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以普通市民身份送别战友,殡仪馆工作人员伸手要加急费,否则骨灰盒就扔一边,我摘下帽子,馆长当场腿软跪下:书记,我有眼不识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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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站在殡仪馆后门抽烟。
秋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子卷起来又摔下去。他靠着墙,面朝西边,太阳快落山了,光打在那片空地上,晃得他眼睛有点酸。烟抽到一半,他抬手抹了把脸,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摁灭在墙根的水泥缝里,然后立正站好,摘下头上的帽子,对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天,敬了一个礼。
正前方什么都没有。告别厅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哀乐,隔得太远,听着像收音机串台。但那曲子他认得,是老班长生前最讨厌的一首,嫌它太悲,不像送人的调。
他站着没动,帽子举在太阳穴旁边,手背上一条旧疤被晚光照得发白。三十年了,那条疤还是老样子。
身后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同志,您是王建国家属吗?"
老李放下手,把帽子扣回头上,转过身。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穿着殡仪馆的深蓝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名字叫刘洋。小伙子手里夹着一块文件夹,看老李转过身来,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那场告别仪式是您操持的吧?我见您一直在前头站着。"
"是,"老李说,"他家里没人了,我来送的。"
刘洋点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又问:"骨灰盒您领了吗?我们这边规定,告别仪式结束后两小时内要办领取手续,不然就统一存到公共寄存区。"
"还没领,在哪办?"
"大厅东头,三号窗口。"刘洋伸手指了个方向,又看看手表,"您抓紧点,我们五点半下班。"
老李说谢谢,转身朝大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小伙子,寄存区在什么地方?"
"后院那排小平房,条件一般,就是普通货架。"
老李没再问,走进大厅。三号窗口的卷帘已经拉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正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敲了敲玻璃:"办什么?"
"领取骨灰,王建国。"
那男的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过来:"签字,身份证。"
老李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进去,又弯腰在单子上签了名字。窗口里那人扫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看老李,表情稍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行了,去东边那个小厅等着,一会儿有人给你送过来。"
老李站在小厅里等了快二十分钟,墙上挂钟的分钟从三十二跳到五十一,走廊那头才传来动静。他转头看过去,刘洋抱着一个深红色的骨灰盒走过来,盒子很普通,市面上最便宜那种,漆面在灯光下反着光,能看见上面落了层灰。
老李伸手要接,刘洋却往旁边闪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同志,您先别急,我们主任找您有事。"
"什么事?"
"就……就是费用的事儿。"刘洋眼神有点躲闪,"您在这等会儿,主任马上过来。"
老李没说话,把手收回来。他看着刘洋把骨灰盒放在旁边的台子上,那孩子放得很轻,还顺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盒子顶上的灰。擦完了抬头对上老李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朵根有点发红。
这时候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三十五六岁,头发向后梳着,抹了不少发胶,深蓝西装配白衬衫,脖子里的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哎呀,您就是老同志吧?"那人隔老远就笑起来,声音又亮又滑,"我是这儿业务部主任,姓李,您叫我小李就成。"
老李点点头:"李主任。"
李主任走过来,看了台子上的骨灰盒一眼,又看了一眼刘洋,刘洋往后退了一步。李主任把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说:"老同志,是这样,按理说家属领骨灰是免费的,我们这也是惠民政策。但您这个情况有点特殊——"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您这个家属呢,告别仪式用的是一号厅,那是我们这最好的厅,单独列项收费的。当时您说回头结,我们就没拦着。现在算下来,场地费、人工费、再加上加急占用费,拢共一千八百六十块。"
老李皱了皱眉:"加急占用费是什么?"
"就是您超过规定时间没走,占着我们好厅的资源,影响后面客户的正常使用。"李主任笑呵呵的,语气跟唠家常似的,"这个您放心,我们都有明文规定,不是乱收费。您要不信,回头我让刘洋拿文件给您看。"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那么多现金,能刷卡吗?"
"刷卡?"李主任转头看了看窗口那边,"刷卡机坏了,今儿修不好。要不您找个ATM取一下?出门左拐走三百米有个建行。"
老李从兜里摸出钱包,翻开看了看,里面有两张十块的和几张一块的,加起来不到五十。他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转了转,抬头对李主任说:"您这有电话吗?我打个电话问问。"
李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有公用电话,插IC卡的。"
老李走到公用电话机前,拿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李书记?您这是——"
"小张,"老李压低声音,"我这有点事,你帮我查查我那张建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那边顿了一下:"您稍等,我这就查。"
老李握着听筒,背对着大厅方向。李主任站在小厅门口,歪着头看他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扭头对刘洋说了句什么,刘洋没接话,低头抠自己的指甲。
等了两分钟,电话那头声音又响起来:"李书记,卡里余额是八百四十三块六毛。您需要的话,我马上给您转——"
"不用。"老李说,"我就问问,你忙你的。"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小厅。李主任还在那站着,看他回来了,脸上又堆起笑:"怎么样,老同志,钱够不?"
老李摇摇头:"不够。"
李主任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裂开:"那可就不好办了。要不这样,我先给您通融通融,您先付个整数,一千八,那六十的零头我给您抹了,成不?"
"我说了,没那么多。"
"那就没法子了。"李主任收了笑,语气冷下来,转头喊刘洋,"小刘,把盒子先存到后面去,腾地方。三号厅的家属马上就到,别让人家等着。"
刘洋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伸手去抱骨灰盒。他的手刚碰到盒子边沿,老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台子前面。
"别动。"他说。
声音不大,但刘洋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伸。李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我说老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东西放这也不合适,过会儿人家客户来了看见——"
"我战友的东西,我自己看着。"老李站在台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的姿势很正,肩膀是平的,"他的费用我来处理,但东西不能搬。"
李主任看着老李,上下打量了一番。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子有点翻翘,下身一条深色裤子,裤腿沾着土,脚上是双旧布鞋。整个人看着就是一副普通老百姓的样子,岁数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有褶子,眼袋也重。
"老同志,"李主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但语气变了,"我跟您好声好气说,是敬您是长辈。但我们这有我们这的规矩,您不能一个人把规矩坏了。别一会儿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李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台子上的骨灰盒,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在云南边境那个雨夜,老班长也是穿着件深红色背心,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他。那时老班长右手三根手指上缠着纱布,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把那块饼干染红了一小片,他接过来,上面粘着的血还是热的。
"我不是来闹事的。"老李说,"我战友走了,我来送他。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得让我看着他。"
李主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提高声音朝走廊那边喊:"老刘!叫两个保安过来,这边有人干扰正常办公秩序。"
刘洋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李主任,脚底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台子侧面,正好站在老李和骨灰盒之间。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穿着灰色的保安制服,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腰里别着对讲机。
"主任,咋回事?"大个子保安问。
李主任朝老李努努嘴:"这位老同志拒绝办理手续,还拦着不让搬东西。你们劝劝他,实在不行就按规定处理。"
大个子保安看了老李一眼,又看李主任,说:"主任,人家都这么大岁数了……"
"岁数大了怎么了?岁数大了就能不守规矩?"李主任瞪了他一眼,"这是公家的地方,不是他家堂屋!"
两个保安对看了一眼,都没动。李主任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哼了一声,自己走上去,伸手去推老李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别搁这杵着了,赶紧走你的吧!"
他的手刚碰到老李的肩,老李侧了侧身,那手就滑开了。老李转身,把两只手搭在台子边沿,用身子把骨灰盒整个挡在身后。他背对着李主任,声音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他。"
李主任的胳膊僵在半空,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他转头看刘洋:"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搬啊!"
刘洋没动。他盯着老李的后背,盯着那件灰夹克,盯着夹克领子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深绿色的领口。那是件老式军绿衬衫的领子,洗过很多次,颜色都泛白了,但棱角还熨得整整齐齐。
"主任,"刘洋的声音很轻,"那帽子……"
"什么帽子不帽子的!"李主任吼了一嗓子,又转向老李,"行,你厉害!你不走是吧?那就在这守着!我看你能守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甩手走了,皮鞋踩得咔咔响。两个保安面面相觑,也慢慢退了出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哀乐的尾声还在飘,呜咽似的。
老李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撑着台子边沿,后背对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台子上的骨灰盒。
刘洋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块文件夹,指节捏得发白。
"同志,"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您……您别跟我们主任一般见识。他就那样的人,对谁都是这个态度。"
老李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刘洋。我来这上班还不到两个月。"
老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靠在台子边沿,两只手抱着胳膊,看着刘洋:"小伙子,你不怕你们主任说你?"
刘洋没接话。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悄悄往老李身边挪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同志,您刚才帽子掉了。"
老李摸了一下头顶,果然空了。他想起来,刚才李主任伸手推他那一下,他侧身躲的时候帽子可能蹭掉了。他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没看见。
"掉哪儿了?"
刘洋抿了抿嘴,眼睛往李主任离开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刚才主任走的时候,踢了一下。我……我还没来得及捡。"
老李没说话。他沿着刘洋的目光看过去,走廊拐角的地上,果然躺着他的那顶帽子。藏蓝色的,软沿的旧款式,帽檐朝下扣在地上。
刘洋看老李没动,小声说:"我去帮您捡回来。"
"不用。"老李说,"我自己捡。"
他刚挪了一步,刘洋就伸手拦了一下:"您别出去,主任肯定还在那等着,看见您出去又要——"
正说着,走廊拐角那边传来李主任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夹杂着另一个陌生人的说话声。李主任的声音又亮又滑,像涂了层油:"您放心!二号厅三号厅随便挑,我现在就给您清出来!保准让您满意!"
接着是高跟鞋踩地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那之前那个呢?我进来时候看着有个老头在那边守着,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李主任的声音更亮了,"就是个穷亲戚不懂规矩,马上清走。您稍等两分钟,我这就处理干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洋脸色变了,一把攥住老李的胳膊:"同志,您先到我办公室避一避,走廊尽头的保洁间,里头有把椅子,您坐那别出来。主任他……他今天带了重要客户来参观,您在这杵着他肯定不罢休。"
老李被刘洋拽着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台子上的骨灰盒,步子顿住了。
"我那帽子……"
"回头我给您捡!"刘洋急得不行,手上用了劲,"您现在别管帽子了,先过来,快——"
他把老李推进保洁间,关上门,反手拧了一下锁。保洁间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墙角堆着拖把和水桶,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老李站在门后,听见刘洋在外头跑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听见刘洋提高嗓门喊了一声:"主任!这边这边!"
然后是李主任的声音:"刘洋你怎么回事?盒子呢?"
"我搬走了,存到后面了,不占地方。"
李主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行了,你赶紧去把三号厅门打开,贵客等着呢。"
脚步声走远了。保洁间里只剩下换气扇嗡嗡的声响。
老李在墙角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拧开旁边的水龙头,接了把凉水抹了把脸。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纹路很深,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胡茬冒出一层青灰。
他想起上午告别仪式上,他站在第一排,台上摆着老班长的照片,还是年轻时那张证件照,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点笑。司仪念悼词,念到"王建国同志一生忠诚、勤恳、无私"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了块泥,是他早晨在陵园门口踩的。他弯腰把泥抠掉了,再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掉在胸前的白花上,把那朵白花洇湿了一小片。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三十年前在边境,看着排长踩中地雷,半个身子炸没了,他咬着牙把人扛回来,一路没掉一滴泪。但今天不行,今天他看着老班长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老班长一辈子没结过婚,退休后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衣柜里挂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那是他仅有的一点像样的东西。
老班长走的那天晚上,楼下邻居发现他家的灯从早亮到晚,敲门没人应,叫来居委会撬开门,人已经没了,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相册,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张合影,三十多个人穿着老式军装蹲在山坡上,老班长蹲在第二排最右边,旁边是老李,两个人笑得都咧着嘴。
老李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在办公室值班,手机响了,看到是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接。电话那边是居委会主任的声音,说王建国同志走了,遗体暂时停在医院太平间,问他能不能来一趟,因为王建国生前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他。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稀稀拉拉的灯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空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单位请了假,坐最早一班火车赶到这个城市。老班长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红砖。他上了四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本相册上。
他拿起相册,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张合影,看见老班长和他自己蹲在一起。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86年7月,者阴山。字迹是老班长的,歪歪扭扭,因为右手缺了三根指头。
他把相册合上,揣进怀里,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子,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老棉布,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老李亲启"。他拆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老李,我走了,别难过。我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最后这几年没再见着你。你忙,我知道。好好干,别给咱连丢人。"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来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老李把信折好,和相册放在一起,揣在怀里走了。
保洁间的换气扇还在嗡嗡响。老李摸了一下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硬硬的棱角,相册和信都在。他坐直身子,后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李主任的大嗓门,在跟人介绍什么"一流服务""规范化管理",那些词从门缝里钻进来,打着旋儿落在水桶旁边。
他睁开眼,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条光,那光很细,模模糊糊的。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动静了,好像人都走了。他轻轻拧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关了一半,后半截暗下去,像隧道。他走出来,脚步放轻了,走到刚才那个小厅门口,台子上已经空了,骨灰盒被搬走了。他心里一紧,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走廊拐角的地上,那顶帽子还在那儿扣着,帽檐朝下,藏蓝色的布面沾了点灰。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灰,正要扣回头上,手突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帽子的内侧,那里面缝着一小块白布标签,上面绣着一行小字和一个编号。字是暗金色的线绣的,不怎么起眼,不翻过来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盯着那块标签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帽子翻过来,正了正帽檐,重新戴好。
这时候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是皮鞋踩地的声音,又急又快。老李抬起头,看见李主任从拐角那边冲过来,脸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刘洋你快点!把货架最里面那个盒子给我腾出来!先放杂物间!快点!贵客等——"
最后一个"着"字卡在嗓子里。
李主任站在走廊中间,正好看见老李站在拐角这边,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垂在身侧,站的姿势很直,肩膀是平的。走廊里的灯光从李主任身后照过来,把老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李主任的笑容一下子裂了,他看着老李头顶那顶帽子,看着帽檐下那双眼睛,那眼神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好像从来没见过。那种平静里带着锋刃的东西,让他后背上的汗毛猛地竖了一下,但他没来得及想明白,一个年轻女人就从后面绕过来了,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冲着李主任问:"李主任,三号厅的门怎么还锁着?我客户马上到了,你快点——"
李主任没理她。他还盯着老李,盯着那顶帽子。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脸上的颜色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额头上一颗汗珠顺着太阳穴滚下来,滴在领带结上。
刘洋从后面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抱着那个深红色的骨灰盒,看见老李站在走廊里,愣了一拍:"同志?您怎么——"
李主任忽然抬起手,朝刘洋摆了摆。那只手在发抖。刘洋不明所以地抱着骨灰盒站着,看看主任,又看看老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声音从哪扇没关严的门里透过来。
老李看着李主任。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慢,布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响。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更慢。他走到李主任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老李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帽子,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主任,我的帽子,麻烦你帮我捡起来。"
李主任的腿弯了一下。他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干净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肩膀塌了,膝盖软了。他盯着那顶帽子的帽檐,盯着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圈深绿色布料,盯着老李领口那截洗得发白的军绿衬衫领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洋抱着骨灰盒站在后面,看着李主任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李主任跪在地上,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书……书记?"
他抬起头,满脸的汗,领带歪到一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我有眼不识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