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床的手术是下午三点推出来的,人还没醒透,麻药劲没过,脸上盖着氧气罩,呼气把罩子蒙得一层白雾又散开,白雾又蒙上。
护士在床头调点滴速度,喊了一句“家属,去把费用续一下,今天的手术费还差八千六”。
我坐在靠窗那张蓝色塑料椅上没动。
窗外面是住院部后院,有人推着轮椅在晒太阳,轮椅上一个老头,腿上盖着格子毯子,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喂麻雀。
麻雀不怕人,蹦到轮椅轱辘旁边啄馒头渣子。
住院部走廊里有推车过的声音,轱辘压在地砖缝上咯噔咯噔响,护工嗓门大,喊前面的人让一让。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王美丽打的。
我没接。
床上的老丈人叫周德胜,六十一,退休前是物资局仓库看大门的,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王美丽是他闺女,跟我结婚九年,孩子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正准备关电视睡觉,派出所电话打过来,说周德胜在城西花园小区被人捅了,让我赶紧去市人民医院急诊。
我赶到急诊的时候,周德胜趴在抢救床上,后背衣服剪开了,腰侧一条口子,血把绿床单洇黑了一片。
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手上有血,没包扎,蹲在墙角抽烟,警察让他掐了,他掐了又点上一根。
那男的是小三的丈夫,姓刘,开大货车的,一个月跑三趟长途,在家待不了几天。
周德胜跟他老婆搞到一起,都两年了。
刘师傅昨晚从外地回来没提前说,开门看见周德胜在他家床上,光着膀子,床头柜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放的综艺节目。
刘师傅没吵吵,去厨房拿了把剔骨刀,回来朝周德胜腰上扎了一下。
周德胜从床上滚下来,捂着腰往客厅爬,喊救命。
刘师傅没追,把刀扔茶几上,坐沙发上打了110。
我在急诊缴费窗口刷的信用卡,预交了一万二。
护士拿单子让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犹豫了。
同意书上面写着“腰腹部刀刺伤,左肾包膜下血肿,肠系膜裂伤”,风险告知那一栏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一行是“术中可能发生大出血、感染、多器官功能衰竭”。
王美丽在电话里哭,说她爸不能有事,让我赶紧签,她一会儿就到。
我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了名字,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不是王美丽。
我写的“陈海生”,手没抖,笔尖压在纸面上,把倒数第二个“生”字的最后一横拉得有点长,顶到了格子的边上。
王美丽是凌晨一点到的医院,打车从城南过来的,出租车票她后来让我报销。
她进急诊大厅的时候鞋跟太响,哒哒哒敲地砖,走到抢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回头问我说医生怎么说。
我把缴费单给她看,说手术费我先垫了,你回头转我。
她说我没钱,上个月给孩子交完辅导班就剩六百了。
我说那从你爸退休金里扣,她说我爸退休金卡在她妈那儿。
我丈母娘没来,打电话说腿疼,走不动道。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说命保住了,肾也保住了,但得在ICU观察两天。
ICU一天的费用单子早上九点护士送出来的,加上昨天的急诊抢救和手术费,一共两万八千四,报销前。
我看了看数字,把单子叠起来放兜里了。
早上八点,我去学校送孩子。
孩子问我姥爷怎么了,我说姥爷摔了一跤,在医院住几天。![]()
孩子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进校门了。
书包拉链坏了,我用别针别上的,他跑起来别针一翘一翘的,在太阳底下反光。
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喊他,说小帅今天迟到了,煎饼给你留着呢。
孩子摆摆手没回头。
那煎饼三块五一个,我给了他五块钱买早点的,不知道他省下来干嘛。
回到医院是上午九点半,王美丽到了,坐在ICU门口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走廊里一股味儿。
她看见我过来,把包子咽下去,说你今天请假了没。
我说请了。
她说那你在这盯着吧,我得回去给孩子做午饭,下午还得去接,学校四点半放学。
我说行。
她站起来擦擦手,手背上有块烫伤的疤,是去年炒菜油溅的,好了之后留下硬币大的一块褐色的印子。
她走了之后走廊安静下来,我靠墙站着,ICU的门是闭着的,里面偶尔有仪器的滴声传出来,隔着门变得很闷,像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下午两点,护士出来喊家属去医生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医生正看片子,说病人醒了,意识清楚,就是虚弱,让家属去办转普通病房的手续。
我谢了医生出来,先去了收费窗口。
窗口后面坐了个年轻女的,染着黄头发,指甲涂的绿色,问我办什么。
我说我问问,如果现在办出院,自费部分能退多少。
她说你等一下我查查,键盘敲了几下,说预交的一万二还剩三千六没动,手术是走的紧急医保通道,个人承担部分是两万零八百,实际你还需要再补交一万七千二。
我说行,知道了,没交,转身走了。
我没去普通病房,去了一楼超市买了瓶水,一块五的冰露,蹲在住院部门口花坛边上喝了半瓶。
花坛里种的是冬青,叶子上一层灰,旁边有个垃圾桶,桶盖上趴着一只苍蝇搓腿。
手机又响了,王美丽打的。
我接起来,她说你干啥呢,我爸转病房了没,转几楼几床,我一会过去。
我说转了,七楼,三十八床,你来了直接上去。
她说那个,晚上能不能你去接孩子,我这边得陪床。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回车上待了一会儿。
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比亚迪,跑了十一万公里,空调不凉,主驾那边的车窗升一半就卡住,下雨天得拿毛巾垫着。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方向盘前面太阳晒进来的光斑正好打在仪表盘上,油表指针快到红线了。
我没去加油,就在那儿坐着,把手机里的相册翻了一遍。
翻到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包饺子,王美丽擀皮,周德胜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儿子在地上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楼,倒了又重新搭,倒了又重新搭。
照片里周德胜穿一件红毛衣,毛衣领子有点松垮,他靠着沙发扶手,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把手机锁屏,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瓶子扔副驾脚底下,那儿已经扔了好几个瓶子了。
下午快五点,我又回住院部了。
电梯里人多,我在七楼下来,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起来的味道。
三十八床在走廊尽头,双人间,靠窗那张。
周德胜已经换到普通病床上了,腰上缠着纱布,脸蜡黄,眼窝凹进去,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他看见我进来,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问了一句美丽呢。
我说回去接孩子了,晚点来。
他没说话,眼珠子转了转,看天花板。
房间里另一个床是个老头,肺炎,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老风箱。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是周德胜的,用了十来年了,外面蓝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铁皮。
缸子里有半缸水,是护士倒的,他够不着。
我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垫破了个洞,里面的海绵露出来,黄不拉几的。
我说你感觉咋样。
他说疼。
我说疼就对了,人家捅你一刀能不疼。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我说那个刘师傅现在在看守所,他老婆昨天晚上去派出所做笔录,做完就回家了。
你今天这事儿,派出所后续还得找你核实,你到时候自己跟人家警察说清楚。
你闺女那边,你自己跟她说。
他嘴唇动了动,说我知道。
我说你别光知道,你那点破事影响的不光你一个人。
小帅他班上同学有的家长你知道是谁不,人家小区里那栋楼的,你穿个裤衩让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整个小区都知道姓周的老头干的好事。
小帅下周一上学,你让他怎么抬头。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大了点,说你别当孩子面说。
我说我不会当孩子面说,你闺女会不会当孩子面说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不吭声了。
六点十分,王美丽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小米粥,还拿了个塑料勺子。
她把粥倒进搪瓷缸子里,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爸嘴边。
周德胜张嘴喝了一小口,咽的时候脸皱了一下,刀口抻着了。
王美丽眼圈有点红,说慢点喝,不着急。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病房里日光灯嗡嗡响,那老头还在咳,护工过来拍他背,手掌拍在后背上,声音又闷又沉,像拍一个空心木头。
王美丽喂完粥,拿纸巾给她爸擦了擦嘴,转身跟我说你回去歇会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请了三天假,不急着上班。
她说那你去接孩子,晚上辅导他把作业写了,数学卷子别忘了签字。
我说行。
我走到门口,听见周德胜在后面喊了一声,海生。
我回头。
他半撑着身子,腰上纱布渗了一小块黄印子,眼睛盯着我说,那个啥,住院的钱你先垫着,回头我让你妈给你拿。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加油站加了油,92号,加了三百,刚好满。
油站大姐说你这车该保养了,机油尺我瞅着都快见底了。
我说知道了。
到家七点二十,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王美丽已经把饭做好了扣在桌上,土豆炖牛肉,一盘凉拌黄瓜。
饭是温的,牛肉炖得烂,我扒了两碗饭。
儿子作业写完了拿给我签字,我签了,看他书包拉链还是别针别着,找了根新拉链头给他换上,费了半天劲,手指头压得有点疼。
晚上十点,孩子睡了。
我坐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把白天医院给的费用单子拿出来一张一张码在茶几上,按时间排好。
急诊缴费单,手术费单子,ICU费用单,一共四张,加起来两万八千四。
我又翻手机,把这两年给周德胜花的钱加了一下,去年他换电动车的电池,一千二,我出的。
前年他说要装个空调,三千,我出的。
平时隔三差五他说血压药没了、手机话费欠费了、老战友儿子结婚随份子,五百六百的,我转账记录拉了整整两屏。
我算了算大概的三万出头,加上这次住院的,六万左右。
我没给王美丽说数字,说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之前先去了一趟律师所。
同学老孙在那边,自己开的所,门面不大,在一个老写字楼的四楼。
老孙听了情况,把笔帽拔了又盖上,反复搞了好几次,说你确定要离?
我说确定。
他说孩子抚养权呢。
我说我要。
他说你丈人这事儿不影响你争抚养权,你媳妇又没犯法,关键看你俩谁带得多、谁有稳定收入、谁对孩子成长有利。
我让他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我说房子车子都归她,存款对半分,孩子归我。
老孙说你这算净身出户了。
我说房子是按揭的,车也不值钱,她要就拿去。
他又问那你丈人那笔医药费呢,夫妻共同债务。
我说那是我自愿垫的,自愿赠予,不追偿。
老孙看了我半天,说你丈人知道不。
我说他今天知道。
协议打完我拿着直接去了医院,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周德胜状态比昨天好了些,能靠着床头坐起来,腰上还是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王美丽在窗边坐着,低头刷手机。
我进屋把门带上了,拉上帘子,把协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搪瓷缸子底下。
我说周德胜,这个你签一下。
他欠着身子瞅了一眼,封皮上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字,脸一下就白了,说啥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我跟王美丽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的,你看一下内容。
房子车都给她,存款一人一半,孩子归我。
你这边医药费我垫的那部分就当是孝敬你的,不用还了。
王美丽猛地站起来,手机啪嗒掉地上,屏碎了。
她喊陈海生你疯了吧。
我说我没疯,你爸昨天晚上被人家男人堵被窝里捅刀子,我交了两万八,ICU门口坐一宿,今天我去单位请假的时候人事说我今年的年假已经扣完了,再请扣工资。
你爸上次跟人家刘师傅老婆搞破鞋被人家老公在小区里撞见,人家老公没动刀子已经给他留面子了,他不知道收敛还往人家家里跑,跑人家床上去了。
你爸让人捅了,我半夜去急诊给人签手术同意书。
我自己的儿子,今天早上穿鞋的时候发现袜子破俩洞都没人给他买新的,你爸倒是有闲钱给人家买西瓜吃。
周德胜整个人僵住了,氧气罩下面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氧气罩内侧起了白雾又散了,白雾又起。
他说海生你别冲动,这这事儿是我做错了,你怪我我认,你跟美丽你俩好好的。
王美丽手指头抖着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屏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她划了两下没划开,声音开始颤了,说陈海生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我说我筋没搭错,是你们家的人把我当冤大头当习惯了。
你爸今天醒了,让他自己说,他那点退休金能不能把这两年他跟那女的出去开房的账结了。
他给人家买金项链的钱哪儿来的,他从你那拿的还是从我这儿拿的。
你上个月说给孩子报英语班要三千二,那钱你爸转头就问你要走了你当我不清楚。
你去你妈那儿借钱给你爸交罚款,你妈说你爸把家里存款早花光了,你爸存折上就剩六百块钱了。
你们一家子瞒着我,把我当外人,那行,我现在自己当外人。
周德胜突然开始哭。
他六十一了,老脸皱巴巴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到枕头上,枕头套是医院那种蓝白条纹的,洇湿了一块深色的。
他声音又哑又碎,他说海生你别走,我知道我糊涂,我对不住你,你走了美丽咋办孩子咋办。
他一边说一边想伸手来拽我胳膊,氧气管子扯歪了,鼻子里的管子滑出来一截,护士在帘子外面喊别动别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着。
王美丽在旁边站着不动了,嘴唇抿得发白,手里攥着那个碎屏的手机,屏上一道一道裂纹把她的脸切开几块。
她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说周德胜你听好了,你闺女是你闺女,我是我。
我能给你交手术费是因为我跟你闺女还没办离婚证,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你醒这一刻起,你周德胜跟我陈海生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家那点破事你自己擦屁股,我没那个义务,也没那个钱。
我把搪瓷缸子从协议上面拿开,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缸子里还剩半缸水,一晃荡出来几滴撒在床头柜上,洇开了两小块水渍。
我说你签也行不签也行,我跟美丽明天去民政局,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你不签我起诉,一审不判离我就等半年再起诉。
我不着急。
你想想你闺女跟着你是啥日子,跟着我又是啥日子。
周德胜哭得喘不上气,腰上的纱布渗出的黄印子又大了些,护士掀帘子进来看了看,说别激动别激动,刀口崩了还得缝。
她把氧气管子给他重新塞好,用胶布固定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协议,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另一床的老头今天不咳了,安安静静躺着,脸朝着墙。
王美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发空,说你走吧陈海生,协议我签。
她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协议,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双方身份信息、财产分割方案、抚养权归属,最后一页是签字栏。
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支笔,圆珠笔,笔帽有点松,她拧紧了,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手还在抖,签完把笔往床头柜上一扔,笔滚了两圈掉地上,笔帽摔开了,弹簧崩出来弹到墙角。
周德胜从床上猛地坐直了,腰上疼得倒抽气,喊了一声美丽,声音裂得像砂纸磨铁皮。
王美丽没回头看她爸,把我那份协议拿起来递给我,说你拿着,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我接过来,把协议折了两折,插进文件袋里。
搪瓷缸子还在床头柜上,里面剩下的小半缸水映着病房里白惨惨的日光灯,水面微微晃,一晃一晃的,像什么碎了还没拼上。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德胜在背后哭。
他哭得很不好听,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呜呜的,跟门诊楼下那辆三轮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没回头。
电梯下来,门开了,里面一个男的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脑袋歪一边,嘴里流口水,手上绑着约束带。
我侧身让他们先走,然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从门缝里透进来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日光灯,白晃晃的一长条,越来越细,最后彻底消失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声嘈嘈的,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从人群里挤出去,走过大厅门口那道感应门,门哗一下开了,外面的太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台阶下面花坛边上蹲着个老头,在那儿喂麻雀,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麻雀在脚边蹦。
我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听见手机在兜里响,掏出来一看,王美丽打的。
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天挺蓝的,没云,有架飞机拉了一道白线,从这头拉到那头,慢慢变粗变散,最后化在风里没了。
人这辈子有时候就像那道白线,你以为拉得挺长,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你攥得再紧的东西,最后也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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