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望出去,是罗高驰。
他手里拎着一兜黄澄澄的橘子,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垂着头,脊背佝偻着,跟半年前那个拍着桌子让我“别管罗家闲事”的女婿判若两人。
我没有动。
隔壁单元传来炒菜下锅的滋啦声,油烟气穿过楼道,像极了当年在我家厨房里的味道。
他又按了一下门铃,响声卡在半截停了。
他自己松开手,蹲下身,把橘子搁在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压在橘子底下,转身朝楼下走,一步比一步重。
我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拉开一条门缝。
风吹得橘子皮泛出涩味,我捡起那张纸,是汇款单,收款人一栏写着外孙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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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五点就醒了。老于走了五年,我落了毛病,天不亮眼睛就自己睁开,再也续不上觉。
厨房的灯昏黄昏黄的,我拧开灶火,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排风扇嗡嗡响着,我伸手把档位调到最小,还是怕吵着人。
粥熬到一半,罗高驰推开了卧室门。
他头发乱蓬蓬的,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秒,张嘴就问:“妈,这排风扇能不能别开了?天天五点就嗡嗡嗡,我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我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把灶火关了。粥还没熬透,米粒跟水是分着的。我重新盖好锅盖,让它拿余温焖着。
五点半,外孙女罗语蓉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书包搭在肩上,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发呆,叫了声:“外婆。”
我转身,脸上已经挂了笑:“粥还差点火候,先吃个鸡蛋?”
她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罗高驰从屋里换好衣服出来,边扣袖口的扣子边跟蓉蓉说话:“今天你妈送你,我下午有客户要见。”
蓉蓉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含糊应了一声。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于晓梅也起来了。她眼下发青,最近单位赶报表,连着加了三天班。她坐下来,先给了我一个笑,说:“妈,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什么,不就做顿饭的事。
罗高驰坐下来,一手拿着手机刷,一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搁进粥碗里。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对了,我周六去看车。上次跟你说的那款,降价了。”
我握着碗沿的手紧了一下。
上个月他刚提过,那款车落地要二十多万。我问他,家里房贷还有十几年,换了车,月供怎么办?
他当时说:“妈,钱的事我有数。”
可现在他又提起来了。
我放下筷子,尽量把语气放平:“高驰,这月房贷还了没有?”
他手机没放下,眼也不抬:“还了,上月就还了。”
“我是说这个月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啪”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有点僵:“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哪个月的房贷还晚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这句话声音不小,蓉蓉抬头看了她爸一眼,又低头吃饭。
于晓梅赶紧打圆场:“大清早的,都少说两句吧。妈也是关心家里的开支。”
罗高驰笑了一声,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关心?我知道妈是关心。可您那两千块钱的退休金,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不好吗?也不指着您补贴房贷。”
我一下觉得嘴里的饭没了滋味。
蓉蓉忽然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槽,说:“我吃饱了。外婆,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带上了门。
那天上午我收拾厨房的时候,在柜子最深处摸到一只旧铁盒。盒子是老于在厂里的奖状盒子,铁皮生了一层锈,我使了使劲才打开。
里面是老于的相片、一本老存折,还有几张发黄的票据。存折是好多年前的了,里头存的钱不多,三万块。老于走后我没动过。
我把存折搁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把铁盒塞进了皮箱底层。
于晓梅中午给我打电话,说妈,您别跟高驰一般见识,他就是嘴上没把门。我在这头“嗯”了两声,没多说。
晚上蓉蓉下自习回来,我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她自己热了杯牛奶,端着坐在餐桌边上,忽然问我:“外婆,您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我开心着呢。”
她没追问,低头把牛奶喝完,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外婆,您要是想走,就走吧。没事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她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老于的相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我轻声说:“老于,你倒是好命,先走了一步。你留我一个人在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像是谁家忘关的一盏灯。我翻了个身,把相片扣在床头柜上。
02
韩桂莲来串门那天,是个礼拜三。她提了半兜子苹果,进门就说:“楼下碰见你女婿了,打了声招呼,人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我说:“他最近工作忙,压力大。”
韩桂莲把苹果往茶几一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说老姐妹,你女婿那辆车,我那天在车行看见他看了半天。是不是贷款买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的事我不问。”
她便不接这话茬了,转而说:“你瘦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确实,骨节凸出来了。我说:“夏天胃口不好,正常。”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握着我的手,说:“淑兰,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还有建国呢,孩子挺惦记你的。”
我说我知道了,你走你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站在阳台看着韩桂莲走远了,心里空落落的。老于走了以后,我身边能说心里话的,也就她一个了。
周末,罗霜回来了。
罗霜是罗高驰的妹妹,嫁得近,隔三差五就回娘家转一圈。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备菜。她探了个头进来,笑了一下:“哟,阿姨,做菜呢?”
她叫我“阿姨”。嫁出去五年了,一直这么叫,从来不叫“嫂子妈”,也不跟着她哥叫“妈”。
我应了一声:“来了?饭一会儿就好。”
她没接话,转身去了客厅。我听见她跟罗高驰说话:“哥,你这日子过得不赖啊,丈母娘给做饭,你回家就吃现成的。”
罗高驰笑了一声:“你别在这儿耍贫嘴。”
罗霜又说:“我说的可是实话。你瞅瞅咱小区多少人家,儿媳妇跟婆婆住都鸡飞狗跳的,你这家里住着丈母娘,反倒安生。”
她声音故意扬了些,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她是在指桑骂槐。
我端着洗好的菜出去。
罗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一颗橘子,看见我出来,笑着补了一句:“哎哟,阿姨,我是说着玩的,您别往心里去。一家子嘛,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那天晚饭吃得闷。
蓉蓉扒了两口饭就回屋写作业了,于晓梅也吃得快,像是巴不得赶紧逃离这饭桌。
罗高驰看出来气氛不对,吃完饭主动把碗筷收了。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罗霜在客厅里跟罗高驰说:“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在这住着,终究是外人。你要真想过安生日子,得让她明白谁是这家的主人。”
罗高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那只碗,我刷了很久很久。自来水冲着碗沿,水花溅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水都快凉透了,我才反应过来把水龙头关了。
晚上,于晓梅敲了我房门。
她坐在我床边,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妈,要不……你去哥那儿住几天?就当散散心,看看建国家那俩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儿上没显出来:“怎么,嫌我在这儿碍事了?”
她赶紧摇头:“不是,我是怕你累着。你看你这阵子,脸色越来越差。”
我说:“我挺好的。”
于晓梅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却比什么都清楚:女儿的日子也不容易,她开不了那个口撵我,可我也不该赖在这儿让人为难。
老于走后,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建国读了师范,晓梅读了会计。那日子苦得跟黄连似的,可我从来没觉得熬不住。
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觉得自己多余了。
我从床底下拽出那只旧皮箱。
箱子是二十多年前买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锁扣也有些生锈了。
我把箱子擦了一遍,把老于的相片用棉布包好,放进去。
然后,我从皮箱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了那只铁盒,把老子的存折取出,又拿了另外一张存折,上面记着三万块钱。
我盯着那摞存折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还没到走的时候。我心里想着。
但我也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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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翠霞是初秋来的。
罗高驰给他妈打电话,说妈你过来住阵子吧。隔了三天,陈翠霞就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站楼下了。
她进门那天下着雨,我帮她接过箱子,她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就行,我拎得动。”
我讪讪地缩回手,让她自己把箱子拖进屋。
陈翠霞比我大三岁,但保养得好,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看着比我还年轻几岁。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屋子,说:“这房子采光不错,当初选这儿还算有眼光。”
罗高驰在一旁说:“那会儿不是您跟爸给掏的首付吗?底子好。”
陈翠霞笑了一声,抬眼瞥了我一眼:“是啊,亲家,这房子当初是我们老两口给了三十万首付的。说来也不容易,那三十万可是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
我坐在餐桌边择豆角,听完,笑着应了一声:“是不容易。”
她又说:“亲家母,你说你在这儿住了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操持得挺好,我是感谢你的。可是呢,这终究是罗家的房子。这以后的事,还是得听罗家的安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我没有抬头,又把断了的接回去,声音平平静静的:“嫂子说得对,是这个理。”
陈翠霞似乎没料到我这么顺从,愣了一下,然后又笑着说:“你看,我就说亲家母是明白人。”
我确实明白。她说这话,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房子首付是罗家的,你是寄人篱下。你在这儿干活是应该的,但别指望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
晚上,蓉蓉钻进我被窝,小声说:“外婆,你可千万别走。”
我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了?你奶奶说你什么了?”
“她没说我,她说你。”蓉蓉嘟囔着,“她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在屋里听见了。”
我鼻子酸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傻孩子,外婆去哪儿啊?外婆就在这儿。”
她搂着我胳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外婆,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儿,是炒菜的香味。”
我笑了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窗外路灯的光斜斜打在柜门上,像一条窄窄的路。我看着那条光,心里想着:蓉蓉,外婆护不了你一辈子。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隔壁屋陈翠霞跟罗高驰说话的声音从墙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你丈母娘那个人,心思重。你看她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年,手里能没攒点东西?她那退休金每月都花了?我跟你讲,你可得留个心眼……”
罗高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握紧了被子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我没有偷听的心思,可话一句接一句钻进来。
从那天起,我在这个家里,不再多嘴。饭照做,家务照干,但说话少了。于晓梅察觉出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累。
那天晚饭,陈翠霞又在饭桌上说起首付的事:“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四千多一平,现在可涨到一万多了。亲家母,你说要搁现在,我们哪里买得起。”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说:“是啊,多亏你们了。”
罗霜刚好进门听到这话,笑嘻嘻接了句:“那可不,所以说,这家里房子是谁的,说话才算数。”
陈翠霞瞪了女儿一眼:“你少说两句。”
但我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蓉蓉低头扒饭,忽然放了筷子:“我吃饱了。”她站起来,拉着我的衣袖,“外婆,你过来帮我看看一道数学题。”
我被她拉进房间,她把门关上,才松开手,小声说:“外婆你别理她们。你要真走了,我也不在家待了。”
我喉咙发紧,伸出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你这孩子,别瞎说。”
蓉蓉眼圈红红的,没再说这个话题。
但那一刻,我心里那盏灯,摇摇晃晃的,就快灭了。
04
周五下午,罗高驰从公司回来,进门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罗语蓉在房间里写作业,被那声响惊得探出头看了一眼。
我正蹲在地上把晒干的毛巾往柜子里收。他坐在沙发里,扯了扯领带,闷声说了句:“季度奖没了。”
于晓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没了?”
“老板说考核没过,扣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搭话。
可手里的动作无声地慢了半拍。
罗高驰忽然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妈,这个月家里开销是不是大了点?”
我说:“上个月买菜就花了不到一千五,水电燃气你媳妇交的,蓉蓉学的课外班……”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打断我,“我是说,您要是不用每月补贴那两千块房贷,自己留着花,咱们家也不至于那么紧巴。”
我手一顿,毛巾在指尖攥成一团:“我每月补贴房贷的钱,是给晓梅和蓉蓉的,不是给你的。”
罗高驰脸一下子沉了:“妈,您这话说的,什么叫不是给我的?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您补贴给她,不就是在补贴我?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高驰!”于晓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妈补贴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罗高驰腾地站起来:“我怎么说话了?我说心里话有错吗?你们家都觉得我不行是吧?你哥是教师,你们瞧不上我这个做销售的,天天拿我赚得少说事!”
我没有说话。眼前这个女婿,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我怎么越看越觉得陌生。
陈翠霞从屋里出来,站在走廊里,抱着胳膊:“儿子,你少说两句。亲家母补贴那是她的心意,又不是欠你的。”
她这句话表面是劝,实际上是刀子。她在提醒所有人:我是在“补贴”,是外人往里贴钱。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罗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芒果。
她笑吟吟地进了门:“哎哟,大老远就听见吵架了。哥,你也是,让着点老人家嘛,人家容易吗?”
那一声“人家”,像一根针,扎在我最疼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叠了一半的毛巾。过了几秒钟,我弯腰,把毛巾放进柜子里,然后走到沙发边,弯腰拿起那碗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我说:“高驰,你说得对,我确实管得宽了。”
屋里静了一下。于晓梅眼圈红了,喊了声“妈”。罗高驰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从床底拖出那只旧皮箱。
箱子很沉,里面除了老于的相片,还有我的四季衣裳、一把用了半辈子已经变了形的搪瓷缸子,还有那只铁盒。
我把相片、存折、铁盒一一放好,拉上拉链。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人都在。
谁也没说话。
我拎着皮箱往门口走,于晓梅追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妈,您干什么?高驰他是口无遮拦,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住了,转过头看着女儿的脸。
她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深了,神色疲惫,夹在婆家和丈夫之间,两头为难。
我说:“晓梅,妈回你哥那儿住几天。”
“妈——”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你好好过日子。蓉蓉还小,你照顾好她自己。”
我没有看罗高驰,也没有看陈翠霞。门打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我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楼下,一辆旧桑塔纳停在单元门口。于建国穿了件夹克,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摁灭了,叫了声:“妈。”
他什么也没问,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皮箱,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那栋我住了五年的楼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于建国发动车子,沉默了一会儿,递过来一瓶温的矿泉水:“妈,先喝口。”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润过嗓子的时候,我鼻子忽然很酸,但硬忍住了。
五年的光阴,就像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一样,一株一株往后倒。
我在罗家待了五年,做的饭少说有五千多顿,洗的衣服叠了堆堆山,蓉蓉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一,风里来雨里去接送的都是我。
到头来,我在这间屋子里,终究是一个“人家”。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于建国才开口说了一句:“妈,我那屋给你收拾好了,程玉梅把床单都换了新的。”
我“嗯”了一声,望着窗外,说:“建国,你妈这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
于建国的目光注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妈,您就是太要强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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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建国家住六楼,没电梯。那皮箱不重,可他硬是拎着,不让我伸手。到了三层,我伸手去接,他躲了一下:“妈,我来。”
进了门,程玉梅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蛋花汤。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妈,您来了正好,这菜本来还怕吃不掉。”
我看一眼餐桌,排骨是挑了肋排的,凉拌黄瓜上撒了蒜末和香菜。我平时吃饭从不讲究,可程玉梅心细。她是在用一顿饭告诉我:这个家欢迎你。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这三菜一汤,忽然说:“玉梅,我住你们这儿,家里的开销我来出。”
程玉梅正在盛饭,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妈,您说哪儿去了,您能来住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什么开销不开销的。”
我说:“一码归一码。我住在这儿,吃什么用什么我出自己的退休金。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
于建国在旁边说:“妈,你要再说这话,饭我可就不吃了。”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
蓉蓉学校那笔午饭钱,我搬来的第二天去银行转了。
不多,两千块。
我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
填完,我攥着回执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眼眶干涩涩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
于建国和程玉梅都上班,我在家帮着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周末,两个孩子回来吃饭。
孙女上初中,孙子才上小学,饭桌上叽叽喳喳的,热腾腾的家常烟火气,把我心里那点冷意一点一点暖了回来。
可我还是会想起蓉蓉。
那孩子从小跟我亲。
冬天我给她捂脚,夏天我给她扇扇子。
她上小学那年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罗高驰出差不在家,我背着她跑到小区门口打车,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我在儿子家住了二十多天,一个电话都没有接到过。
不是女儿没打,是女婿从来没打。
于晓梅倒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但她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的,我也能感觉到电话那头有人竖着耳朵在听。
到了第二十五天,于晓梅的电话来了。我接通,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传来她沙哑的声音:“妈,高驰把车卖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上个星期卖的。还了三个月的房贷,剩的钱,他说留着给蓉蓉交学费。”她哽咽了一下,“妈,你说他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卖车,是他的选择。四十多岁的人了,也该学会自己扛事了。
于晓梅又说:“妈,家里现在乱成一团了。我这阵子天天加班,早上也顾不上给蓉蓉做饭。她就在路上买个包子吃。陈翠霞住了几天,跟罗霜吵了一架,前天生气回老家了。”
我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咬着牙没有吭声。
“妈……您回来吧。”于晓梅的哭腔忽然浓了,“我求您了,回来住吧。高驰他不说什么的,在家他也不跟我提那事了,他就是……就是天天抽闷烟。”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良久,我轻声问:“晓梅,你爸那毛病,能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说:“妈,我不知道。可他这阵子,每天早起自己煮面。难吃得要命,他也没说过一句。”她停了停,“他跟我说,以前那面您总熬得火候刚好。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您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挂了电话。
我蹲在洗手间里,把水龙头开着,对着哗哗的水声,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没有出声,可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几天后,我下楼买菜,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卖水果的摊子上摆着一堆橘子。
黄澄澄的,皮薄个儿大。
我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卖水果的大姐说:“阿姨,来点儿?刚到的,甜。”
我说:“不了,我看看就走。”
转身的时候,我来来回回地攥手里的零钱袋子。蓉蓉最爱吃橘子。每年冬天,我都一箱一箱往家里买。
她爸,从来不知道她爱吃橘子。
06
六月中旬,罗高驰来了。
那天下午于建国和程玉梅都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在家,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楼下传来说话声,我听了一耳朵,没在意。
我放下手里的花铲,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这一看,手就停在半空中。
罗高驰站在门外。
他穿了件灰蓝色的旧T恤,领口有些变形,下摆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头发长了也没剪,胡子拉碴的,手里拎着一兜——是橘子。
黄澄澄的橘子,搁在透明塑料袋里,底下一层白纸垫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他又按了一下。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妈,是我。我来看看您。”
我攥着门把手,没有拧。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的热气和槐花的甜腥味。我站在门后,望着门板上那道老旧的木纹,一动不动。
罗高驰站在外面,过了一会儿,又说:“妈,我知道您不想见我。可我……我就是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吧?”
我依然没有应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我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塑料袋沙沙响了两下。他像是在门口放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许多:“妈,那两千块钱……是您打给蓉蓉学校的吧。对账单我看见了,收款人写的蓉蓉的名字,但地址是您儿子家那一片的邮局。”
我隔着门板,手心出了汗。
他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以前是我混账。您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洗衣做饭、带蓉蓉上学,从没让我操过一天心。我不但不感激,还……还当你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您走后,蓉蓉早饭也没人做了。我自己煮了两个月面,怎么煮都煮不出那个味道。”
“妈,”他说,“您要是不想回去住,就在这儿住着,千万别委屈自己。那橘子,是我在门口超市买的,蓉蓉说你爱吃这个。”
我站在门后,指甲抵着门板,嘴里翻涌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我没有开门。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我听见他脚步声走远了。从猫眼里看,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肩膀松垮垮的,然后一步一步往下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我才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袋橘子,旁边压着一张汇款单。
是银行汇款单的回执,上面收款人的名字写着:罗语蓉。
金额是三千六百块。
汇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那张汇款单捡起来,翻开,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工资,给蓉蓉交下学期的校服费和餐费。”
我攥着那张汇款单,在门口站了很久。
程玉梅下班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发愣:“妈,怎么了?”
我把那张汇款单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没说话,蹲下来把我手里的橘子接过,轻声说:“妈,您要是想回去就回去,不回去也随您。这家里,永远有您一双筷子。”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橘子,待会儿剥了大家一起吃。”
晚上收拾厨房的时候,我翻开那只铁盒,从最底下抽出那张三万块的存折。我把存折夹在一本旧书里,放进了皮箱最底层。我心里有数了。
小半个月后,女儿带着蓉蓉来看我。
蓉蓉剪了个短发,晒黑了些,进了门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外婆,我可想你了。”
我搂着她,拍了拍她后背:“长高了。”
女儿坐在沙发上,话不多,只说自己最近工作还行,日子慢慢顺起来了。她又说:“蓉蓉,你外婆老了很多。”
蓉蓉扭头看了我一眼,指着我的鬓角说:“外婆,你有白头发了。”
我笑了笑:“外婆本来就该有白头发了。”
蓉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外婆,这个是……我爸给你的。”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罗高驰的字,歪歪斜斜用圆珠笔写的,有几处涂了改,像是一遍遍打了腹稿,落笔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纸上就两行话:“妈,这个月的房贷我已经还清了。车我也卖了。以后每个月我给你看转账记录。妈,要是蓉蓉想你了,我就带她来看你。”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夹进了老于的那本相册里。
程玉梅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又添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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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之后,隔了大约十来天,于晓梅又来了,这次还带了蓉蓉。
蓉蓉进门就喊“外婆”,手里拎着她妈买的水果。
于晓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晌才说:“妈,房子的事了结清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她说的“了结”,指的是什么,我心里有数。
罗高驰卖了车,把三个月的房贷补上了,剩下的钱存在一张卡里,说是给蓉蓉存着,谁也不能动。
于晓梅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妈,自从你走了以后,他好像一下子就变了。以前是不着家,现在是天天准时回来。以前是嫌你管得多,现在自己管起家里的账了,连每月的物业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其实……就是从来不操这个心,不知道日子有多难。现在轮到自己扛了,才知道以前你替他担了多少。”
我没有应声,但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旁蓉蓉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我,忽然说:“外婆,我爸他现在每天早起煮面,锅都烧坏一个了。”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早饭吃什么?”
“我爸给我钱,让我在学校门口买着吃。后来他说老在外面吃不好,就自己学着煮。现在是越煮越好了,虽然还是不如你做的。”蓉蓉说着,凑过来靠在我身边,“外婆,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我手里捏着一根豆角,没有回答。窗外的夕阳斜斜打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的调子。于晓梅低着头,等着我的话。
过了很久,我说:“蓉蓉,你爸这段日子,有没有发脾气?”
蓉蓉想了想:“没有,他现在不太说话了。就是……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没有说话。沉默像一缕炊烟,缓缓升起又散开。
于晓梅临走时,站在门口,拉住我的手:“妈,如果你还不愿意回去,我不勉强你。但是妈,你要是实在想回来,咱换个法儿也行。你别为了躲着谁,委屈自己。”
我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坐起身来,从床头柜里摸出那本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老于年轻时在厂门口拍的,穿着蓝工装,手里夹着烟卷,笑容灿烂。
旁边是我,扎着两条辫子,抱着襁褓里的建国。
那时候日子苦,可人心是齐的。我轻轻摩挲着照片上老于的脸,低声说:“你说,我要是回去,你会怪我吗?”
相片里的人不会说话,依然笑着看我。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口气,而是一个念头:我要回去,但我得住得有自己的分寸。
我要让他知道,从那以后,他能指望的,不是我无底线的付出,而是他自己实打实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