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居背后嚼舌根子,说那女的图他城里那套老房子,说他图人家年轻能伺候人。老大哥耳朵不聋,听得见,也不恼,端着搪瓷缸子蹲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笑。女的叫阿莲,从隔壁镇子上来的,头两年男人跑货车翻下沟,人没了,留下个上初中的小子。阿莲在城里超市理货,租的房子下雨天漏水,房东还年年涨租金。老大哥老伴走了五年,两个儿子都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八十平的房子里就剩他跟一只瘸腿的狸花猫。
那天阿莲给超市送货,三轮车坏在老大哥家巷子口,老大哥正巧拎着扳手修水龙头,顺手帮她把链条上了上去。阿莲说要谢他,隔天下班买了把芹菜挂他门把手上。一来二去,阿莲知道老大哥退休金三千出头,够活,就是膝盖风湿犯起来下不了楼。老大哥知道阿莲每天五点半起床赶早班,儿子住校,周末回来还得自己蒸馒头。后来阿莲主动提出来,说要不搭个伴,她搬过来住,不收房租,水电平摊,每天给他做两顿饭。老大哥想了三天,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一把年纪别让人骗了。老大哥把电话挂了,跟阿莲说行。
头一年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暖和。阿莲五点起来熬粥,老大哥听着厨房里的响动翻个身继续睡。阿莲下班回来顺路买菜,老大哥把茶几擦得锃亮。周末阿莲儿子过来,老大哥把卧室腾出来给孩子睡,自己蜷在客厅沙发上盖条薄毯。孩子不爱说话,老大哥就默默把电视声音调小,把冰箱里的可乐换成常温的。阿莲看在眼里,手上择菜的动静轻了些。有一回老大哥风湿犯了疼得厉害,阿莲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驮他去社区医院扎针灸。老大哥趴在那,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阿莲没接话,把输液管的流速调慢了一点。那会儿老大哥心里头热乎,觉得这日子有个人搭把手真不一样。
转过年来阿莲儿子考上县一中,得住校,学费杂费一下多了两千多。阿莲嘴上不说,每顿饭的荤菜改成三天一顿,自己那件棉袄袖口磨毛了也没换新的。老大哥有天晚上把存折拿出来,说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阿莲不接,说这钱是你养老的。老大哥说养老不差这一时,孩子念书要紧。最后阿莲收了,写了张欠条压在电视机底下。老大哥后来跟楼下老周下棋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那孩子争气,考全校前二十。老周说你傻不傻,那又不是你亲孙子。老大哥捏着棋子没吭声,马走日,象走田,棋盘上的事还能掰扯清楚,日子里头的事说不清。
真正让老大哥心里头咯噔一下的是第三年开春。阿莲儿子放月假回来,老大哥特意去市场买了条活鲫鱼,杀好洗干净搁厨房。晚上吃饭,孩子端着碗只顾扒拉米饭,阿莲拿勺子舀鱼汤,孩子说妈我不想喝鱼汤,在学校天天喝。阿莲说这是你叔特意买的。孩子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说那我也不喝。老大哥笑着把鱼汤端到自己跟前,说不想喝就不喝,明天给你做红烧排骨。那天晚上老大哥躺沙发上睡不着,听着里屋阿莲小声跟儿子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孩子嗓门压低了,说妈你真要跟他过一辈子?他才给你几个钱?阿莲没再出声。老大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之后日子照过,阿莲还是准时做饭,老大哥还是按时吃药。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阿莲下班晚了会提前打电话,后来电话也不打了,老大哥站在阳台上看巷子口,看见她电动车灯晃过来才转身去热菜。以前老大哥下楼买菜会多带一份阿莲爱吃的酸萝卜,后来也不带了,冰箱里塞满了也不知道她想吃什么。有回阿莲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老大哥煮了面端到床边,阿莲说没胃口,面坨了也没动。老大哥自己坐在客厅把面吃了,一口一口,嚼得腮帮子疼。那会老大哥想,搭伴搭伴,搭的是日子,不是人心。
第五年老大哥儿子从广东回来,带了女朋友,进家门看见阿莲,脸拉得老长。吃饭时候儿子问阿莲儿子住哪,阿莲说住校。儿子说你跟我爸领证了没,阿莲说没有。儿子说那这算怎么回事,回头你走了我爸连个说法都没有。老大哥摔了筷子,说老子的事不用你管。儿子没再说话,女朋友坐那不敢动筷子,一顿饭吃得比上坟还沉重。晚上儿子到阳台上找老大哥抽烟,说你图她啥,她又图你啥,你俩谁都不傻。老大哥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里,说我就图晚上家里有个人,你懂个屁。儿子说行,以后你生病住院她签不了字,你别找我。老大哥没接话,回到客厅看见阿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在灯底下瘦了一圈。
第六年发生了一件事,老大哥去银行取钱,发现存折上少了八千。他回去问阿莲,阿莲愣了半天,说过年时候儿子想报个补习班,她实在拿不出钱,就从存折上取了,打算下个月发工资补上。老大哥想起那阵子阿莲确实老加班到晚上十点,回来眼睛红红的说是风吹的。他没再多问,说补啥补,给孩子花就花了。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心疼钱,是觉得阿莲拿钱之前连个话都没有。搭伴七年,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檐底下,八千块钱的事开不了口?老大哥后半夜爬起来喝水,看见饭桌上扣着一碗绿豆汤,是阿莲睡前熬的,上面还盖了个盘子怕落灰。他端着那碗汤站了很久,喝了一口,凉透了。
今年入夏老大哥膝盖换了两次药,走路越来越费劲。阿莲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到茶几上,把药片按三顿分好装在小盒子里。老大哥偶尔能听见阿莲在阳台上接电话,压低声音说再等等,快了。快了是什么,老大哥没问。上个月阿莲儿子大学毕业,在南宁找了工作,礼拜天开车来接阿莲过去住两天。老大哥帮着收拾东西,阿莲说就去两天,不用带啥。回来的时候阿莲情绪不对,做饭把汤炖干了,炒菜盐放了两遍。老大哥坐在那吃,咸得直喝水,也没说啥。晚上阿莲在阳台上哭了,老大哥瘸着腿走过去,问咋了。阿莲说儿子让她回去,说给她在南宁租了房子,说她在城里伺候个老头子图啥。老大哥靠着门框,月光照进来,他看见阿莲肩膀抖得厉害。他说你想回去就回去吧,这房子你住着也行,我搬儿子那去。阿莲哭得更凶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天阿莲照常五点起来熬粥。老大哥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粥熬好了,阿莲盛了两碗,端过来放茶几上。老大哥说阿莲,七年了,谢你照顾。阿莲没抬头,拿筷子搅粥,说你膝盖好利索了我再走。老大哥说不用,我还能动。阿莲站起来把碗收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半天没关。
那天下午阿莲走了。衣柜空了一半,鞋架上少了两双,冰箱里剩她昨天买好的菜,分门别类用保鲜袋装着。老大哥把欠条从电视机底下翻出来,撕了,扔垃圾桶。狸花猫跳上沙发,趴他腿上,呼噜呼噜的。
老大哥后来跟老周下棋的时候说,搭伴过日子,搭的是那口热乎饭,搭的是夜里犯病有人递杯水。可热乎饭会凉,水会喝完,人心这东西搭不上就是搭不上。不是谁对谁错,也不是谁骗谁,就是到了路口,一个想拐弯,一个还想直走。
日子还得过。老大哥现在自己学着熬粥,水放多了就多煮一会儿,咸了淡了也就那么回事。茶几上那碗绿豆汤早倒了,碗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沥水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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