你俩搭档还挺配的。”李志伟正要说什么,曹玉雅已经开口:“账对完了吗?”小王缩了缩脖子退出去了。
李志伟看了她一眼,她把账簿翻过去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天下班,李志伟在车棚取自行车,发现曹玉雅蹲在后轮边上,正拿气筒给轮胎打气。
她打了十来下,轮胎还是瘪的。
李志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是内胎破了,气筒根本没用。
他站起来,对曹玉雅说:“推去前面修车摊吧,那儿师傅手艺不错。”曹玉雅看了看他,嗯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李志伟站在车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说白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曹玉雅这个人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她的冷,好像不是为了挡人,而是为了护着什么。
那天晚上,他破例给自己倒了二两酒,又没忍住,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存折看了看。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04
单位的风言风语,一个星期之内就长出了好几种版本。
有的说李志伟被曹玉雅当众打脸,下不来台;有的说曹玉雅狮子大开口彩礼要二十万;还有的说李志伟跟财务科的人打听过曹玉雅的工资卡余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李志伟在走廊上走着,听见这些传言从各个门缝里漏出来,有些哭笑不得。
可他也懒得解释。
这种话,越描越黑,说得越多传得越邪乎。
那天下午,李志伟去茶水间续水,隔着门听见罗娈的声音:“你们是没看见,那天李志伟那个脸啊,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人家曹玉雅说了,想娶她,可以,先拿十万里子来,再谈别的。”几个女人笑成一片。
罗娈又说:“你说她都三十九了吧?眼瞅着四十了,还挑呢。要我说啊,有人能看中她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
李志伟握着水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门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走,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你们背后说人,有意思吗?”是曹玉雅。
茶水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罗娈明显没想到曹玉雅会来,声音有些发虚:“我这不是,玩笑话嘛。”曹玉雅声调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人家丧偶五年,自己把孩子拉扯大,想再找个伴,有什么好笑?”茶水间里彻底没声了。
李志伟站在门外,端着水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弯着腰,从门缝里看见曹玉雅的背影,瘦瘦的,站在窗边。
那天晚上下班,李志伟在单位大门口站着。
他没有刻意等她,又好像在等她。
曹玉雅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志伟笑了笑:“今天,谢谢你。”曹玉雅没接话,低头把自行车锁好,直起腰来:“你的谢我收下了。以后别做让人说闲话的事。”
她说完,推着车走了。李志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她那句话。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冷,不是对人,而是对事。
夜里李晨发来一条微信:爸,我同学又跟我说了。
他们说你在单位被人笑话了,因为你找的那个女同事要求过分。
李志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话:别听你同学瞎扯。
过了一分钟,他又打了一行字:“她人挺好的,跟别人传的不一样。”这回他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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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海燕是单位里的老人了,在办公室干了二十多年,是那种消息特别灵通的老大姐。
自从那天茶水间的事之后,她在走廊上看到李志伟,总要笑一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出来了”的意味。
李志伟被她笑得发毛,又不好意思问。
可心里也隐约知道,她八成看出了点什么。
这天刘海燕来李志伟办公室拿文件,放下文件后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志伟,我问你,你对曹玉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志伟被她问了个措手不及,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刘海燕又说:“你要是真心的,有些事你得知道。她这日子,过得不容易。”
李志伟没说话,把茶杯放下,示意她坐下。
刘海燕坐下来,把手搭在桌上,停了半晌,才开了口。
原来曹玉雅是孤儿。
她爹妈在她两岁多的时候出车祸没了,她舅舅、也就是她妈的亲弟弟,那时候才二十出头,硬是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了。
她舅怕她受委屈,自己一辈子没结婚。
说是舅,其实跟爹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