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我打车去了翡翠城。
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隔着车流看那栋楼。
大堂里吊着水晶灯,门僮穿着笔挺的制服。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掉色的牛仔裤,连过马路的勇气都没有。
站了整个下午。
快天黑的时候,陈砚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
副驾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靠着他的肩,陈砚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揉着她的手指。
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轻松。
自在、愉快,像没有烦恼的人。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叹气。
说累、说烦、说压力大。
他们的车拐过路口,消失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慢慢往回走。
晚上八点,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姐姐,你今天在翡翠城门口站了四个小时,保安认得你的脸。
你是沈静言对吧?陈砚提过那个。
我的手指发凉。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别担心,我没恶意。但有些事,我觉得我们需要聊聊。
我回她:我不是他前任,我是他女朋友,我们没分手。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
在陈砚心里,你们早就结束了。
屏幕上消息一条接一条。
陈砚跟我说你有焦虑症,情绪不稳定,他不敢提分手。
怕你做极端的事。
所以才一直拖着,每月给点生活费安抚你。
我盯着安抚两个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酸涩。
我打字过去:他跟你说了我多少事?
苏晚回得很快。
全知道呀。
你爸妈离婚后你跟了你妈,她后来又嫁了。
你继兄对你做过不好的事,你大学休过一年学。
陈砚说他一直在照顾你,可是太累了。
你就像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那是我花了十年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往事。
是我终于能在深夜不惊醒,终于能笑着跟人说话,终于能正常恋爱的往事。
陈砚跟我说过,我的过往在他眼里不是累赘。
他说他永远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
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女人,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痛在哪。
苏晚继续发。
姐姐我不是要伤害你。
一开始陈砚确实没说他有女朋友,后来他坦白了,我也说愿意等。
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看,这是他上个月送我的生日礼物。
图片弹出来。
一只卡地亚手镯,搭一束粉玫瑰。
卡片上写着:晚晚,生日快乐,往后都有我。
我上个月生日。
陈砚给我发了条微信:生日快乐,晚上给你煮碗面。
连一朵花都没有。
面煮完他就说困了,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在客厅吃完那碗面,还觉得自己很幸福。
苏晚又发来一段语音。
点开,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姐姐,陈砚只爱我一个人。他说你太敏感了让他很累,你放了他,也放过自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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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
晚风刮得皮肤发紧。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圈黄光,行人匆匆,没有谁停下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肩膀开始发冷。
回到屋里,给她回了一条。
谢谢告诉我这些。
她秒回:所以你愿意退出了吧?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两天,陈砚轻手轻脚开了门进来。
行李箱上还有托运标签,他换了身干净衣服。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笑了笑,递过来一个纸袋。
阿静,出差太赶了,给你带了云片糕。
我接过来。
便利店架子上十二块一包的那种,他出了趟差,带给我十二块的云片糕。
给那个女人,是两万三的金镯子。
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地问。
陈砚,你这趟出差,去的哪?
他说苏州。
我说:那为什么苏晚前天在成都发了你们的合照?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陈砚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慢慢坐到沙发对面,十指交叉,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
是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我说:对,我都知道了。
陈砚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我。
他的表情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终于不用装的平静。
阿静,我不想再骗你了。
我和晚晚在一起快两年了。
她,是我真心想娶的人。
这句话砸进胸腔的时候,像被人从正中间劈了一刀。
我说:那我呢?
陈砚的目光闪了闪。
你?他轻轻笑了一下,阿静,我不是不在乎你,但你太沉了。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照顾你的情绪、你的敏感、你的阴影。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我说:我从来没让你背着我走,我一直自己扛,一直努力走出来。
陈砚摇头。
你觉得你在走,但我没有。
我每天回到这个五十平的房子,看你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灰扑扑的窗帘,发霉的天花板。
我觉得我快透不过气。
他的手机又响了。
看了一眼,没接,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分手?说清楚就行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陈砚沉了沉气,终于说出那句话。
因为我怕你做傻事。
他盯着我,目光凉薄。
你继兄当年对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休学那年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我一直陪着你,一直哄着你,每个月转一千八让你好好过日子。
但阿静,这不是爱。
这是
他停了一下。
义务。
我坐在原地,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继兄的事那年我十九岁。
报警后他进去了,但我的人生也毁了。
换了两次学校,每一次都有人在背后说她被人那什么过她是不是有病。
只有陈砚站在我面前。
他攥着我的手说:阿静,你不是你的经历,你会好好的。
他把我从黑暗里拖出来。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把我最不敢碰的伤口掰开,当成他背叛的理由。
我的嗓子发紧,声音抖得厉害。
陈砚,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拿那件事来提。
他耸了耸肩。
我没拿它说事,我只是在讲事实。
晚晚不一样,跟她在一起,我是轻松的开心的,我不用时时刻刻盯着她,怕她突然崩溃。
你的敏感、你的过去、你的恐惧,太重了。
我扛不动了。
门铃响了。
陈砚起身去开。
苏晚站在门外,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裙,挽住他的胳膊。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关切。
陈砚,你没事吧?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的脸。
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动手。
陈砚握了握苏晚的手,回头看我。
阿静,我没想伤你。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我撑着桌角站稳。
腿在发软。
好。
他们一起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蹲在地上。
浑身止不住地抖。
可我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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