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离婚那年,女儿周晴七岁。
法庭走廊里,她躲在前夫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对我说:“我跟爸爸。”
我一个人去了外地,从裁缝铺的小工做到软装店老板。
十八年里,我给她寄过钱、寄过衣服、寄过生日礼物。
没有一样落到我手里得到过回音。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她突然给我发消息:“妈,今晚能一起吃顿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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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里的莲藕汤刚滚起来,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给陆守成擀面。
屏幕亮着,微信照片里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
周晴。
我盯着那两个字,擀面杖从掌心滚到地上。
陆守成从门口抬头。
“谁的消息?”
我没应。
指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还是点不开屏幕。
十八年了。
我给她发过新年红包,发过生日祝福,发过我店里新做的窗帘照片。
大多数时候,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红色感叹号。
有几次能发出去,也没人回。
屏幕又亮了一下。
周晴发来第二条。
“妈,我今晚想请你吃饭。七点,锦川楼,荷风厅。”
妈。
这个字砸下来,我扶着餐桌,膝盖一下发软。
陆守成赶紧过来扶我。
“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眉头没有松开。
“她还说什么了?”
我正要回消息,周晴又发来一行字。
“你一个人来就行。对了,带一下身份证,可能用得上。”
陆守成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厨房里水汽往外扑,砂锅盖子被顶得轻响。
我把火关小,声音压不住颤。
“她第一次叫我妈。”
陆守成把手机还给我。
“我知道。”
我转身去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一件深绿色羊绒大衣,是前年冬天陆守成给我买的。
我平时舍不得穿,吊牌还在袖口里夹着。
衣柜最上层还有一个红丝绒盒子。
我踩着凳子去够。
陆守成在下面伸手护着。
“慢点。”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金镯子。
不错,内圈刻着周晴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我每年往金店补一点钱,从她十八岁攒到二十五岁。
金店老板娘问过我好几次。
“你女儿结婚用的?”
我都点头。
可我连她大学在哪里读、有没有对象,都只从别人嘴里听到碎片。
我拿着镯子,手指一遍遍擦过盒面。
陆守成站在卧室门边。
“美珍,要不先问清楚,为什么带身份证?”
我把盒子合上。
“吃饭要实名停车吧。她年轻,想得多。”
陆守成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把那条地址看了两遍。
“锦川楼荷风厅,我上个月去送过窗帘。那一层不只是吃饭,旁边有两间小会议室,常有人带合同过去谈事。”
我心口一紧,又很快把那股冷意压下去。
“守成,她是我女儿。她要是有事求我,也该当面说。”
陆守成看着我。
“我没说不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擀面杖,洗干净,靠在案板边。
“我只是怕你太高兴,连疼都忘了。”
锅里的汤溢出来一点,落在火苗边,发出滋的一声。
我拿抹布去擦,手背被烫了一下。
陆守成握住我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冲。
凉水冲过皮肤,我的眼泪也掉下来。
“她愿意见我了。”
陆守成低着头,没松手。
“那我送你到门口。”
我点头。
手机屏幕又亮。
周晴发来一个笑脸。
“妈,你别穿太旧,我对象家里人也在。”
我看着那句话,手背的灼痛一阵一阵往上钻。
十八年前,法庭外的长椅很硬。
周晴坐在前夫周启良身边,小腿够不到地,鞋尖一下一下踢着空气。
周启良的母亲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她把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给周晴。
“晴晴乖,跟爸爸回家,奶奶给你买粉色书桌。”
周晴抬头看我。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份离婚协议。
纸页被汗浸湿,边角软塌塌的。
那时我三十一岁,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
周启良在供销公司做会计,拿着稳定工资,家里有学区房。
他在外面有人,我抓到过他衬衫领口上的口红印,也在他抽屉里翻到过给彭慧买的金耳钉发票。
我拿着发票去问他。
他当着女儿的面,把抽屉砰一声关上。
“你整天踩缝纫机踩傻了?我在外面应酬,身上有点味道不正常?”
我说:“那耳钉呢?”
他把发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客户老婆的生日礼。你少在孩子面前发疯。”
周晴那天躲在门后,手里抱着布娃娃。
婆婆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自己没本事,还想拖着我儿子丢人?家里房子是我们老周家的,孩子也是我们老周家的。”
我想去抱周晴。
周启良先一步把孩子揽到身后。
“你要闹,就出去闹。”
门关上的时候,周晴在里面哭了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婆婆哄她。
“别怕,你妈脾气不好,跟她过要吃苦。”
法庭那天,法官问周晴愿意跟谁生活。
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眼睛红红的。
我蹲下去。
“晴晴,妈妈会租房子,会送你上学,也会给你买书桌。”
周启良在旁边开口。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租的房子离学校多远?她跟着你换学校,谁负责?”
婆婆立刻接上。
“晴晴,跟妈妈走,就见不到小伙伴了。爸爸家有钢琴,有新裙子,还有你的小床。”
周晴咬着橘子瓣,泪珠挂在睫毛上。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往周启良身后缩了缩。
“我跟爸爸。”
我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细得快断。
法庭外有人从旁边经过,鞋跟踩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响。
周启良低头摸她的头。
“孩子自己选的。”
他看着我,声音放轻。
“许美珍,你要真为她好,就别再来搅她。”
我拿到判决后,在小区门口等了三天。
第一天,周晴背着书包经过,婆婆牵着她。
我把一包新买的袜子递过去。
婆婆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垃圾桶。
“她爸能养,用不着你假好心。”
第二天,我把她喜欢的糖葫芦放在门卫室。
傍晚,门卫大爷把糖葫芦拿出来还给我。
“他们家说不认识你。”
第三天,周启良从楼上下来。
他手里夹着烟,站在我面前。
“许美珍,你在这里站给谁看?晴晴昨晚哭到发烧,你满意了?”
我攥着围巾的手松开又攥紧。
“我想见她一面。”
“她不想见你。”
他把一张车票塞进我手里。
“去外地吧。你在这儿待着,她只会更恨你。”
我没拿车票。
可五天后,服装厂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美珍,你家里人天天来厂门口闹,说你作风不好。厂里也难做,你先休息一阵。”
我抱着装碎布的纸箱走出厂门。
周启良站在路对面,车窗降着。
彭慧坐在副驾驶,手腕上戴着那对金耳钉。
她冲我笑了笑。
周晴坐在后排,脸贴着车窗。
我朝她走了一步。
车窗升上去。
车很快开走,排气味扑到我脸上。
那天晚上,我买了去南城的硬座票。
站台风大,我把周晴小时候穿过的小毛衣抱在怀里,坐到天亮。
南城的第一场雨,下在批发市场后巷。
我蹲在雨棚下盖裤脚,脚边放着一个搪瓷杯。
一条裤子两块钱。
手指被针扎破,我就把血在围裙上蹭掉,继续踩缝纫机。
每个月十五号,我去银行给周启良汇钱。
备注栏写得很清楚。
周晴生活费。
柜员第一次问我:“孩子不在你身边?”
我把存折递过去。
“在她爸那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还给周晴寄衣服。
春天寄外套,夏天寄裙子,冬天寄羽绒服。
包裹单上,我一笔一画写她的名字。
可很多包裹会退回来。
有的写地址不详。
有的写本人拒收。
有一年,她小学毕业。
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回去,躲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后。
孩子们一窝蜂往外跑。
周晴穿着蓝白校服,马尾扎得很高。
彭慧牵着她,旁边站着周启良。
我手里拿着一件白裙子,袋子勒得掌心发红。
我刚走出去,彭慧就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收得很快。
“你怎么来了?”
周晴转过头。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
我举起袋子。
“晴晴,妈妈给你买了裙子。”
彭慧挡在她面前。
“她下午还要去同学家庆祝,你别影响她。”
我说:“我就说两句话。”
周启良走过来,压着嗓子。
“许美珍,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现在成绩好,性格也稳,你一来就把孩子弄乱。”
周晴站在彭慧身后,手指抠着书包带。
她没有叫我。
我把裙子递过去。
她没接。
彭慧接过袋子,转身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
“用不着。”
我站在人行道边,身后的家长都在看。
有人小声问:“这是亲吗?”
周晴的脸一下红了。
她转身拉着彭慧的手。
“妈,我们走吧。”
那声妈,是喊给彭慧的。
我看见周启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回南城的车上,我把没送出去的毕业贺卡撕成两半。
撕到一半,手却没力气了。
坐在旁边的男人递给我一张纸巾。
“手流血了。”
我低头,才发现指腹被纸边割开。
那个男人就是陆守成。
他那时在南城跑建材,正好坐同一趟车。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到了南城,他帮我把行李箱提下车,又把自己的名片塞给我。
“以后店里要换轨道、装窗帘,可以找我。价钱按批发走。”
我收下名片,没敢多看他。
三年后,我从后巷摊位搬进第一间小门店。
门头灯是陆守成帮我装的。
他站在梯子上,嘴里叼着螺丝刀。
“你这招牌字太小,晚上看不见。”
我在下面扶着梯子。
“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低头看我。
“省到最后,别人连你店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晚,他陪我把几十匹布搬进仓库。
关门时,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把当天赚到的钱分成三份。
房租。
进货。
周晴。
陆守成看见了,没有多问。
他只是把仓库漏水的地方补好,又把门锁换成新的。
我和他结婚那天,没有办酒。
他骑电动车带我去民政局。
我把户口本放进包里时,他看见里面夹着周晴小时候的照片。
他停了几秒。
“以后她要是来,我不拦。”
我低着头,把照片放回去。
“她不会来。”
陆守成把车钥匙放到我手心。
“那就把门留着。”
周晴约我吃饭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关了店。
店员小梁正给客户量窗帘,听见我要走,笑着问:“老板娘,今天有喜事?”
我把金镯子盒子放进包里。
“见我女儿。”
小梁愣了一下,马上放下卷尺。
“那您这衣服不行,太素了。我给您拿那条珍珠胸针。”
她跑到柜台里翻盒子。
我站在镜子前,深绿色大衣垂到膝盖。
镜子里的女人鬓角已经有白头发,眼角也压不住纹。
我拿粉底遮了两次,还是遮不住眼下的青。
小梁把胸针别在我领口。
“好看。您女儿见了肯定高兴。”
我笑了一下,嘴角却有点僵。
手机响了。
周晴的语音发过来。
“妈,你出门了吗?我对象家里人比较讲规矩,今天你别提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还有,陆叔叔就别来了吧,人太多。”
我按着语音条,又听了一遍。
小梁看着我。
“老板娘,她声音挺好听。”
我点点头。
“她小时候唱歌也好听。”
那年幼儿园汇演,她穿红裙子站在台上,唱到一半忘词。
我在台下给她比口型。
她看见我,眼睛弯起来,硬是把后半首唱完了。
演出结束,她扑进我怀里,脸上还贴着亮片。
“妈妈,你嘴巴动得好大。”
那张照片,直到现在还压在我床头柜抽屉里。
我拎包出店时,陆守成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他没有开近光灯,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我走过去。
“不是说你在仓库等货吗?”
陆守成掐了烟。
“货让老秦盯着了。”
他把副驾驶门打开。
“上车,我送你。”
我坐进去,才发现他膝盖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答。
车开出两条街,停在红灯前。
他把纸递给我。
是一张锦川楼楼层指引。
荷风厅旁边,标着商务洽谈室。
我把纸折回去。
“吃饭的地方有会议室,也不稀奇。”
陆守成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鼓着。
“刚才周启良给我打电话。”
我猛地转头。
“他怎么有你电话?”
“你店里门头广告上有。”
陆守成看着前面的红灯。
“他说今天是你和孩子的事,让我别去。他还问,你南城那套商住房,是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
我耳边一阵空。
红灯跳绿,后面的车按喇叭。
陆守成启动车。
“美珍,十八年没问候,第一顿饭就问房子。”
我攥紧包带。
包里的金镯子盒子硌着手心。
“也许是她要结婚,男方家问娘家情况。”
陆守成没有戳穿我。
他只把车开得更慢。
到了锦川楼门口,我推门要下车。
陆守成按住我的包。
“我陪你上去。”
我摇头。
“她说不让你去。她好不容易肯见我,我不能一开始就惹她不高兴。”
陆守成盯着我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沉得让我躲开。
“那你把手机录音开着。”
我皱眉。
“守成。”
他把自己的手机塞给我。
“你不想开自己的,就拿我的。放包里,不出声。”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大堂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见周晴站在旋转门旁。
她穿着米色大衣,头发挽起来,眉眼长开了。
有一瞬间,我几乎没敢认。
她朝我走来,停在两步外。
“妈。”
我眼眶一热,想伸手抱她。
她却先看向车里的陆守成。
“陆叔叔也来了?”
陆守成推门下车。
“我送你妈。”
周晴的笑停了一下。
她很快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包间里人都到了,我们上去吧。”
我把金镯子盒子攥在掌心。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陆守成站在外面没有动。
可我看见他按亮了另一部电梯。
荷风厅的门推开,里面坐了七个人。
我脚步停在门口。
圆桌上茶已经倒好,主位空着。
周启良坐在主位旁边,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染得很黑。
他身边是彭慧。
彭慧戴着珍珠耳环,手腕上玉镯碰着杯沿。
周晴的对象坐在另一侧,旁边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拿公文包的男人。
周晴低声说:“妈,进来吧。”
我捏着包带走进去。
周启良抬头看我,目光先落在我的大衣上,又往我的包上扫。
“来了。”
这两个字没有温度。
彭慧笑着招呼服务员添茶。
“美珍姐,别站着。今天是好事,孩子快结婚了,两边长辈总得见一面。”
男方母亲上下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亲吗?”
桌上的声音低下去。
周晴坐到我旁边,手指在桌布下轻轻扯住我的袖口。
“妈,你别介意,阿姨说话直。”
我把金镯子盒子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给你。迟了几年。”
周晴看着盒子,眼神动了一下。
她刚伸手,彭慧先笑着按住盒盖。
“哎呀,这么贵重,先别急着收。今天更要紧的是把正事说清。”
我的手还停在盒子上。
“什么正事?”
周启良把茶杯放下。
“晴晴要结婚,男方家看重的是家风。
你这些年没管孩子,男方家也不是不知道。现在人家愿意坐下来谈,是给你机会补。”
我看向周晴。
她低着头,没有反驳。
男方父亲清了清嗓子。
“我们不图什么。只是小两口要成家,总得有个安稳地方。晴晴说你在南城有房有店,我们就想听你一句准话。”
彭慧把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往前让了让。
“这是王律师,今天顺便帮大家把手续看一下,免得以后扯皮。”
王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写着自愿赠与协议。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晴小声说:“妈,你别紧张。不是让你现在过户,就是先签个意向。男方家只要态度。”
我转头看她。
“晴晴,你约我吃饭,是为了这个?”
她眼圈红了。
“那你以为呢?十八年了,你突然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抱你吗?”
桌上的筷子碰到瓷碗,响了一下。
我胸口被那句话撞得发闷。
“我给你寄过钱。”
周启良立刻开口。
“你寄给谁了?”
彭慧也叹气。
“美珍姐,孩子在这儿,你别说这种没影的话。
晴晴从小到大,吃穿学费,哪样不是我和老周操心?”
周晴的眼泪掉下来。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在门口等过你。
爸说你忙,没空来。高考填志愿,我也等过。结婚这事,我不想再等了。”
我手指抖得厉害。
包里的录音手机贴着盒子,震了一下。
周启良看了一眼我的包。
“你别想着找借口拖。今天人都在,身份证带了吗?”
我没有动。
王律师把笔帽拔开,放到文件上。
“许女士,您可以先看。
赠与标的是南城商住房百分之五十产权,受赠人是周晴。
签字后,具体过户时间可以另约。”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晴把笔推到我手边。
她的手也在抖。
“妈,你不是说想补偿我吗?你签了,我就信。”
彭慧在旁边轻声劝。
“孩子心里苦,你当妈的,多让一步。”
周启良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美珍,别把场面弄难看。你签完,晴晴婚事稳了,以后她认不认你,也看你今天这一下。”
男方母亲放下茶杯。
“我们家也看态度。女方娘家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婚礼就得再想想。”
周晴的脸白了。
她抓住我的袖子。
“妈,求你。”
我看着她的手。
小时候那只总缠着我买糖的小手,已经戴上了细细的戒指。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陆守成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半点笑。
他一步走到我身边,伸手按住那支笔。
“这字不能签。”
周启良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陆守成没有看他。
他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停在收款账户那一栏。
下一秒,周启良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伸手就要抢。
“拿来!”
王律师的笔停在半空,男方母亲也站了起来。
周晴怔怔看着陆守成,又看向她爸。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手指僵在桌沿。
陆守成把文件举高,声音压得很低。
“周启良,这个账号,你还敢拿出来?”
陆守成这句话落下,圆桌边的几只茶杯同时停住。
周启良伸到半空的手僵着,指尖离协议只差一点。
彭慧先反应过来,起身挡到他前面。
“陆守成,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后来的男人,少在这里搅和。”
陆守成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子正中。
“我也希望这是家事。”
他指着收款账户那一栏。
“可赠与协议写的是周晴受赠,下面留的却是南城裕恒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开户行在城西支行,联系人叫彭志刚。”
男方父亲皱起眉。
“彭志刚是谁?”
彭慧手腕上的玉镯碰到桌面,声音脆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没挂住。
“我弟弟。公司账户只是临时周转,房子过户总有手续费、税费、装修款,放一个公司账户更方便。”
陆守成看向王律师。
“王律师,赠与产权的税费,需要先打到彭慧弟弟公司账户吗?”
王律师的嘴唇动了动。
“按流程,不该这样。”
周启良一把拍桌。
“你闭嘴!合同是你拟的,你现在装什么不懂?”
王律师脸色难看,默默把笔收回公文包旁。
周晴坐在我身边,手还抓着我的袖口。
她的手心全是汗。
“爸,这是怎么回事?”
周启良压着火,转向她。
“你懂什么?大人办事,有些账要先走一下。”
“走到彭叔叔公司?”
周晴的声音抖起来。
彭慧立刻把金镯子盒子拿到她面前。
“晴晴,别听他挑拨。你妈今天要是真心补偿你,签个意向有什么难?你爸这些年为你操了多少心,他还能害你?”
陆守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周启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老板,今晚你别跟着来。她和孩子十八年没见,心一软什么都能签。你要是在,她容易清醒。”
桌上的人全变了脸。
录音里,陆守成问:“你想让她签什么?”
周启良笑了一声。
“女人嘛,欠孩子的,一辈子还不完。她南城那套商住房到底是婚前还是婚后?要是你也有份,提前说清楚,别到时候扯。”
录音停下。
荷风厅里只剩空调往外送风的声音。
我的手按在桌边,指甲抵进木纹里。
周晴缓缓松开我的袖子。
“爸,你上午跟我说,是妈妈自己想补嫁妆。”
周启良脸皮抖了一下。
“我是替你争取!你不是一直怨她吗?你不是说她欠你一个家吗?现在她有钱有房,让她拿出来一半,哪里过分?”
男方母亲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周先生,我们今天是谈婚事,不是来参与你们骗房子的。”
彭慧急了。
“什么骗房子?话别说那么难听。我们晴晴嫁到你们家,房子写她名下,你们不也放心?”
男方父亲看着她。
“可账户不是孩子的。”
彭慧的嘴一张一合,没接上。
周启良忽然转向我。
“许美珍,你别装受害者。当年孩子跟着我,吃我的、住我的、读我的学校。你在外地赚钱了,给过她什么?”
我喉咙里堵得厉害。
“每个月十五号,我给你汇过生活费。”
“证据呢?”
他立刻逼过来。
“十八年前的事,拿嘴说谁不会?”
陆守成把我的包拿到桌上,拉开最外层。
里面除了金镯子,还有一只旧牛皮纸袋。
我怔住。
“守成?”
他低声说:“出门前我放进去的。你舍不得带,我替你带。”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摞银行回单复印件。
从第一年,到第十八年。
每张备注栏都写着周晴生活费、学费、生日钱。
还有几张退回包裹单,收件地址是周启良家,拒收人签名是彭慧。
周晴拿起最上面一张,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的转账回单。
金额两万。
备注写着:晴晴成人礼。
她的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爸,你说那天她没来,也没给我一分钱。”
周启良猛地伸手去抢。
陆守成按住纸袋。
“你再抢一次,我就报警。”
锦川楼走廊的灯很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慌乱都藏不住。
周晴拿着那摞回单,站在包间门口,一张一张翻。
王律师拎着公文包站在旁边,额头上冒了汗。
“许女士,这份协议我不能再见证。委托人给我的材料,和现场情况不一致。”
周启良扭头瞪他。
“收了钱就想跑?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王律师把自己的名片放到桌上。
“你可以投诉。但这份文件的收款账户和受赠人不一致,我会在工作记录里写清楚。”
男方父亲站起身,拉了拉儿子的胳膊。
“亦辰,走。”
周晴的对象宋亦辰没动。
他看着周晴。
“你知道这件事吗?”
周晴摇头,眼泪砸在回单上。
“我只知道他们说我妈想见我,想补偿我。爸说她这些年没尽过责任,要给我一点保障。”
男方母亲脸色也不好看。
“我们家确实提过婚房,但没让你们去逼亲妈签这种协议。”
彭慧立刻抓住话头。
“秦姐,话不能这么说。你们不是说没房就不办婚礼吗?我们家老周为了孩子,把脸都豁出去了。”
秦女士把包拎起来。
“我们要的是清清楚楚的婚前安排,不是让你们拿别人半套房去填不明不白的账户。”
周晴看向宋亦辰。
宋亦辰避开了她的眼神,又很快抬起来。
“晴晴,今晚先到这里。你把家里的事弄清楚,我等你电话。”
这句话没有很重,却让周晴的肩膀塌下去。
男方一家出了包间。
门合上时,彭慧脸上的温柔彻底没了。
她一把夺过周晴手里的金镯子盒子。
“都怪你妈!好好的婚事,被她带来的男人搅黄了。”
周晴伸手去拿。
“这是她给我的。”
彭慧把盒子攥在掌心。
“她给你什么了?几张纸就把你哄住了?十八年养你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的胸口一阵发紧。
我看着周晴伸出去的手,又看向彭慧。
“把镯子还给她。”
彭慧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许美珍,你真会挑时候。孩子快结婚了,你回来扮慈母。早干什么去了?”
陆守成站到我身前半步。
“她早就回过。”
周启良脸色变了一下。
陆守成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旧车票复印件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装白裙子的袋子。
拍照片的人站得很远,画面有些糊。
我看见那张照片,呼吸一下乱了。
陆守成低声说:“那年我在回南城的车上遇见你,你手里还攥着撕坏的贺卡。后来我们结婚,我去旧城给客户量尺,碰到当年学校门口的摄影师。他说那天拍毕业照,顺手拍到你被赶走。”
周晴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你为什么从来没给我看?”
我张了张嘴。
“你不接我的电话。寄过去的东西,总会退回来。”
周启良抢着说:“退回就退回,谁知道你寄的什么破烂?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你三天两头来闹,她发烧、做噩梦,难道不是事实?”
我抬头看他。
“她发烧那晚,我在小区门口等到凌晨。你妈下来告诉我,孩子睡了,不许我上楼。”
周启良一顿。
彭慧把金镯子盒子往包里塞。
周晴突然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还给我。”
彭慧愣住。
周晴眼里全是泪。
“我说,还给我。”
彭慧被她攥疼了,手一松。
盒子掉在地毯上,盖子弹开。
金镯子滚出来,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膝盖却一软。
陆守成扶住我。
周晴先一步蹲下,把镯子捧起来。
她看见内圈刻着的名字,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真的是给我的?”
我点头。
“每年攒一点。怕你不要,一直没敢拿出来。”
她把镯子按在胸口,肩膀抖得厉害。
周启良看见她的反应,猛地拍桌。
“哭什么?我养你二十五年,抵不上她几张回单、一个镯子?”
周晴抬起脸。
“那我的生活费呢?”
周启良没说话。
“每个月十五号的那些钱,你收到了吗?”
彭慧嘴硬。
“收到了又怎样?养孩子不要钱?你学钢琴、上补习班、买裙子,哪样不要钱?”
周晴把一张回单放到她面前。
“这张是我十八岁生日的钱。那天我没有补习班,也没有钢琴课。你们说妈忘了我。”
彭慧的手指蜷起来。
周启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现在翅膀硬了,敢审你爸了?”
陆守成拿起桌上的协议。
“她不是审你,是你们今晚把刀递到她手里,让她去逼亲妈。”
周晴的脸白得吓人。
她一步一步退到墙边,背撞上门框。
我想过去扶她。
她却捂着嘴,冲进了走廊。
第二天上午,周晴站在我店门口,手里拎着昨晚那只金镯子盒。
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小梁正在扫地。
她看见周晴,动作停住。
“老板娘?”
我从仓库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卷麻布。
周晴站在门外,眼睛肿着,嘴唇干裂。
她没有化妆,米色大衣皱巴巴的。
“妈,我能进去吗?”
我抱着布卷的手紧了紧。
陆守成从隔壁五金店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螺丝。
他看了周晴一眼,把门口的凳子往里挪。
“进来坐。外头冷。”
周晴低头走进店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并得很紧。
小梁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半天没喝。
我把布卷放回架子上。
“吃早饭了吗?”
她摇头。
陆守成没说话,去后厨端了一碗鸡蛋面出来。
“先吃。话慢慢说。”
周晴看着那碗面,眼泪啪嗒落进汤里。
她拿筷子的手抖得厉害。
“昨天晚上,我回去问我爸。他说那些钱都是他该拿的。彭慧说,你寄来的衣服太寒酸,她怕我穿了被同学笑。”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她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她昨晚录下来的声音。
彭慧在里面压着火。
“你妈寄来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她一个裁缝女工,寄几件地摊货,就想让你记她一辈子?我把你养得体面,别人见了都夸,你该谢我。”
周启良接着说:“生活费我收了,那是她欠你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明天就去哄她把字签了。你彭叔那边的钱拖不得。”
录音里,周晴问:“彭叔到底欠了多少?”
周启良吼她:“别问。”
录音到这里断了。
店里很静。
门外有送货车经过,轮胎压过水洼,哗啦一声。
周晴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们骗我这么多。”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边缘已经磨掉漆,里面放着很多东西。
她小时候的照片。
被退回的生日卡。
小学毕业那年没送出去的贺卡。
还有每年寄东西的底单。
我把铁盒推过去。
“你慢慢看。”
周晴打开第一张贺卡,眼泪就掉下来。
上面是我写的字。
晴晴,妈妈在校门口等你。
第二张写着。
晴晴,成人快乐,愿你以后有自己选路的力气。
第三张没有封口,里面夹着一张大学城市的地图。
我那年听人说她考到海城,就去报亭买了地图。
周晴一张张翻,手抖到拿不稳。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在楼下等到十一点。我爸说你有新家了,怕陆叔叔不高兴,不会来了。”
陆守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把手里的螺丝袋放到柜台上。
“我从没拦过她。”
周晴抬头看他。
“对不起。”
陆守成摇了摇头。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看见周晴的眼神一点点落回铁盒里。
她翻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她四岁,骑在我脖子上,手里拿着糖葫芦。
她指尖按在自己的小脸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别急着恨谁。你先把早饭吃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妈,我昨天让你签字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疼?”
这句话一出来,我眼睛也热了。
我没有抽手。
她掌心冰凉,抓得很紧。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周启良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彭慧和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脖子上戴着金链子,手里夹着烟,进门就往柜台上弹灰。
“许老板是吧?”
陆守成伸手挡住烟灰。
“店里禁烟。”
男人笑了笑。
“行,讲规矩。那咱们讲钱。”
彭慧站在他身后,眼神发飘。
周晴猛地站起来。
“彭志刚?”
男人看了她一眼。
“外甥女,别这么生分。昨晚你们把饭局弄黄了,我姐夫这边的窟窿,总得有人补。”
周启良脸色铁青。
“志刚,别在这里说。”
彭志刚把一张借款单拍在柜台上。
“有什么不能说?南城那套房,要是昨晚签了,今天就能办抵押。现在男方跑了,许老板也翻脸,你们家谁给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