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的遗言像一根刺,扎在萧高歌心里拔不出来。
母亲临终那半句话,他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酒坊,那个人,亲爹,这些词混在一起,搅得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每当他闭上眼,母亲攥着他手腕的力气、那双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就会浮上来。
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温度一下就凉了。
萧高歌知道,这件事不问清楚,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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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气。
镇上来了不少人。
魏玉梅教了二十多年书,很多人家的大人孩子都受过她的好。
人们站在坟地边上,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没有人说话。
萧高歌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沉。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德文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远,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
他今年六十二了,背弯得厉害,前两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走快些就喘。
上坡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他撑住膝盖稳住身子,又慢慢直起来。
萧高歌想伸手去扶,看见他站直了,手又缩了回去。
葬礼结束,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院子里留下满地的纸灰和脚印。
萧高歌在老屋里收拾母亲的遗物。
母亲睡的那张床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坑。
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半杯苦丁茶,茶叶已经沤得发黑。
母亲的旧衣柜靠在墙角。
木头柜子,角上磨得发白,锁扣有些锈。
母亲活着的时候,这柜子常年锁着,钥匙挂在床头那枚铁钉上。
萧高歌取下钥匙,开了锁。
柜子里装着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的老布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手指触到柜底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只铁皮饼干盒,锈得不成样子,盖子上缠了一截红绳。
萧高歌解开红绳,掀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块红布,红布底下,只躺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有些地方已经有了水渍。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间老铺子门前,身后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认出“酒坊”两个字。
女人穿着碎花布衫,齐耳短发,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模样周正,笑得挺大方。
萧高歌把照片翻到背面,角落里有一行蓝黑色圆珠笔写的小字。
一个日期。
他盯着那个日期,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日期,比他的生日早了九个月零三天。
他不敢细算,但脑子不听话,一遍又一遍地算。
九个月零三天。
他拿着照片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把照片攥紧。
他站在堂屋里发了会儿呆,拿着照片走到院子里。
萧德文正蹲在屋檐下收拾火盆,盆里的纸灰还没有倒掉。
他手里攥着一根火钳,慢慢拨着灰。
萧高歌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爸,你认得这个地方吗?”
萧德文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皮,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老酒坊。早拆了。”
“照片上这个人呢?”
萧德文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火盆端起来,走到墙根底下倒了灰,又用脚踩了踩冒烟的纸屑。
做完这些,他才背对着萧高歌说了一句:“你妈的事,我不知道的多了。”
萧高歌站在院子里,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他进屋,把照片夹进一本旧字典里,放回柜顶,想了想,又取出来,塞进了外套内兜。
半夜他醒了,听到堂屋里有动静。
他没开灯,赤着脚走到门边,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只老式座钟。
座钟早就不走了,母亲说过要找人修一修,一直没来得及。
萧德文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却半天没有动手,就那么坐着。
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照见他弯曲的脊背。萧高歌想叫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转身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萧高歌在县城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他做建材销售,桌上摊着一叠报价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照片背后那个日期。
他翻出手机,找到母亲表姐程静芬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哪位?”
“静芬姨,我是高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程静芬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高歌啊,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妈以前的一些事。”萧高歌顿了顿,“她是不是在玉泉酒坊干过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隔了好一阵,程静芬才开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妈走的时候,留了半句话。”萧高歌说,“话里提到了酒坊。”
程静芬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高歌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正当他准备再说一遍时,程静芬轻轻叹了口气:“你呀,跟你妈一个样,认准的事非要弄个明白。这样吧,下午你过来一趟,到我家来。有些话,电话里说不得。”
下午,萧高歌开车去镇东。
程静芬住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挑着天。
她家在巷子深处,院门虚掩着。
萧高歌推门进去,程静芬正坐在堂屋里择韭菜。
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说:“坐吧。”
萧高歌在对面凳子上坐下。
程静芬手里的菜没有停,声音却放低了:“你妈年轻的时候,确实在酒坊帮过工。那时候她还没嫁给你爸,就在玉泉酒坊后屋洗坛子。”
“那个酒坊里,是不是有什么人?”
程静芬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透过老花镜上方,直直地看过来:“你知道多少了?”
“我找到一张老照片。我妈和一个男的站在酒坊门口,背面写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比我生日早了九个月零三天。”
程静芬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根韭菜的枯叶子一片一片地剥掉,动作很慢,像是把回忆也一层层地剥开来。
“你妈年轻的时候,长得俊,性子也好。酒坊里有个做酒的大师傅,叫宋俊峰,跟你妈处过对象。两个人好了一年多,你妈是铁了心要跟他的。”程静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是你外公嫌宋家穷,三间土坯房,连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外公硬把两个人拆了,做主把你妈许给了萧家。”
“那宋俊峰后来呢?”
“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程静芬放下手里的韭菜,摘掉老花镜,擦了擦眼角,“过了两年,听人说他在县城那边开了个修车铺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萧高歌的心跳快了几拍:“他还在县城?”
“我不知道。”程静芬看着他的眼睛,“高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翻旧账。你妈是个好人,你爸也是个好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许比翻出来要好。”
萧高歌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想说句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姨,那个宋俊峰,当年知不知道我妈怀孕的事?”
程静芬摇了摇头:“他要是知道,会走吗?”
萧高歌没说话,迈出了门槛。
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又想起母亲临终时那双眼睛。
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他的手,说出那个秘密。
她是想让他认那个亲爹吗?
还是只是不想让他一辈子蒙在鼓里?
他发动车子,朝县城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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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萧高歌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托人打听了几个修车铺,名字对不上,没有找到叫“俊峰修理铺”的地方。
县城的修车铺少说也有二十几家,他跑了几家,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人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他刚回公司,前台小妹说有人在楼下等他。
萧高歌下了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廊底下。
她穿着灰蓝色的羽绒服,齐肩发,眉眼很周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你是萧高歌吧?”她问。
“我是。你是?”
“我叫宋语嫣。宋俊峰是我父亲。”
萧高歌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定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语嫣似乎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我爸让我把地址给你。他说,你要是想问什么,就来找他。”
萧高歌没有伸手接:“他怎么会知道我?”
宋语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爸翻出了当年一张照片,他说想见见你。我在镇上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你。”
“他知道我是谁?”
“他说你可能……是他儿子。”宋语嫣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萧高歌站在那儿,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的跟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人在哪里?”
宋语嫣把纸条又往前递了递。萧高歌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地址写得很工整:县城河堤路东段,过石桥第三间铺子。
“我爹说了,你不来,他不怪你。”宋语嫣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那个地址,他等了三十年。”
萧高歌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又被小心地展开、抚平。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很久,把那纸条上的地址看了无数遍。
那天晚上,他回了镇上。
萧德文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剧,声音放得很小。
他看见萧高歌回来,没有问他吃了没有,也没有问他怎么突然回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沙发。
萧高歌没有坐,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爸,我妈以前,是不是在玉泉酒坊干过活?”
电视里的声音停了。萧德文拿着遥控器,拇指顿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找到了一张照片。”萧高歌说,“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酒坊门口。”
萧德文没有回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已经停住的画面,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妈已经走了,翻那些旧账还有意思吗?”
“我想知道,那是谁。”
萧德文一直不说话。
默了一分多钟,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进里屋,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旧棉袄,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只折叠的纸包。
“这个是年前给你妈收拾衣裳时翻出来的。塞在她外套内兜里。”萧德文把纸包递过来,“我没拆开过。你自己看吧。”
萧高歌接过来,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玉梅,我走了。等我有出息的那天,回来接你。宋俊峰,八月初三。”
萧高歌捏着那张纸条,喉咙一阵发紧。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挂着的,可能不只是那半句遗言,还有这个等了三十多年也没有等到的名字。
“爸,”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早就知道?”
萧德文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知道又怎样。我娶了你妈,她就是我媳妇,你就是我儿子。这个家,没有变过。”
萧高歌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窗外刮起了风,把门上的旧帘子吹得哗啦响。
04
隔了一天,萧高歌骑着摩托车去了河堤路。
冬天的河堤光秃秃的,两岸的杨树落尽了叶子,枯枝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过了石桥,数到第三间铺子,看见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俊峰修理铺”。
牌子上的字有些褪色,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毛笔写的。
铺子的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只轮胎。萧高歌把摩托熄了火,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声。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请问,是宋师傅吗?”
脚步声由远而近。
门被拉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灰色旧棉袄,胸前系着一块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机油。
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还是亮的,透着一股利索劲。
他看见萧高歌,怔了一下。目光从萧高歌的脸上缓缓移过去,像是在找一个熟人的影子。
“你找谁?”
“我是萧高歌。”萧高歌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涩,“魏玉梅的儿子。”
宋俊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围裙上那枚别着的铁夹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定定地望着萧高歌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你……你妈她……还好吗?”
萧高歌喉头动了动:“我妈走了。上个月。”
宋俊峰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门框,却没有问怎么走的,也没有问走了多久。
他只是低下头,过了很长时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进来吧。”
屋里很暗。
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头上搁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了的面条。
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宋俊峰搬了一只方凳放到萧高歌面前,自己坐到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妈……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病了差不多一年,最后那几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萧高歌说,“临终前,她提了酒坊,提了……你。”
宋俊峰没有搭话。他的肩膀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想问你一句。”萧高歌的声音停了一下,才继续,“当年,你知道我妈怀孕了吗?”
宋俊峰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
宋俊峰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那时候……你外公说要告我拐带他家闺女。我家里穷,连路费都是找人借的。我怕拖累你妈,就想着等闯出名堂再回来接她。谁知道等回来的时候,听说她已经嫁人了。当年秋天,我听人说她生了个儿子,便以为她过得挺好。”
“你后来又回来过?”
“回来过。”宋俊峰的声音很低,“来了两趟。第一趟在她嫁人之后不久,第二趟是我在县城落脚之后。那时只听说萧家添了个儿子,没别的风声。我就想,她有了安稳日子,我踏进那个门,不是添乱吗。”
萧高歌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又松开。他来的路上想好了很多话,真坐到这间铺子里,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坐了半个多小时,萧高歌起身告辞。宋俊峰送到门口,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那个……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要是想再来坐坐,我都在。”
萧高歌没有回头。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车子。
过了桥头,他停下来,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
那个花白的背影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扎在土里的老树。
冬天的风吹过来,把那盏门灯吹得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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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高歌没有立刻回去。
他把摩托车停在河堤上,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水面发愣。
河水很浅,露着半截河床,几根枯苇在风里弯腰。
他想了一路,想得出神。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宋俊峰那副样子,不像装的。
一个修了大半辈子车的老人,手艺也没有学出来什么大出息,住在铺子里,连吃饭都将就应付。
他确实穷过,也确实没胆子争过。
可母亲有没有怨过他?
萧高歌不知道。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她像一只蚌,把一颗石子裹了三十年,裹成了珍珠,却至死也没有吐出来。
天色暗下来,他回到镇上的家。
萧德文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的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滚了两半。
他听见摩托声,直起腰,看了一眼萧高歌的脸色,没有问。
萧高歌走过去,蹲在旁边,捡起一根劈好的木头,掂了掂:“爸,我找到那个姓宋的人了。”
萧德文手里的斧头停下来。斧刃悬在半空,卡在一截木头缝里,没有拔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知道妈怀孕的事。”
萧德文没有接话。
他把斧头从木头缝里拔出来,在草垫子上蹭了两下,继续劈下一根。
劈了几斧子,才停下来,直起腰,扶着斧柄,望着院墙外那片暮色:“这事怪不得他。”
“你恨他吗?”萧高歌问。
“恨他做什么?”萧德文看了看萧高歌,“他也苦了半辈子。你妈嫁给我,一天好日子也没享过。头几年家里穷,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心里苦不苦,我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一样。”
那是萧高歌头一回听父亲说这些。
父亲一辈子话少,像一块石头似的,冷硬,不开缝。
他从来没有提过母亲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更没有说过他对这段婚姻的感受。
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一碟咸菜,一碗煮白菜。萧德文夹了一块咸菜放进碗里,忽然说:“你要是想认他,我不拦。”
萧高歌的筷子停在半空。
“认了,就多了一个爹。”萧德文的声音很平淡,“我这边,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萧高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觉得那口饭堵在嗓子眼,有点咽不下去。
萧德文也没有再说话。两个男人在灯光下默默吃完饭,一个刷碗,一个收拾桌子。锅碗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