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都是孤品，专访阎良核雕市级传承人赵惠萍

很多惊艳的手作

都诞生于朴素安静的环境

没有热闹的喧嚣

只有刻刀与桃核相伴

在反复雕琢中赋予果核全新的生命力

9月1日

记者走进阎良胜利路秉三核雕工作室

室内安静得只听见

刻刀轻触果核细微的沙沙声响

工作台前

赵惠萍正凝神端坐

目光聚焦于掌心一枚小小的桃核

图 | 阎良核雕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赵惠萍

她鼻梁上架着眼镜，神情专注

手指稳稳拿捏着刻刀

手腕细微转动

刀刃在沟壑纵横的桃核表面游走

一点点剔除多余部分

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

平刀、斜刀、弯刀、尖刀

一台历经四十余年、经过改良的老式开纹机

静静置于一旁

柜子里满满当当堆放着

经年筛选留存的野生桃核

图 | 经过改良的老式开纹机

工作室里陈列着

一件件罗汉、弥勒、车马题材的核雕作品

在这方寸之间

藏着北派核雕的大千世界

见记者到访

赵惠萍停下手中刻刀

小心翼翼收拾好工具

转身从展盒里取出几套作品

向记者娓娓道来

图 | 核雕作品——十二生肖

“你看这一套，是十二生肖。”她轻轻把一整套桃核生肖摆件摊放绒布上，每一枚桃核形态各不相同，顺着天然核纹，分别雕刻出鼠、牛、虎、兔等十二种生肖动物。

“十二生肖是我们练习基本功很重要的题材。桃核的纹路每一颗都不一样，没有标准化模板。核子长得像老鼠的身形，我就刻老鼠；核面起伏适合表现猛虎的姿态，我就做老虎。完全要顺着果核本身的肌理去构思，不能硬套图样。有的核纹理曲折蜿蜒，刚好可以表现动物的蜷卧奔跑之态；有的核缺陷多，就要巧妙化瑕疵为造型的一部分。每一个生肖姿态神态都不重复，考验的就是我们因势象形的能力。”

说完，她又捧出两串罗汉念珠，一串是传统十八罗汉，另一串便是自己获奖的创新之作颠倒十八罗汉。记者凑近细看，普通十八罗汉每一面是一尊罗汉面容；而颠倒罗汉妙处在于，一枚桃核正反两面各雕一张罗汉脸，将桃核颠倒过来，又是完全不同的神态样貌，一串手串拥有双重人物形象，构思十分巧妙，也是赵氏核雕独有的创新。

“十八罗汉是核雕里经久不衰的经典题材，我们北派的做法和南方不一样。南方橄榄核平整光滑，可以把五官发丝刻画得极尽精细。咱们用的是本地桃核，孔洞沟壑多，不会强求五官绝对规整，重在神韵。你看这一尊，鼻梁顺着桃核天然棱线来做，面部稍微有一点倾斜，但神态出来了，这就是我们追求的味道。”赵惠萍指尖轻拂核雕表面，“这套颠倒十八罗汉，我在传统十八罗汉基础上突破创作，2012年获得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银奖。普通十八罗汉，做完整一串就要耗费一周时间。若是做镶嵌款，难度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说着她拿起一枚镶嵌罗汉

罗汉的眉、眼、配饰处

点点绿松石莹莹泛光

还搭配乌木、猛犸象牙、螺钿等材料

嵌于桃核表层缝隙

“镶嵌是我父亲赵秉科开创的独门工艺，桃核质地坚硬但尺寸微小，要在果核上开槽，把绿松石、朱砂、乌木、螺钿一点点嵌进去，槽口深浅分寸必须拿捏精准，嵌料既要牢固，又不能破坏桃核本体。绿松石颜色温润古朴，用来点缀人物一下子就活了，摆脱单一桃核的黄褐色，层次感提升。父亲那套获得百花奖金奖的镶嵌108罗汉，就大量使用绿松石镶嵌，整套作品耗时一年多。”每一枚核的底部，都盖着一方小小的“秉三”字印章，世间没有两件完全一模一样的阎良桃核雕，每一件都是独一份的孤品。

图 | 核雕作品——108罗汉

作为阎良核雕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赵惠萍师承其父 “桃核赵” 赵秉科，得其嫡传，成为北派西安一脉核雕的第四代传承人。《阎良核雕技艺》于2007年5月入选陕西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父亲赵秉科是该项目首批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一门父女，两代匠心，接续守护着这份关中独有的微雕技艺。

图 | 赵秉科与赵惠萍

桃核雕刻，在中国工艺美术史上源远流长。早在数千年前，先民便以桃木驱邪避灾，祈求平安喜乐。宋代中期已有文字记载，江苏无锡出土的元代核珠，留存下古老核雕的实物印记。明代是核雕艺术的鼎盛时期，魏学洢一篇《核舟记》，让核雕技艺家喻户晓。彼时不仅民间广为流传，更是皇室贵族把玩珍藏之物，天启皇帝朱由校亦痴迷核雕，亲自操刀雕刻。清代名家杜士元的“东坡游赤壁”核雕，价值五十两白银，一枚难求；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中国核雕斩获国际奖项；2005年，一件清代108粒核雕先贤人物串拍出高价，足见这项微雕艺术的独特魅力。

我国核雕素来分为南、北两大流派。南派以浙江舟山橄榄核为主，核面平整光滑，讲究细腻婉约，追求极致写实，层次繁复分明；而北派以桃核为载体，分布在山东、河北、陕西等地，风格豪放古朴、古韵盎然。阎良核雕便是北派西安一脉重要分支。

题材上，阎良核雕内容丰富多元。人物类有十八罗汉、颠倒十八罗汉、108罗汉、弥勒佛、福娃、历代先贤尊者；民俗风物有马车、渔家乐、舟船；民俗吉祥系列包含十二生肖，另外还有瑞兽、花鸟等。既有适合展馆陈设的摆件，也有适合老百姓佩戴把玩的护身符、手串挂饰。

图 | 赵秉科核雕作品

据了解，赵秉科十六岁拜入核雕大师孙光明门下，也是师傅唯一亲传弟子，深耕漆器、核雕两门技艺，最终成长为工艺美术大师，人称“桃核赵”。

生长在西安城墙脚下，浸润于秦砖汉瓦、汉唐壁画的厚重文化，赵秉科把关中大地的审美气质注入桃核雕刻。他的圆雕汲取陕西古代石人石马的神韵，古朴沧桑、质朴厚重；浮雕善用浅浮雕，区别于苏杭、山东核雕着重堆叠层次、突出写实的创作思路，刀法质朴流畅，意境悠远耐品。

图 | 漆器屏风——清代古币屏风

耳濡目染，1968年出生的赵惠萍，十八岁便跟随父亲赵秉科投身工艺美术。最开始，她主攻漆器，父女二人创作的漆器屏风，先后拿下1988、1990年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新产品创作设计一等奖、二等奖。后来，大型漆器铜器耗工耗料，很难维持生产，赵惠萍便把更多心血投入核雕创作。

谈及北派阎良核雕，赵惠萍说：“陕西本地桃核，天生沟壑交错、孔洞遍布，适合少动刀，顺着天然纹路寻找灵感。”

图 | 赵惠萍收集的桃核原料

工作室里的桃核原料，取舍十分严苛。要选用完全成熟的果子，桃核不能落地，落地就会发霉变色；严禁阳光暴晒，只能够阴干保存。如今市面上食用桃子经过品种改良，桃核孔洞密布，极易开裂，适合雕刻的好原料愈发稀少。早年他们大量购买桃子，分给别人食用，只为回收桃核，还会进山收购没有嫁接的野生山桃核。

图 | 从右到左，逐渐雕刻立体成形的一枚罗汉头

核雕属于做减法的立体微雕，完整工序包含选料、画样、成形、雕刻、开脸、抛光。老式开纹机只用来打毛坯，除去表层硬皮，真正的五官神态、细节刻画，全部依靠手工刻刀完成。大刀定轮廓，中刀做细化，小刀、尖刀雕琢细微之处；若是镶嵌款，还要额外完成开槽、嵌料、修磨等多道工序。之后多道砂纸逐级打磨抛光，最后打孔，一件作品才算成型。

赵惠萍的创作构思有两种路径：心中先定题材，四处寻找纹理匹配的桃核；或是凝视核子天然纹路，随形生发创意。“一枚普通罗汉头，一天最多刻一到两个；一串普通十八罗汉手串，需要一周时间；带绿松石镶嵌的108罗汉，创作周期长达一年以上。”赵惠萍感慨。常年低头握刀，几十年雕刻生涯留给她脊椎增生、网球肘等职业劳损，身体时常酸痛，但她依旧没有放下手中刻刀。

图 | 赵惠萍核雕的颠倒罗汉，上下颠倒即可形成两张不同风格的罗汉脸（图为半成品）

凭借扎实功底，赵惠萍的作品屡屡斩获全国大奖。2009年马车题材《异国风情》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优秀奖；2011年《渔家乐》获得百花奖铜奖；2012年创新作品《颠倒十八罗汉念珠》拿下百花奖银奖。

手艺璀璨，现实却有困境。机器量产核雕价格低廉，对纯手工非遗冲击很大，手工核雕成本高，时常陷入“有价无市”的处境。大众赞叹手艺精妙，愿意付费收藏的人却为数不多。

图 | 赵惠萍核雕作品——船上人家

这些年，赵惠萍坚持参与非遗进校园、进社区等公益普及，也曾在高校开设选修课，还先后参加陕西师范大学、清华大学组织的非遗传承人研修班。科普活动可以让更多人看见核雕。

从孙光明到赵秉科，再到赵惠萍这一代，核雕已经走过数代传承。眼下，赵惠萍正着手完善升级秉三工作室。改造完成之后，这里不仅是自己潜心创作的空间，也希望打造成为交流展示的阵地。她期待更多核雕爱好者、同行、市民走进工作室，观展、切磋技艺、交流探讨，打破手艺闭门造车的局面，在思想碰撞之中传播北派桃核雕的独特魅力，拓宽技艺传承的路径。同时她也会系统整理父亲遗留的老作品、手稿、书信资料，期盼能够寻得真正热爱北派桃核雕刻的后继之人，让关中微雕文脉接续流淌。

小小一枚桃核，不过寸许大小

却承载着从宋、明流传至今的微雕文脉

镌刻着关中大地汉唐遗风

刀起刀落之间

是手艺人数十年的坚守

在航空城阎良

硬核现代工业与温润古老非遗彼此辉映

传统与现代碰撞交融

共同绽放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动人光彩

编辑 ：弦月 | 校对：罗罗

图文：刘柯言、李少清

审核：丁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