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全球管理规模超过1.18万亿美元的资管巨头,也被推到了中国公募市场去留问题的聚光灯下。
近日,有消息称,富达国际正考虑退出其全资控股的中国境内公募基金公司,相关安排仍处于讨论阶段,并需获得监管批准。
尽管随后富达基金回应称,富达国际仍将中国视为重要市场,在战略或市场布局方面“没有任何需要汇报的变化”,并将继续通过全球投研能力以及跨境投资解决方案服务中国投资者,但这场传闻依然引发了市场对于外资公募在华发展困境的讨论。
毕竟,就在今年5月,另一家全球资管巨头施罗德刚刚调整中国公募业务布局,将旗下3只公募基金的管理人变更为路博迈基金管理(中国)有限公司。
从施罗德调整公募业务,到如今富达退出传闻,再叠加贝莱德、路博迈等机构规模迟迟难以突破,外资巨头进入中国公募市场后所面对的问题,似乎已经不再只是个别机构的经营波动。
全球资管巨头在海外市场验证过的成功模式,为什么到了中国公募市场,却很难复制?
答案可能并不完全在投资能力,而在于它们低估了中国公募市场“渠道为王、流量驱动”的本土规则。
外资公募的规模瓶颈
过去几年,中国金融市场不断扩大对外开放。
随着外资持股比例限制逐步取消,全球资产管理机构开始获得独资设立公募基金公司的机会。
2021年,贝莱德基金率先成立,随后富达基金、路博迈基金、施罗德基金等外资独资公募陆续进入市场。
当时,这些全球资管巨头看到的,是一个拥有庞大居民财富、全球第二大股票市场以及不断扩容的养老金体系。
对于管理规模动辄数千亿美元乃至万亿美元的国际资管机构而言,中国似乎是一片规模巨大的增量市场。
富达显然也曾对中国市场寄予厚望。
资料显示,富达基金成立于2021年5月,并于2022年12月正式获批开展公募基金管理、基金销售及私募资产管理业务。作为全球资管巨头富达国际在中国的全资控股公募平台,公司成立以来持续获得股东投入。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2026年5月25日,富达基金注册资本由2亿美元增至2.18亿美元。这已经是公司成立以来的第七轮注资,相较成立之初3000万美元的注册资本,增幅超过6倍。
但持续加码的资金投入,并没有换来同步增长的管理规模。
数据显示,富达基金管理规模曾在2024年四季度达到68.27亿元的历史高点,随后连续4个季度下降,到2025年末仅剩28.98亿元,较峰值缩水超过一半。
虽然2026年一季度凭借新发债券基金,规模重新回到45亿元左右,但放在整个公募行业来看,依然处于相对靠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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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8月25日公示信息显示,富达基金员工约94人,其中基金经理6人、投资经理4人。
更值得关注的是,规模瓶颈之外,公司核心管理层也出现了较为频繁的调整。
2026年4月,富达基金原董事长李少杰因工作调整离任,由富达国际亚太区总裁莫达文接任;5月28日,上任仅一年的总经理孙晨因个人原因辞任,由财务负责人陈培文代任。
尽管富达基金成立5年,董事长一职已历经四任。
人事变化与规模波动叠加,也让外界开始重新审视富达在中国市场的经营情况。
事实上,富达的问题并非个例。
目前,摩根、宏利两家外资机构管理规模已经突破千亿元;贝莱德、路博迈规模刚刚跨过百亿元关口;而富达、施罗德、安联、联博等机构的管理规模仍在50亿元以下。
对于资产管理公司而言,规模本身并不是唯一目标,却是商业模式能够持续运转的重要基础。
没有足够规模,全球资管巨头再强的投研能力,也很难在中国公募市场形成真正的商业回报。
而这恰恰是外资公募进入中国之后遇到的第一道门槛。
一道绕不开的渠道关
经过二十多年发展,中国公募基金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本土化的竞争体系。
其中最核心的两个关键词,就是渠道和流量。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仅招商银行一家的非货公募保有规模就达到约1.25万亿元,蚂蚁基金非货保有规模更达到约1.8万亿元。
银行凭借庞大的客户基础、线下网点以及长期形成的客户信任,仍是公募基金销售的重要渠道;蚂蚁、天天等互联网平台,则依靠流量、场景和便捷的交易体验,成为公募基金触达个人投资者的重要入口。
这意味着,投资者最终买什么基金,很多时候并不只取决于基金经理的投资能力,还取决于产品能否进入销售渠道、能否获得流量曝光以及能否触达足够多的投资者。
这与欧美成熟资管市场存在明显差异。
在美国等成熟市场,养老金、保险资金、投顾体系等长期资金是资产管理行业的重要支撑,被动投资和长期持有文化也更加成熟。
而中国公募基金市场长期以来更依赖银行代销、互联网平台以及基金经理的个人品牌。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反常的现象:全球资管巨头并不缺投资能力,却普遍缺少中国公募市场最需要的本土渠道积累。
对于已经拥有成熟全球销售体系的外资巨头而言,进入中国意味着需要重新建立与银行、互联网平台以及其他销售机构的合作关系。
而这些关系并非短期内可以复制。
更重要的是,中国本土头部基金公司已经在这一领域形成了明显的先发优势。
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中国公募基金总规模已经达到39.66万亿元,产品数量超过1.42万只,近一年规模增长超过5万亿元。
但在如此庞大的市场背后,是165家左右基金管理机构的激烈竞争。
行业规模也高度集中。规模排名前十的基金公司合计管理规模达到15.79万亿元,占全市场的近四成。
如果按照非货币基金管理规模计算,易方达基金、华夏基金和广发基金的管理规模已经分别突破万亿元。
它们不仅拥有庞大的客户基础,还建立了成熟的银行渠道体系、完整的产品矩阵以及规模化的投研团队。
对于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外资公募而言,要从这样的竞争格局中切走一块足够大的蛋糕,并不容易。
这也意味着,中国公募市场真正的竞争壁垒,并不只是投研能力,而是投研、产品、渠道、品牌和客户生态的综合能力。
而这恰恰不是全球资管巨头最擅长的地方。
海外优势为何难以迁移
如果说渠道是外资公募必须补上的短板,那么对于中国市场竞争逻辑的理解不足,则可能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很多外资机构进入中国时,看到的是一个规模巨大的增量市场。
但它们可能忽略了,中国公募市场早已不是一片等待开发的蓝海。
过去十年,公募基金行业经历了权益市场扩张、明星基金经理崛起以及主动权益产品快速发展的阶段。
但近年来,行业增长逻辑已经发生变化。
主动权益基金增长放缓,基金费率持续下降,ETF快速崛起,整个资产管理行业逐渐进入“低费率、高竞争”的新阶段。
这对于外资公募而言,实际上提出了更高要求。
尤其是贝莱德这样的全球ETF巨头,理论上拥有全球领先的被动投资和ETF管理经验,但其最具优势的商业模式,却并没有简单复制到中国市场。
贝莱德中国区负责人、贝莱德基金董事长范华此前就曾表示,海内外ETF在盈利模式和市场有效性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
背后的原因并不难理解。
中国投资者结构、销售渠道以及投资行为,与美国等成熟市场并不完全相同。
美国市场拥有较为成熟的养老金体系,机构投资者占比较高,被动投资文化也已经形成。
相比之下,中国公募市场个人投资者参与度较高,短期交易特征也更为明显,投资者的基金选择更容易受到市场热点、产品业绩以及销售渠道影响。
因此,一个在美国市场已经跑通的商业模式,并不意味着到了中国市场依然能够自然成立。
富达显然也在尝试寻找自己的答案。
一方面,公司利用母公司在全球养老领域的经验,将养老FOF作为差异化方向,并推出旗下首只养老目标FOF。另一方面,公司开始借助香港市场寻找跨境业务空间。
2026年7月29日,富达基金宣布旗下首只互认基金“富达环球投资基金—香港债券基金”获批,并于8月10日正式开售。
富达基金代理总经理陈培文也表示,希望依托富达全球投研平台和投资管理经验,将全球能力转化为更加贴近中国内地投资者需求的解决方案。
这些动作说明,富达并非没有尝试。
相反,在规模增长不及预期之后,外资公募正在主动寻找新的突破口。
但问题在于,养老FOF和跨境投资能否形成足够大的规模,仍需要时间验证。
而对于一家需要持续投入、同时又必须尽快实现规模效应的公募基金公司而言,时间本身就是成本。
外资公募的本土化考验
过去几年,全球资管巨头带着成熟的投资理念、全球化投研体系以及庞大的资产管理经验进入中国。
但进入之后才发现,中国公募市场真正的竞争,从来不只是“谁的投资能力更强”。
谁能够建立渠道,谁能够触达客户,谁能够把投研能力转化为符合本土投资者需求的产品,谁能够在激烈的费率竞争中形成规模效应,最终决定了一家机构能否真正站稳脚跟。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外资公募虽然拥有全球品牌,却始终难以突破百亿元规模;而部分本土基金公司却可以凭借渠道、产品和客户生态,快速建立千亿乃至万亿元级规模优势。
当然,外资公募也并非没有机会。
中国公募市场仍在扩容,居民财富管理需求仍然存在,养老金、个人养老金以及跨境投资等领域也在不断发展。
真正的关键在于,外资机构能否完成从“全球模式输出”到“本土能力重构”的转变。
中国市场需要的不是简单复制海外经验,而是将全球投研能力真正嵌入本土投资者的需求、渠道和产品体系。
对于富达而言,股东持续注资、管理层调整以及养老FOF、跨境产品等一系列动作,或许都是在寻找这条路径。
而对于整个外资公募行业来说,富达的规模困局也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当头部本土基金公司凭借渠道、产品和规模效应不断强化护城河,外资机构过去赖以成名的全球品牌与海外投研经验,能否真正转化为中国市场的客户、产品与规模,仍需要时间验证。
富达的这场传闻或许终有答案,但外资公募在中国市场的本土化考验,显然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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