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诗词里的卓文君

在成都的文化版图里，有两个名字最能代表蜀人骨子里的浪漫与风骨：一个是生于眉州、踏遍中国山水的苏东坡，一个是居于临邛（今邛崃）、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很多人读东坡诗词，会注意他写长江、写峨眉山、写故乡的市井烟火，却少有人发现，这位北宋大文豪的笔下，曾五次与千年前的卓文君隔空相遇。

他们一个是西汉勇敢逐爱的传奇才女，一个是宋代屡遭贬谪的旷古文豪，跨越1200年时光，因为同一份蜀地文脉被诗句紧紧连在了一起。北宋时眉州、邛州同属成都府路，民国时期两地又同属四川省第四行政督察区，千年里地缘相近、文脉相融，这份同乡渊源，让东坡对文君典故的共情远比外地文人更深。

▲ 上图：眉山三苏祠内的苏轼雕像 下图：邛崃文君公园内的卓文君雕像

壹

蜀人的“自家典故”

苏东坡为何总想起卓文君？

苏轼作为地地道道的蜀人，从少年时期在眉山读书时，就听着临邛的文君故事长大。这条从成都到临邛的古道上，琴台还在，文君井的水还清，“文君当垆、相如涤器”的传说，早已不是史书里的遥远轶事，而是刻进蜀地生活的乡邦记忆。

▲ 图片来源：《苏轼诗集》

根据中华书局《苏轼诗集》《东坡乐府》的权威整理，苏轼现存诗歌约2700首、词作370余首，合计3100余篇作品中，至少有5次直接或间接用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典故。不同于外地文人把这段故事当“远方传奇”，苏轼写文君，更像提起一位家乡的旧相识：

——他在湖州送别友人，望着西南方向的蜀地，第一句就想起“试问当垆人在否，空教是处闻名”；

——晚年贬谪到虔州，和友人谈道家修行，开口便说“不应同蜀客，惟爱卓文君”，直接把卓文君的风骨，抬到了超越司马相如的位置；

——甚至渡海去儋州的路上，路过雷州与秦观相逢，满目蛮荒、知音难觅之时，他最先想到的比喻，也是“可怜秋胡子，不遇卓文君”。

这份熟稔与偏爱，本质上是蜀地游子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卓文君的故事，就是苏轼随身携带的一份“蜀地文化地图”。无论他走到湖州、惠州还是雷州，只要笔下写出“当垆人”“鹔鹴裘”，一瞬间就能回到岷峨之下的故土，摸到临邛酒垆边那点温热的烟火气。

贰

为什么卓文君成了

历代文人写不腻的“顶流典故”？

从司马迁把她写进《史记》开始，卓文君就成了中国文人笔端一个挥之不去的文化符号。李白、杜甫、李商隐，乃至后世元明清的诗人戏曲家，几乎没有人绕开过她的故事。据不完全统计，唐诗超过50首，宋词超过40首，明清超过30首。这份跨越两千年的“顶流体质”，背后藏着三层耐人寻味的文化逻辑：

• 第一层：她是男权时代里，少有的“主动选择者”

西汉时期一个守寡的富家女子，不在深宅里度过余生，反而敢听一曲《凤求凰》就连夜私奔，敢放下豪门身份站在街头卖酒，敢在司马相如变心时写下《白头吟》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不是男人笔下等待被追求的佳人，而是自己决定爱情、掌控命运的独立者。这种突破门第、打破规矩的勇气，在任何时代都足够震撼。

• 第二层：她把“才子佳人”变成了“患难知己”

历代写爱情的典故很多，但大部分故事里女子都是依附者，唯独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是“两个灵魂平等的人在谷底相互托举”。最穷的时候，司马相如把身上仅有的鹔鹴裘拿去当铺换酒，卓文君没有一句抱怨，之后两人开酒肆谋生，当垆涤器，共渡难关。

这种“灵魂知己大于物质门第”的关系，恰好精准击中了后世文人的内心：他们大多一生漂泊、仕途坎坷，最渴望的正是这样一个不看你身份、只认你才华的同行者。

▲明代杜堇《听琴图》中，弹琴的文士即司马相如，屏风后侧立倾听者为卓文君 图片来源：《光明日报》

• 第三层：她身上自带“叛逆又柔软”的张力

后世评价卓文君始终有两种声音：礼教卫道士骂她“夜奔失节”，民间百姓把她当成爱情偶像。恰恰是这种“争议感”，让文人有了永远说不完的话题——你可以像杜甫那样在琴台前感慨“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追忆风流；也可以像苏轼那样，反过来说“文君风骨，比司马相如更值得敬重”。每个人都能在她的故事里，读出自己的心境。

2009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正式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从西汉飘来的酒香，终于从文人的诗句里，真正走进了当代成都的文化血脉。

叁

苏轼笔下的卓文君：

不止是风流，更是知己与风骨

和前代文人大多把卓文君当成“爱情故事主角”不同，苏轼写她，早就跳出了男女情爱，把她化成了自己宦海浮沉里的精神镜像。

在苏轼这里，卓文君从来不是一个仅供点缀的“香艳典故”，而是三个完全不同的精神坐标：

——在湖州送太守时，她是蜀地流传千年的乡贤印记，一句“试问当垆人在否”，是借古赞今，把守臣冯京治理下的成都，和当年临邛的烟火气连在了一起；

——在和友人谈修行时，她是超越世俗风流的独立人格，苏轼直言不认同后世只津津乐道司马相如的艳遇，反而更看重卓文君冲破一切的勇气与清醒；

——在雷州与秦观相逢时，她又成了“知音”的代名词。两个被贬到南荒的老人，四顾茫然难遇知心人，一句“不遇卓文君”，把迁客的孤独写得含蓄又沉痛。

最有意思的是苏轼用的“鹔鹴（sù shuāng）裘”典故：当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在成都家徒四壁，司马相如拿出名贵的鹔鹴裘换酒，两人相对痛饮。苏轼后来送别友人时写下“送君应典鹔鹴裘，凭仗千钟洗别愁”，他看的从来不是什么才子风流，而是困境里两个人共担风雨的那份情谊。

▲纪录片《司马相如》 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轼哪里是“用典故”，他根本就是隔着时空，在和这位蜀地同乡对话。他半生漂泊未归蜀，卓文君的故事，就是他揣在行囊里，永远不会冷却的故乡温度。

附：苏轼五首涉卓文君典故作品全文

《临江仙·赠王友道》

谁道东阳都瘦损，凝然点漆精神。瑶林终自隔风尘。试看披鹤氅，仍是谪仙人。

省可清言挥玉尘，真须保器全真。风流何似道家纯。不应同蜀客，惟爱卓文君。

《河满子·湖州作寄益守冯当世》

见说岷峨凄怆，旋闻江汉澄清。但觉秋来归梦好，西南自有长城。东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国初平。

莫负花溪纵赏，何妨药市微行。试问当垆人在否，空教是处闻名。唱著子渊新曲，应须分外含情。

《满江红·忧喜相寻》

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何似伯鸾携德耀，箪瓢未足清欢足。渐粲然、光彩照阶庭，生兰玉。

幽梦里，传心曲。肠断处，凭他续。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君不见《周南》歌《广汉》，天教夫子休乔木。便相将、左手抱琴书，云间宿。

《次韵孔常父送张天觉》

送君应典鹔鹴裘，凭仗千钟洗别愁。

脱帽风流余长史，埋轮家世本留侯。

子河骏马方争出，昭义疲兵亦少休。

定向秋山得嘉句，故关黄叶满行辀。

《雷州八首·其八》（题作“此为秦观作”）

旧时日南郡，野女出成群。

此去尚应远，东风已如云。

蚩氓托丝布，相就通殷勤。

可怜秋胡子，不遇卓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