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半夜两点十七分。
林薇是被压醒的。
七十斤的阿拉斯加"坦克"整个横在她胸口，毛茸茸的大脑袋正往她脖子里拱，湿漉漉的鼻尖蹭过锁骨，呼哧带喘。又是这样。这狗不知道抽什么风，隔三差五半夜要把她"舔醒"。
她闭着眼一巴掌甩过去，没使多大劲儿，但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别烦我"的怒意。
"啪。"
坦克愣了。爪子从她胸口挪开，退后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小孩被凶了之后憋着不敢哭。
林薇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酒劲还没过。晚上同学聚会，一桌人拖家带口，就她一个人来的。张敏老公给她夹菜，李婷儿子管她叫"阿姨你为什么不结婚"。她灌了四瓶啤酒，笑着说他妈你儿子眼睛真随你。
坦克又凑过来了。这回没往上压，只是把大脑袋搁在床沿边上，一双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盯着她。
林薇装睡。它就用鼻子拱她的手背，一下，两下，轻轻的，带着试探。
她想起三年前把它从救助站领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小东西缩在角落，她一伸手，它先往后躲了躲，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把脑袋搁进她掌心。救助站的人说这狗被前主人打过，怕手。
"……过来吧。"
她把手伸出去。坦克立刻跳上床，乖乖卧在她旁边，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两下。七十斤的肉坨子贴着她，热烘烘的，像个活体暖水袋。
林薇没再睡。她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狗脑袋上慢慢顺着毛。坦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偶尔还会哼哼两声，四只爪子抽动，大概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她想起今天下午遛狗的时候，隔壁单元那个大姐喊住她："小林啊，你一个人住，养这么大条狗，不害怕啊？"
她当时笑了笑说："怕什么，它保护我。"
其实反了。是她在保护它。三年前那个下雨天，她在救助站的铁丝网外面蹲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等到这只被所有人嫌弃"太大了""太能吃了""看着凶"的阿拉斯加，愿意把脑袋搁进她手里。
那天她31岁。刚分手三个月，前男友说"你太要强了，我压力很大"。
坦克突然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大爪子耷拉在她腰上。这狗睡觉从不设防，肚皮永远朝上，像个二傻子。
林薇低头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咸的。她抬手一抹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坦克被亲醒了，迷迷糊糊地舔了舔她的下巴，又睡过去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林薇把脸埋进狗脖子厚厚的毛里，那里有一股她熟悉的、混着沐浴露和阳光的味道。
38岁，单身，养了条大狗。
半夜被狗压醒，她扇了它一巴掌。然后它还是往她怀里钻，像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把自己的肚皮翻给她，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肩膀上。
她慢慢摸着它的耳朵，在黑暗里小声说："对不起。"
坦克尾巴动了动，算回应。
凌晨三点，整栋楼都睡了。只有这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林薇爬起来给狗倒水喝。坦克跟在她脚后跟进了厨房，大尾巴扫翻一个空易拉罐，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她低头看着它埋在水盆里叭叭叭地喝水，心想，明天还得早起遛它。六点半，雷打不动。
行吧。
她把地上的易拉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摸了摸狗的脑袋。
"下次再半夜拱我，还揍你。"
坦克抬起头，嘴角挂着水珠，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林薇笑了。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蹲在地上抱着一只七十斤的狗，笑得肩膀直抖。
外面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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