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表舅50岁那年，因为不愿在老家种地，于是去了城市做保安。
头三个月，他站岗的那个小区叫翡翠湾。保安服是深蓝色的，肩膀上两颗假肩章，帽子扣上去像顶了个铁皮盖子。表舅没抱怨。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把岗亭里的保温杯灌满热水，把访客登记本摆正，看着穿瑜伽裤的女人牵着贵宾狗刷卡出门。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他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开免提，我听见他说："姐，这边地上真干净，树叶落下来就有人扫，一晚上扫三遍。"我妈问他想不想家，他说不想，老房子空着也空着，今年雨水多，院墙根估计又长青苔了。
表舅在电话里笑，但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人掐断的。
第四个月，小区有个业主投诉他。说他把外卖放在大堂地上，不卫生。表舅被队长骂了一顿，扣了两百块。那天晚上他蹲在岗亭后头吃泡面，另一个年轻保安路过，顺手扔了根火腿肠给他。表舅没抬头，说了声谢谢，声音闷在塑料叉子后面。
后来他学会了用手机看短视频。休息的时候就缩在宿舍上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一照就是两个钟头。同屋的年轻人打牌，叫他，他说眼睛花，看不清牌。其实他牌技不差，老家过年他赢过全村。
第七个月，表舅轮到了夜班。深夜的小区静得像泡在水底，他拿着手电筒一圈一圈走，光柱扫过地下车库的柱子，扫过儿童滑梯，扫过垃圾桶旁边一袋没扎口的厨余垃圾。他蹲下来把垃圾袋口系紧，直起腰的时候腰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骨头缝里有颗小石子卡住了。
有一回他巡逻到七号楼底下，听见二楼窗户开了条缝，里头有个女人在打电话，说："……他要是再来要钱，你就报警，他当年连自己儿子的学费都拿去赌了，你还跟他讲什么父子……"
表舅站在原地，手电筒关了。他抬头看那扇窗户，窗帘是米色的，里头灯亮着，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他站了多久不知道，反正后来那栋楼的声控灯灭了，他也没跺脚把它跺亮。
第二天一早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儿子在省城上班，做编程的，过年没回来。
"小伟，你最近忙不忙？"表舅站在岗亭外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部用了四年的手机。
"还行，爸你咋了？"
"没啥，就问问你缺钱不。"
"不缺，我够花。"
表舅嗯了一声，说那挂了，夜班刚下，要回去睡觉。他挂了电话没马上走，在花坛边上坐了十分钟。秋天了，有片黄叶落在他膝盖上，他把它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保安服的口袋里。
那之后一个月，表舅开始留意七号楼。他记住了那扇窗户的灯几点亮、几点灭。周末白天有个年轻男人会从那个单元门出来，穿格子衬衫，背电脑包，戴眼镜。表舅给他开过两次门禁，那人说了谢谢，眼睛没看他。
表舅攥着门禁卡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天上开始飘雨。表舅白班，站在岗亭的雨棚下面。七号楼那个年轻男人拎着两袋菜回来，一只手还接着电话，说："……我跟你说过了，我那边的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他走到门禁前，表舅替他刷了卡。那人进门时终于抬头看了表舅一眼，目光很平，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表舅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下班高峰期车一辆接一辆往里进。表舅一个接一个刷卡，动作麻利，跟机器似的。等到七点换班，队长过来问："你今天咋不吭声？谁惹你了？"
表舅把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上面的水珠。"没谁，"他说，"我累了。"
他回宿舍躺下，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妈走那年，你回来过一次，之后六年没回来。你爷爷去世你也没回来。上个月你外婆摔断腿，我让你回来看看，你说项目忙。"
他盯着屏幕。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对话框上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断了，又出现，又断。最后发过来一行字："爸，我有我的难处。"
表舅把手机翻扣在床上。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线，又没了。他闭着眼，听见隔壁床年轻人在刷短视频，一个女声在笑，笑得热闹极了。
第二天早晨，表舅把保安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他把那个系了对折黄叶的保安帽留在桌上，没带走。
他买了当天中午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六个半小时。上车前他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姐，我回去种地。院墙根那点青苔，是该除了。"
火车出站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城市的高楼慢慢变矮，变成灰色的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窗外是大片的田，稻子割完了，只剩茬子，一茬一茬戳在地里，像没说完的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打电话说的——"连自己儿子的学费都拿去赌了"——他这辈子没赌过一分钱。倒是他儿子上大二那年，他卖了家里那头牛，四千二，汇过去的。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