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湖抱方城古意深

豫东平原收住最后一脉夕光时，归德府的青砖先暗了半寸。南湖的水却还亮着，圆环绕方，水抱城，城枕水，像一枚被五百年风手摩挲温了的古钱，落在商丘睢阳的掌心。外郭土堤合为弧圆，内里砖城方正端凝，这便是商丘古城，明弘治十六年破土、正德六年（1511）成城的归德府城，至嘉靖三十七年（1558）包砖城门，东宾阳、西垤泽、南拱阳、北拱辰，四门八开，瓮城扭头，东西两门不与南北同轴，豫东人说是避金木之克，实让街巷多挽几道斜阳。

湖宽可半公里，春来柳线垂金，夏深荷钱叠翠，秋后芦雪扶风，冬时冰镜涵星。拱阳门南向，台高六米余，拱券深过十米，门洞里光一节节退下去又亮回来，像走进一段被压紧的明朝。门额二字端厚，不喧，却镇得一湖波澜。登城，砖是黄河淤土烧的青，每块近二十斤，错缝间草筋木筋的旧痕早化成铁色。墙高六米六七，顶宽六米余，垛口三千六百旧制，风过处仍像甲叶轻响。向外看，城湖分作四带，湖心小岛拙圆如印；向内看，全城龟背微隆，九十三道街巷织成棋盘，中间高四周低，雨落便向东南缓退。街名多古：中山大街、刘隅首、察院街，念出来都带墨气。

刘隅首东一街路南，壮悔堂黛瓦从山墙后露一角。那是侯方域壮年著书处，明末四公子之一，《桃花扇》里侯朝宗的原型，不是少年读书的院子。木楼一明三暗五，硬山式，柱上龙凤浅浮，窗棂镂花剔线，院里竹影爬过窗纸，像戏文里未干的一笔朱砂。出壮悔堂北行，归德府文庙在中山东二街，明嘉靖三十四年始建，大成殿雄踞，泮池窄，古柏苦香，左殿右学，是全国唯一学堂居大殿之右的文庙，也是河南现存规模最大的府级文庙。隔街穆氏四合院，清代富商穆炳坛宅，坐北朝南，轴线上正房厢房层叠，青砖合院里猫卧石阶不肯弄出声。

从文庙南出，过中山大街，南湖在拱阳门正前方铺开。湖西埂转过去，应天书院立在水畔，五代起源，宋真宗赐额，北宋四大书院之首，范仲淹曾在此求学执教，后升南京国子监。今院为后世重建，大门、明伦堂、讲堂、大成殿、状元桥依次排开，重檐明伦堂的影子投进湖里，和拱辰门城楼的重檐歇山顶叠成三层影。湖风穿廊，竹叶扫阶，远处北城门楼红柱彩绘，是依老样补回的晚近构，立在书院回廊望，楼影水影书声影，像历史不肯一次说完。

南门外古宋河畔，八关斋在五百步内。八角亭里八棱石幢高两米六七，每面宽半米，唐大历七年颜真卿六十四岁手书《宋州八关斋会报德记》，九百许字，记田神功解睢阳围后官民设斋报德事。石面楷字被水养过似的，筋骨外有一层莹光，抚不得，只看得住。对岸张巡祠，一九九零年原址重建的仿唐殿宇，松柏夹道，记安史乱中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殿不高，气却直，松针落满石阶，湖风一过，满院都是金属的声音。

湖西堤路环向西南，约一点五公里外阏伯台起。台高三十五米，夯土周长二百七十米，元大德年间提举范廷璧于台上建阏伯庙，明清屡修，帝喾之子阏伯主辰星之祀、掌火正，豫东奉为火神，台亦称火神台。台体赭黄，夕霞从西边烧过来，整座台像一炷未熄的香。台下华商广场三商门耸立，商祖祠供王亥，春社秋祭的鼓点从年前年尾传着，非遗的火文化在骨节里没断。

湖心岛灯亮了，拱阳门城楼轮廓灯次第醒，砖缝青苔泛墨绿，中山大街灯笼一串串挂出去，烧饼炉喷麦香，混湖水凉，混文庙柏子苦香。小孩跑过石板，鞋底清脆像敲瓷器。立拱辰门城头北望，天深地沉湖静城方，外堤圆弧在夜雾里化掉边界，整座城像浮起来，浮在数千年土层之下，周宋国都、汉唐睢阳、宋应天府、明归德府一层层压着，今人每一步都踩着前朝屋脊。

归德府的城砖不再反光，只剩轮廓，像熟睡的人不肯翻身。外堤树影、城湖荷气、街心醋香、文庙柏味，全都收进那枚古钱的方孔。商丘古城不说话，它把殷商的风、西汉的月、北宋的雪、明朝的霜，都酿成南湖上一口气，吐出来，便是豫东平原最沉静的一缕秋。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