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州岱山供销的旧时光：半生挚友温良 | 作者 褚衍江

时光荏苒，转眼已过三十多年。岁月冲刷了许多旧事，却始终磨灭不了九十年代初，我与岱山以及岱山供销社的那段温热记忆，更忘不掉当年朝夕相伴、赤诚相待的几位老友。那段扎根乡土、烟火绵长的岱山岁月，因岱山别样的情结和这群真挚的朋友们，成为我人生里最温润透亮的时光。

1991年那个夏天，在八义集中学读高三的我，由于数理化严重“瘸腿“，加之，当年的高考“预选”制度制约，于是我就被顺理成章淘汰出局，没摸着高考的试卷就悻悻肄业回乡——岱山乡练滩村褚庄，顺理成章成为了一名待业青年。同年，得知岱山乡政府综治办招人，遂报名应征。虽然底子很差，毕竟也算高三应届生，应付没有数理化的考试，还是手到擒来、轻松搞掂。后来和刘二军、耿庆学一起被借调到乡派出所协助工作。待业过渡期的第一份工作，于是，便从岱山开始。那时岱山供销社以及下属棉站，属于岱山乡里重点保卫单位，于是顺理成章开启了我和岱山供销社的交集，简短的两年多时间，我不止收获了难能可贵的工作阅历，更有幸交到几位一辈子的朋友，这段长久相交的友情，不负相遇，弥足珍贵。

九十年代初期的岱山供销社，南边靠近街口一幢两层的供销综合大楼与西边棉站遥相呼应，中间一扇大门通往供销社办公区和宿舍区以及家属区。南北临街一溜青砖瓦房，木门厚重，推开来“吱呀”一声。屋里光线偏暗，夹杂着油盐酱醋的味道，甚至略显潮湿。从南边综合商场大楼往北依次是针织柜、副食品柜、五金柜、杂品柜。统一模式的几排老式玻璃柜台南北方向摆开，台面磨得发亮，边角早被岁月磕出浅浅的豁口。 柜台里面靠近“山墙”层层木货架被堆得满满当当，柜台上千篇一律都放着一把老算盘，和一本流水台账。虽然那时没有计算器，但营业员们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那个年代，没有电子秤，都是用一杆杆老式木秤对货物称重，尽管工具简单，但他们从不会“缺斤少两“，这也许就是一份与乡亲们彼此信任的使然吧。

逢集的日子最为热闹。铁框玻璃柜台一字排开，副食、布匹、农资、杂品、五金门市朝东的大门早早开启迎客。布匹琳琅满目，玻璃罐盛着水果糖，货架堆着肥皂、雪花膏、搪瓷脸盆，后面库房堆着叉子、扫帚、铁铣，和不远处的岱山棉场热闹喧嚣的气氛彼此呼应。秋收时节，卖完棉花的农户络绎往来，断断续续过来添置农具和生活用品。人声、算盘噼啪声响成一片。女营业员守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扯布、称盐、打醋、包糖果，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和乡里乡亲拉着家常。无聊的时候，就走出柜台晒晒太阳、吼几嗓子、吹吹牛……

阳光透过木格玻璃窗斜斜照进屋内，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荡。那股混杂着肥皂、布匹、糖果、油盐的特有气味，牢牢留在岱山供销社的记忆里，现在回想起来，唇角都有种咸咸的感觉。

时过境迁，供销社的一草一木，旧时场景，皆如过往云烟，只是在偶尔回忆的时候才会勾起念想。然而，关于那年、那月、那几个一生的朋友的过往时光，却时刻萦绕心头。从青涩到成熟，从岱山的初识，到后来的维系，至今的执着，乃至将来的坚守……一路上有太多的故事值得回味。感谢有你们一路陪伴左右，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心里依然是那么的清晰如昨:

尚永，供销社年轻人都称之“老大”，可见他的人格魅力是着实征服了这群青涩懵懂的年轻人。尚永哥很帅气，也很有“老大”的风度和涵养，当年骑着那辆“18”型凤凰自行车从供销社出门，一路都根本无法上车骑行，基本是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和街上的熟人老远打着招呼。就连供销社桀骜不驯、“非主流“的“调皮蛋”李小燕对尚永哥也是恭敬有加，言听计从。时至今日，离开岱山供销社多年的尚永哥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和谦逊有加，调回老家赵墩后依然赢得了广泛的肯定和认可，深得乡亲拥护和信任，一直在村里担任群众信任的“领头羊”。

想起那年那个喜欢唱歌，却五音不全，还略带着自负，甚至有点自诩“怀才不遇”的家伙——任力，被“发配”在贺庄那间门市里“面壁思过”的艰难岁月里，只有我和“小迷弟”潘强的光临，倾听他满腹牢骚，拉满他的情绪价值，自命不凡的任力才会“满血复活”、眼里勉强才能泛起光来。现在，每当潘强从苏州回来，我们都要一起去任力坐落在八义集镇的东方红饭店小聚，总之，见面不是“损”就是“掐”的，那种“互损“模式。随着彼此“地中海“的凸显，多年“损友”，一如当年，又多了损与被损的具象化特征。

李小燕(李少峰)是个情商和智商都很高的小伙子，一身随性装扮，却难掩他那与众不同的帅气光芒，于是，他也就理所当然成为岱山供销社乃至岱山乡，一个亦正亦邪，非主流，自信，强势又同时具有侵略性的男生。戴着墨镜，蜷曲着头发，一身名牌，骑着那辆“玉河”摩托车，就是岱山街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线，浑身散发着一种潇洒而不羁的气质，既神秘又魅力四溢。那从骨子里透出的不羁和率性，为他赋予了一种独特的痞帅魅力。他的眼神深邃又玩味，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当年，这也是他备受美女们青睐和喜欢的原因吧。

九十年代初期，供销社和粮管所是岱山乡里最体面的单位。尤其供销社的女营业员守着一方柜台、守着街坊邻里乃至全乡的柴米油盐酱油醋茶。柜台后那些低头拨算盘、麻利打包货物的身影，依旧鲜活，带着计划经济时代独有的踏实温厚和时代感满满的烟火气息。这些女营业员还有棉场的验级员司磅员们大都:齐耳短发，留着“齐刘海”，或者简单扎起“马尾”，亦或左右不匀称的“不等式”发型，统一穿着米灰色的风衣，朴素干净。她们的出场就是岱山老街一道温和的风景。

说到九十年代供销社的女生们，以“大姐大”陈宜秀为首的李芳、李维英、李彦梅几个，必须成为我这篇文字的靓点和主角。陈宜秀，不但在几个姑娘当中，就连在我们这几个男生心里，她就是大家的主心骨，“定海神针”一样存在着。她行事利落沉稳，遇事拿得起主意，稳得住局面。待人仗义宽厚，平日里嘴上不说什么，却处处照顾着身边兄弟姐妹。谁受了委屈，她耐心宽慰；谁家里遇上难处，她热心搭把手。时至今日，陈宜秀依然是我们这个群体中的“掌舵人”，在“老大”尚永的带领下，大家紧紧追随，友谊的小船，乘风破浪、天长地久。

分明记得下班闲暇时分，姑娘们凑在一起闲聊说笑，陈宜秀始终就是那个倾听者和开导者。没有张扬的性子，一身朴素工装，眉眼间带着岁月淬炼出来的笃定。既是一同上班的同事，更像几位姐妹里的依靠。因为有陈宜秀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这群伙伴们便多了一份底气，苦累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暖意。陈宜秀是九十年代为数不多的女司机之一，也是岱山供销社唯一的女司机。刚开始开一辆蓝色的双排座客货两用货车，没有助力转向、方向盘沉重得出奇、驾驶室四处漏着风，拉化肥、送农药、进布匹、接五金……方向盘掌握在她手里稳稳当当，换挡、刹车、拐弯、加速，动作利落娴熟，不比男司机丝毫逊色。没有修车铺的年代，车子半路抛锚是常事，简单的小故障，她都自己戴上满是油污的手套，蹲在车底检查维修；若遇大问题，就无助守在漫山野湖等待救援。工作之余，她也是寻常女子，脱下沾满尘土和油污的工装，换上时髦的衣裳，梳理洋气的头发，卸去一天的疲惫，与大家一起说笑聊天侃大山。生活区圆门里那间“起脊”灰瓦红墙透着风的宿舍，此时就热闹起来了……

这群姑娘里，李芳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开心果。性子活泼爽朗，爱说爱笑，嗓门清亮，余音绕梁。再忙碌枯燥的日子，只要有她在，沉闷的氛围一下子就活泛起来。柜台理货累得腰酸，跑车回来满身尘土，大伙身心疲惫的时候，总能听见她的欢声笑语。爱讲些坊间趣事，说几句俏皮玩笑，逗得姐妹们开怀大笑，一身的疲惫都消散大半。谁心里烦闷低落，她会插科打诨宽慰人，用乐观感染身边每一个人。她没有多少心事藏着，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供销社简陋的大院里、门市部的屋檐下、一起出游的行程中，处处留下她清脆的笑声。有李芳这个开心果相伴，岱山供销社便多了许多鲜活的烟火乐趣。乃至后来，我们大家持续相处的时日，还有和大家一起活动的场合里，李芳充当“开心果”的同时，还俨然是一个“智多星”，诸如:流程策划、日程安排、行程计划……等，“狗头军师”非她莫属。

李维英调皮、搞怪、脑子灵、鬼点子多，闲下来的时候总爱出些小恶作剧。趁大家忙完歇晌，悄悄躲在门后吓唬同伴；或是模仿供销社领导说话的腔调和表情、以及领导习惯性的肢体动作；学得惟妙惟肖、形象生动，逗得在场的人笑作一团。李维英平日里坐不住，爱打闹，大院里、供销社柜台旁，处处都有她蹦蹦跳跳的身影。虽说顽皮爱闹，工作上却不糊弄。盘点货物、整理货架，该干的活一点不会落下。嘴上爱嬉闹，心地却善良纯粹，枯燥平淡的九十年代，日子清贫劳碌，正是因为有她这份跳脱顽皮，原本单调的上班时光，平添了许多趣味。李维英的酒量和胆量成正比。六七分酒量下肚，陡增八九分胆量。分明记得一个深夜，聚餐后，酒壮英雄胆，她鼓动和带领大家浩浩荡荡一起到贺庄门市，把任力从睡梦中拽起来。大家步行顺着311国道，经桑元、过练滩、往生墩，一路向东肆意游荡着……一行六七个人，大家扯破嗓子唱着不着调的老歌；吹着带着噪音的口哨；跑调声、尖叫声……如“鬼哭狼嚎”在深夜里声声入耳，引过往司机纷纷打开车窗探出头……哈哈，肆意的感觉，真的好爽。

李彦梅，年龄最小，个子小巧玲珑，脚步轻盈，又爽又飒，走路带着风。记得她的工作状态；一边从供销社大缸里用“端子”舀着酱油醋往顾客瓶子或者塑料壶里倒，一边哼着小曲儿，神闲气定、清闲自得，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顾客一转头，她就蹭滴一下猫着腰从柜台里钻出来，在门市大厅继续踢她的“鸡毛毽子”。下班时间一到，从不加班，准时关门，骑着那辆粉红色小自行车扬长而去。李彦梅年龄最小,资格最老，已经退休多年，聪明的她，号称“活电脑”，退而不休，发挥余热，继续从事自己喜欢的业余高科技工作。

回忆就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酒，不常开启，但每次打开，那股醇香都能瞬间将人拉回当年的岁月，感慨万千。一晃三十多年，岱山供销社当初的大半面孔早已模糊。除了上述几个一直走到现在的朋友之外，记忆里，还剩那么几个有印象的故人，藏在老日子的碎片里，不管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但我想起你们时，恍如昨日……

譬如:当年的訾照鹏主任，一个很富态和风度的长者，他和我的父亲是朋友，说实话，当年家里三四亩地，基本上都是从他手里批条的平价尿素。岱山供销社其他故人老友，分明记得:訾主任的女儿訾娟，像个“洋娃娃“一样洋气，她也是我岱山中学的同届同学；于雪梅，于副主任的千金，一个很实在的淳朴女生；我岱山中学初三(1)班爱甩着“马尾巴”的班花吴继侠；脸上有颗“美人痣”的同班同学李瑛；精明能干的曹清元、冰雪高冷的王君伉俪；为人忠厚的王向东、王向阳兄弟；漂亮美丽的陈辉云；朴素干净的修珍大姐；端庄大方的房玉兰大姐；大个子孙茂云大姐；“小不点”张力；”非主流“的张军；还有那个情商很高的郁同胜……

三十年光阴如刀，故人老友们，也许你们的眼角也和我一样刻下了深深的鱼尾纹，鬓角也染上了霜雪。三十多年的风雨洗去了你我身上的稚嫩，却同时也赋予了大家温润如玉的从容。读到此文，此刻，我们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那些共同经历的青春岁月，便在这一笑中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拥抱。

岱山供销社，还有岱山供销社的老友们:我最好的年华里，不是遇到了你们，而是有了你们，我才有了最好的年华。时光荏苒，友情不减；寥寥数语，尽诉心愿。亲爱的朋友们，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