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四川西昌航天学校一年级某班家长群里,一条“全班凑钱请保洁打扫教室”的提议,让这个本应充满开学喜悦的空间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一位靠种田为生、租房陪读的妈妈在群里回了一句“再请俩保姆咋样”,随后被老师单独禁言。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家校摩擦事件。当“600元/月请保洁”与“孩子自己动手”两种观念在群里碰撞时,真正被推到台前的,是三组长期模糊的边界:学校与家庭的责任边界、家委会的权力边界、教师在家长群中的管理权限边界。而那位被禁言的妈妈,无意中成了这些边界问题的一次压力测试。
![]()
一、劳动教育不是“可选项”,更不是“可外包项”
事件中最具普遍意义的争议,不是600元多不多,而是一年级孩子该不该承担教室打扫这类基本劳动。支持请保洁的家长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务实:孩子太小,扫不干净,还可能碰伤;家长工作忙,没时间轮流值日;平摊下来每人每月15元,成本不高。
这些顾虑本身可以理解,但问题在于,它们悄悄绕开了一个法律与教育政策共同确认的基本原则:劳动教育是学校教育的一部分,不是可以随意外包的“家务活”。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明确规定,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和社会实践相结合。这不是一句装饰性的口号,而是对国家教育方针的制度性表述。进一步看,教育部《大中小学劳动教育指导纲要》将“参加校园卫生保洁、教室环境美化等集体劳动”列为学校劳动教育的具体实施途径之一。换言之,让学生参与打扫教室,不只是“锻炼一下”的软性倡导,而是有政策依据的教育安排。
从法律性质上讲,学校对校园环境的维护负有法定管理责任。公办学校尤其是义务教育阶段,日常保洁属于学校运行的基本保障事项,其经费应当从学校公用经费中列支,而非向家长转嫁。教育部等五部门《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教育收费管理的意见》明确禁止将学校教育教学活动、管理服务范围内的事项作为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事项向家长收取。教室保洁如果属于学校日常管理范畴,则“凑钱请人”在收费逻辑上天然存在合规性疑问。
支持方提出“孩子大了再自己打扫”的过渡方案,看似折中,实则模糊了一个关键事实:劳动习惯和责任感不是等孩子“够大了”才突然长出来的,而是在每一次真实的、力所能及的参与中逐步建立起来的。一年级的擦黑板、摆桌椅,恰恰是最低门槛的劳动起点。如果连这一步都因为“扫不干净”而被外包,后面每一步都可能因为“时间不够”“学业太重”“安全难保证”而继续外包。
二、家委会可以“提议”,但不可以“代表全体”
事件的第二个关键角色是家委会。在公开报道中,提议“凑600元”的正是家委会成员。这引出一个在家校共育实践中反复出现的问题:家委会的权限到底在哪里?
家委会的法律地位,本质上是一个沟通、协助、建议性质的家长自治组织。教育部《关于建立中小学幼儿园家长委员会的指导意见》将其核心职能定位为“参与学校管理、沟通学校与家庭、参与教育工作”,但其中“参与”不等于“决策”。家委会可以收集家长意见、向学校提出建议、协助组织活动,但不拥有向全体家长发起收费、设定集体义务、代表全体家长作出决定的权利。
“自愿”是收费合规性中最常被引用也最容易被曲解的词。在一些家长群场景中,“自愿”往往演变为一种软性压力:有人接龙了,有人转账了,有人默许了,剩下的人很难不“自愿”。尤其是当收费由家长向家长发起时,不参与的人面对的不是一个制度化的拒绝选项,而是一种在群体注视下表态的社会压力。这种“多数人同意即合法”的错觉,恰恰是许多家校收费争议的根源。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在于,家委会与教师之间应当保持何种关系?理想状态下,教师是学校教育者,家委会是家长群体中的桥梁,两者应是平等的协作关系。但在实际操作中,家委会成员的提议往往更容易获得教师在群内的默许甚至支持,而普通家长的反对则被视为“不配合”“影响群氛围”。这种不对等的表达环境,是本次事件迅速升级的制度性背景。
三、家长群里的“禁言键”,能随便按吗?
如果说收费争议是触发点,那么真正将事件推向公共舆论风口的是那个动作:老师对质疑家长单独禁言。
从技术层面看,微信群或家校沟通平台的群主、管理员确实拥有禁言权限。但技术权限不等于合法合理的管理权限。家长群的功能是什么?是学校向家长传递信息、家长之间交流协作的渠道。在这个渠道中,家长有没有权利对涉及自身义务的事项提出质疑?答案是显然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学校保护”章节中明确,学校应当听取家长的意见,接受家长的监督。《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也规定,学校应当与家庭建立沟通机制,听取家长对学校工作的意见和建议。“听取意见”的前提,是让意见有被说出来的空间。如果家长在群内对涉及自身权益的事项提出合理质疑就被禁言,那么“沟通机制”就只剩下单向的通知和服从。
当然,家长群确实需要秩序。如果群里出现辱骂、刷屏、传播不实信息等行为,采取管理措施是合理的。但本事件中,这位妈妈的发言——“再请俩保姆咋样”——带有情绪,但并未超出对收费提议本身表达反对的范畴。她用一种略带讽刺的方式,指向的正是“既然要花钱请人做孩子能做的事,为什么不干脆请人代替孩子做所有事”的逻辑荒谬感。这属于观点表达,不属于秩序破坏。
更值得警惕的是“单独禁言”的处理方式传递出的信号。单独禁言意味着被禁言者自己不知道被禁,而其他人看不到她的发言。这种“看不见的消失”在技术上很安静,但在心理上对一个陪读母亲、一个靠种田为生的家庭而言,其寒心程度远甚于公开的争执。它传递的信息是:你的反对不被看见,你的声音不值得被回复。
四、把“边界”划清楚,才能让家校各归其位
西昌市教体局已介入核查,这是事件走向规范化处理的关键一步。无论最终调查结论如何,这一事件都为全国家长群中反复出现的类似问题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分析框架。
首先,收费的合规性判断应当有一条清晰的检验标准:这项费用对应的服务,是否属于学校法定职责或教育教学活动的应有之义?如果是,则不应向家长收取;如果属于家长自愿选择的额外服务,则必须有真实的“可拒绝性”——不参与的家庭不会因此承受任何形式的差别对待或隐性压力。
其次,家长群的言论管理应当遵循“内容标准”而非“立场标准”。是否禁言,看的是表达方式是否越界,而不是表达立场是否让管理者不悦。反对提议不等于破坏秩序,质疑收费不等于对抗学校。一个健康的家长群,恰恰需要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否则所谓“沟通”只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鼓掌。
再次,劳动教育的推进需要学校和家长双方共同达成共识。学校可以在学期初通过家长会明确说明劳动教育的安排和意义,家长可以对实施细节提出合理建议,但“是否开展劳动教育”本身不应成为被讨论消解的对象。如果确有低年级学生打扫卫生存在安全隐患的现实问题,解决思路应当是“在教师指导下安全地开展”,而不是“花钱请人替代”。
最后,这场风波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那个在群里被禁言的妈妈和她背后的家庭。她靠种田为生,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每月600元的分摊对她而言可能不是“15元的小钱”,而是一笔需要认真计算的开支。她反对的,不只是600元,更是一种“用花钱解决一切”的逻辑正在进入本应教孩子学会动手的课堂。她的那句“再请俩保姆咋样”虽然尖刻,但底色是一个朴素的信念:孩子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当少爷公主的。
这句话,值得被认真听见。而听见它,恰恰需要家长群里的每一个“禁言键”都学会克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