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皇上给我和发小赐婚时,他突然跪求陛下允他娶罪臣之女为侧妃。我正要退婚眼前却飘过弹幕:他是想让你吃醋,你说句爱他,他命都献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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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陛下,臣斗胆求娶罪臣沈家女沈青萝为侧妃,同日迎娶苏云晚为正妃,望陛下恩准。”
赵珩跪在金銮殿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我站在他左侧半步,隔着明黄绢纱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眯起眼睛。
殿内安静的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父皇手里那枚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敲了整整七下,才开了口:“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赵珩把额头叩得更低:“臣自知冒昧,但沈氏一门虽获罪,沈青萝无辜。臣愿以十年军功换她侧妃之位,同天行礼,绝不给云晚半分委屈。”
十年军功。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昨儿晚上赵珩还坐在我书房里,把我父皇刚赏下来的那对翡翠镯子套在我腕上,说云晚你戴这个好看,过门那天我亲手给你再戴一回。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起来,嘴角带着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弧度,我们认识十八年,定亲三年,他说那句话时我甚至没想过他有可能在骗我。
“苏爱卿?”父皇的目光挪过来,“你怎么说?”
殿上十几双眼睛全钉在我身上。我母后坐在父皇右手边,手里捻着佛珠没停,但捻得比平时快了两倍。赵珩他爹赵国公站在最前排,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堆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六部尚书分列两侧,户部那位李大人手里捏着的笏板都歪了。
我张口想说话,眼前忽然晃过一行字。
他是想让你吃醋,你说句爱他,他命都献给你!
我眨了眨眼。
那行字横在赵珩后脑勺上方,白底黑字,像是有谁拿朱砂笔写在半空里。我下意识去看其他人,没人抬头,没人露出看见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有赵珩跪在那儿,耳尖微微发红。
我认识他十八年,他紧张的时候耳尖就红。八岁那年我们翻墙偷摘御花园的枇杷被他爹抓住,他跪在祠堂里辩解的时候耳尖就是这个颜色。
“苏云晚,”父皇又叫了我一声,“朕问你话呢。”
我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它还在,甚至换了个颜色,从白底黑字变成了红底金字,像是生怕我看不见:他真的爱你,吃醋了。你但凡说一句软话,他立马跪回来求你只娶你一个。
殿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把视线从赵珩发红的耳尖上移开,转向龙椅:“回父皇,儿臣——”
“陛下。”赵珩忽然抬头打断我,喉结滚了一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沈青萝父兄皆已伏法,她一个弱女子无处可去,臣想请陛下容她暂居臣府中,婚仪前三日再行接出。”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父皇手里的玉扳指停了。
赵国公猛地转过身来看他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我母后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线,珠子滚在大殿金砖上叮叮当当弹了十几下才停下。
我盯着赵珩的后脑勺。
他连头都没回来看我一眼。
“赵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稳,“你我定亲三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沈青萝这个人。”
他偏过头来,只偏了一寸,侧脸上能看见他咬紧了腮帮子:“云晚,青萝的事我原本想等成亲之后再跟你说。”
“成亲之后?”
“她家遭难是上月的事,我怕你多心。”他终于转过来看我,眼里的神色我分辨不清,像是愧疚又像是坦然,“但我想来想去,瞒着你更不对。她一个孤女,若我不收留她,她就要被发配教坊司。云晚,你心善,你不会忍心看她落得那个下场。”
他说的句句在理。
我们认识十八年,他总是有道理的。小时候他抢我的糖糕说是替我尝尝有没有毒,长大了他替我挡在父皇面前说苏云晚的婚事不急我们还可以再处处。每一次他都有道理,每一次我都被他的道理说服。
但我今天不想被说服。
“赵珩,”我说,“你把头转过去。”
他一愣。
“转过去,别看我。”我往前迈了半步,裙摆扫过金砖上散落的佛珠,“父皇,儿臣有个问题想问赵珩。”
父皇眯着眼看我片刻,点了头。
我问赵珩:“你刚才说,以十年军功换她侧妃之位。军功是你九死一生攒下的,拿这个换一个罪臣之女,你觉得值?”
他沉默了一息:“值。”
“同日行礼,我先入府,她后入,是不是?”
“是。”
“她嫁妆由你出,制式不能越过正妃规制,是不是?”
“自然。”
“那你告诉我,”我弯腰,凑近他脸前,他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你打算让她住哪个院?”
赵珩的腮帮子又咬紧了:“西边的枕月阁。”
“枕月阁,”我直起身,“你去年秋天带我去看过,说那儿窗外有棵老桂花树,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你说等成亲以后那间做书房,我们俩可以坐在窗边喝茶看书。”
他的眼神终于晃了一下。
“父皇,”我转向龙椅,“儿臣请求退婚。”
大殿上静得像是坟场。
“苏云晚,”父皇的声音沉了两度,“你说什么?”
“儿臣请求退婚。”我把腰挺直,“赵珩今日在金殿上求娶侧妃,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儿臣若不退,便是儿臣不知趣。他替沈青萝想得这般周全,想必是真心实意想护着她。儿臣不愿做那个不识好歹的正妃。”
赵珩猛地站起来:“云晚!”
“赵珩。”我把目光落到他脸上,他眉心拧成一个结,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整张脸,“你方才跪在那儿求旨的时候,可想过我站在你旁边听着的滋味?”
他嘴唇动了动。
“你想没想过,”我继续说,“满朝文武看着,父皇和母后看着,你父亲也在看着。你跪在那儿说十年军功换她一个侧妃,说她无辜、说她可怜、说你不能看她落难。那你想没想过我?我跟你定亲三年,满京城都知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抬得这么高,把我往哪儿搁?”
他急了!他真的急了!云晚你说句爱他他现在就能把枕月阁拆了给你盖花园!
那行字又飘过来,比刚才更大,金灿灿地悬在赵珩头顶。赵珩正盯着我,眼神里那种我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手腕:“云晚,你别闹。”
“我没闹。”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但你当着陛下说退婚,这话能随便说吗?你收回,我回头跟你好好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瞒了我一个月?解释你拿军功换她的时候跟我商量过一句没有?”我甩开他的手,“赵珩,你摸着良心说,你今天在金殿上求旨的时候,有一秒钟考虑过我吗?”
他愣在那里。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跪下去:“父皇,儿臣心意已决。赵珩心有所属,儿臣不愿强人所难。退婚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苏云晚,”我母后终于开口了,佛珠断了之后她手里空着,指尖掐在掌心,“你想清楚了?退婚不是儿戏。”
“儿臣想得很清楚。”
赵珩扑通一声又跪下来:“陛下!臣绝无二心!臣求娶沈青萝只为护她周全,绝无半分儿女私情!臣心里只有云晚一个,求陛下明鉴!”
我偏过头看他。
他跪在那儿,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那句“心里只有云晚一个”说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心剖出来搁在殿上给人看。
他真急了!云晚你快说你信他!哪怕就说一句“我信你”也行!
金色大字悬在他头顶晃了晃,变出一行新的:不说也行,你拉他一把,他今晚就能翻墙去你家门口跪一夜。
“赵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稳下来了,稳得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是。”
“那你把沈青萝安置到别处去,别住枕月阁,别让她进门,别用你的军功换她。”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能做到吗?”
赵珩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一下滚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往下咽。他看着我,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你能做到吗?”我又问了一遍。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珩脸上。他爹的呼吸声重得像是拉风箱,我父皇手里的玉扳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两下、三下。
赵珩低下头去。
“云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青萝她……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殿里炸了。
不知道谁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赵国公往前踉跄了一步,他素来稳如泰山,这时候手抖得像是中风。我父皇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明黄龙袍扫过扶手,玉扳指磕在案角上磕出一道白印。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脚底下冰凉,殿里的金砖吸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热气。赵珩跪在那儿低着头,后颈上一根青筋跳着跳着就没了动静。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塌下去,连耳尖那点红都褪干净了,只剩一张白惨惨的脸。
“赵珩,”我听见母后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轻飘飘的没着没落,“你说什么?”
赵珩没抬头:“臣罪该万死。沈青萝腹中胎儿已三月有余,臣上月知悉后一直没敢声张。今日求娶侧妃,实在是因为拖不下去了。”
三个月。
我算了一下日子,上上月赵珩领兵出京剿匪,走了四十多天。走之前他到我宫里来辞行,坐在我窗边喝了半盏茶,说他很快回来让我别担心。那天傍晚的光从他侧脸打过来,他眉骨上有道新添的疤,我伸手去摸他偏头躲开了,说行军打仗哪有不挂彩的。
他回来之后瘦了一圈,在我这儿吃了一顿饭就走了,说军务繁忙改日再来。改日改日,改了一个多月没来,我以为是真忙。
原来是忙着当爹。
“苏云晚,”父皇的声音沉得像是压着千斤石头,“你想退婚?”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钝钝地疼。裙摆下面散落的佛珠硌在膝盖骨底下,我听到自己说:“退。”
“苏云晚。”赵珩猛地抬头,他的眼眶红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你不能退。我们十八年的情分,你就因为这一件事不要了?”
我看着他。
十八年。他六岁进宫做我伴读,我们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躲猫猫,他把自己的点心分我一半。十岁那年我发烧他翻墙出宫给我找大夫,被他爹揍得半个月下不来床。十五岁他出征前夜翻到我寝殿窗外跟我说话,说云晚你等我回来,我回来就求陛下把你嫁给我。十八岁他第一次打了胜仗回来,满城都在传赵小将军英武不凡,他骑着马从我宫门前过,勒缰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十八年。
“赵珩,”我说,“十八年的情分,你瞒了我三个月。”
“我……”
“你跟她睡的时候想过我吗?你知悉她有孕的这一个月里,每天想的是怎么跟我开口,还是怎么把她安顿好?你刚才跪在金殿上求娶她侧妃的时候,想的是怕我难过,还是怕她委屈?”
他一字一字听着,眼眶里那点红渐渐漫开,漫到整张脸都涨红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想抓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指尖从我袖口擦过去落了空。
“陛下。”赵国公终于跪下来了,他那么大年纪的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咚一声响,“老臣教子无方,求陛下看在老臣为国尽忠多年的份上,容老臣把这孽子带回去,婚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我父皇冷笑了半声,“赵晋安,你儿子金殿求旨要娶罪臣女,连人家肚子里的种都搞出来了。你告诉朕怎么从长计议?是让朕的女儿做正妃,让那个贱婢做侧妃?”
赵国公伏在地上:“臣不敢。”
“父皇,”我开口,“儿臣退婚之后,他娶谁不娶谁,儿臣管不着。”
“云晚!”赵珩的声音劈了,“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但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就一个。婚事照旧,你入府做正妃,沈青萝我安置在外头不让她碍你的眼。孩子生下来记在你名下,你就是嫡母。”
殿上又静了一瞬。
我盯着赵珩看了几秒,忽然想笑。
“赵珩,”我说,“你觉得我缺个孩子?”
这傻逼玩意儿,他以为他谁啊?
金色大字又飘过来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几乎遮了赵珩半张脸。云晚你千万稳住,这婚必须退,不退后面有你受的。他那个沈青萝可不是省油的灯,嫁进去三个月就能把你挤兑走你信不信?
我眨了一下眼。
大字消失了,赵珩那张惨白的脸重新露出来,他的嘴唇还在动:“云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孩子无辜……”
“你闭嘴。”我母后从凤座上走了下来,她走到我身边弯腰把我扶起来,我膝盖上沾着金砖的灰,她伸手替我拍干净了。“皇帝,这婚,退了吧。咱们云晚是公主,不是给人做填房做嫡母的。”
“母后……”
“你别说话。”母后的手搭在我肩上,温温热热的,她惯常捻佛珠的那只手微微发抖,“赵珩,本宫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苏云晚是当今嫡长公主,她嫁你是下嫁,不是高攀。你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旁人的那一刻起,你们的情分就断了。别跟本宫提十八年,你但凡记得这十八年,就不会让她今日站在这里像根木头一样任人打量。”
赵珩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
母后威武!!!
金色大字炸开在他头顶,金灿灿的还带闪。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因为我看见赵珩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他看着我的样子跟我认识的那个赵珩不像同一个人。
“苏云晚,”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平得像一条死水,“你当真要退婚?”
“当真。”
“好。”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也不拍,就这么直挺挺站在我面前。“那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了我,我就放你走。”
“你问。”
“从小到大,你对我,有过半分儿女之情吗?”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了。我父皇的玉扳指停了,母后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赵国公趴在地上抬头看他儿子,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惊恐。
赵珩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那点最后的光像是等着我去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前忽然刷过一整片密密麻麻的金字。
他这是最后一搏了!你说有他就疯!你说没有他就死心!你选哪个!
选没有!赶紧结束这破婚!
云晚你看清楚了啊,他刚还说要孩子记你名下当嫡母,这种男的留不得!
其实他出征前一晚来找过你,在窗外站了一夜你没醒。他枕月阁桂花树底下埋着给你的生辰礼,他本来是打算成亲那天挖出来给你的。
最后那行字混在密密麻麻的金色里一闪就过去了,但我看见了。
枕月阁,桂花树底下。
“赵珩,”我把那行字从脑子里剔出去,声音清清脆脆的,“没有。”
赵珩脸上那点最后的光灭了。
他往后趔趄了半步,被他爹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了胳膊。他偏过头去不看我,后颈上那根青筋又跳起来了,跳得又快又急。
“陛下,”他背对着我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磨,“臣,遵旨退婚。”
“退婚归退婚,”我父皇的声音从高处下来,“你让罪臣女有孕这桩事,朕还得跟你好好算。赵晋安,你儿子藐视皇恩、私通罪臣之女、金殿欺君,你看朕是罢他的官还是摘他的爵?”
赵国公咚一声又跪下去了:“陛下开恩!”
“罢官吧。”我没回头,对着身后说了一句,“他的军功留着养沈青萝和孩子,别废了。”
殿上没人说话。
我提着裙摆往外走,母后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云晚,我没停。金殿的门槛很高,我迈过去的时候裙摆被绊了一下,我弯腰去拎,袖口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滚在地上。
是一只翡翠镯子。
赵珩昨晚套在我腕上那只,我出门前摘下来塞袖子里了。
我蹲下去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赵珩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弯腰先我一步把镯子捡了起来。他攥着那只镯子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
眼眶红透了。
“云晚,”他的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枕月阁桂花树底下,我给你埋了东西。你……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要是想要,哪天自己去挖。”
他把镯子塞回我手里,指尖碰到我掌心的时候烫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回去了。
我攥着那只镯子站在金殿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把我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身后是殿门缓缓合上的闷响,身前是长长的甬道和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宫墙。
去挖。
金色大字悬在甬道尽头。
现在就去。
我没去。
腕子上套着赵珩塞回来的那只镯子,一路走回寝殿,屏退了所有人,倒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我把赵珩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枕月阁桂花树底下的东西,他埋了多久,是什么,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两个时辰后我坐起来,叫人备车。
母后派来传话的宫女在门口等了半个多时辰,说皇后娘娘让公主过去用晚膳。我说不去了让母后放心,起身换了件素色衣裳,镯子褪下来搁在妆台上,想了想又套回去。
赵珩的府邸在城东,坐马车过去小半个时辰。车帘掀着一角,街上的人认出了公主车驾也不敢多看,低头让路。我靠在车壁上,手腕上的翡翠硌得生疼。
到了赵府门口,守门的家丁看见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跪下。我问赵珩在不在,家丁磕磕巴巴说少爷进宫还没回。我没等他通报就直接往里走,走得又快又急,裙摆带翻了廊下一盆兰草。赵府的下人们一路退着给我让路,没人敢拦。
枕月阁在西边,过了月洞门就看见那棵桂花树。树冠不大,刚抽了新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去年秋天赵珩带我来看的时候满树金桂,香得人发晕,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花,说云晚以后秋天咱们就在这儿喝茶。
我绕着树走了两圈,脚下是刚翻过的松土。
赵珩骗我说他刚从宫里回来。翻过的土边上还有新脚印,脚印不大,像是踩上去没多久。我蹲下去,也没叫人拿工具,伸手就往土里刨。
春土还带着潮气,三两下就挖到了硬物。是一个樟木盒子,比巴掌大一圈,漆面还新。我把它拽出来,抖掉上面沾的碎土,盒盖上用刀尖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赵珩埋,苏云晚生辰。”
我扣开铜锁。
盒子里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搁着一个白玉哨子,哨子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我先拿起哨子看了看,掌心大小,温润润的,倒像是经常被人攥着。哨口磨得有些发亮,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的是我小时候教他的那种平安结。
然后我拆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三行字,墨迹洇开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云晚,这次出征凶险,若回不来,这个哨子你留着。小时候你说想要个能唤来麻雀的哨子,我没找到那样的,找玉匠雕了一个。你吹不响没关系,就当是我陪着你。”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看墨色和纸的陈旧程度,至少放了两三个月了。我回想了一下赵珩最近一次出征是什么时候,上上月剿匪那趟。他走之前来辞行那天傍晚,坐在我窗边喝了半盏茶。
所以他出门之前就把这东西埋好了。
他写“若回不来”,写“就当是我陪着你”,写完了埋到桂花树底下。那他昨天在宫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我攥着哨子和纸蹲在桂花树底下,满手泥,膝盖上全是土。赵府的下人远远围着不敢靠近,有人小声说要不要去叫少爷回来,没人动。
“苏云晚。”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转过身,赵珩站在月洞门底下。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那点惨白褪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我手里的盒子和满手的泥,站在那儿没动,声音平平地开口:“你挖了。”
“你什么时候埋的?”
“出征前。”
“出征前你写‘若回不来’,你出征剿的是流寇,哪来的回不来?”
赵珩沉默了一瞬:“流寇头子悬赏我的项上人头,花了三年买通了军里一个校尉。那趟出征,有人把我的行军路线提前泄了出去。”
我的手指攥紧了哨子。
“你从来没说过。”我盯着他,“你回来之后一个字没提。”
“提了做什么?让你担心?”他走过来两步停住了,跟我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校尉抓住了,流寇头子也杀了,事情都解决了。我回来那天到你宫里去,你坐在窗边绣那个破荷包,绣了半天没绣好,我看了你半个时辰你都没发现。”
“那个荷包后来绣好了,我让人送去你府上了。”
“收到了。”赵珩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哨子上,“你挖东西的时候没惊动别人吧?府里下人嘴不严,传到宫里又该有人说闲话。”
“现在谁还敢说我的闲话?”我把哨子攥进掌心,哨口硌着肉,“赵珩,你今天在殿上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个?”
他说:“说了就能改变什么?”
“你说了我就知道你出征是被人算计的,知道你差点回不来,知道你把遗物都埋好了。你告诉了我,我还会退婚吗?”
赵珩看着我,嘴角牵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云晚,你觉得我今天在金殿上那一跪,是算计?”
“你沈青萝的事呢?”
“沈青萝的事是真的。”
我手里的哨子硌得更深了。他说“真的”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我看着他站在月洞门底下逆着光的样子,瘦了,下巴尖了一圈,身上的玄色衣裳衬得他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赵珩,”我说,“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上上月剿匪,我受了伤。”
“什么伤?”
“箭伤,右肩胛。”他说着把右手抬了一下,动到某个角度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县城里养了几天,沈青萝那会儿跟着她爹在县衙办事,她懂一些医术。”
“然后呢?”
“然后她爹发现女儿经常往我房里跑,”赵珩的语气渐渐冷下来,“她爹是个聪明人,沈家当时还没获罪,想着把我拴住。第二天就把沈青萝送到了我房里,门从外面锁了。”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哨子和盒子。春风吹过来把桂花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看着他脸上那条微微抽动的颌线。
“所以你跟她睡了。”
“我没碰她。”
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窗走了。”赵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桂花树上,“第二天下雨伤口崩了又发了烧,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天后。县城里传遍了赵小将军和沈家小姐的事,她爹逢人就说女儿要嫁进赵府了。”
“那孩子……”
“孩子是别人的。”赵珩转回来看我,“沈青萝在来县衙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他爹想赖在我头上把我绑住。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去找她对质,她跪在我面前哭,说她不想被发配教坊司,她爹逼她这么做,她要是不从她爹就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你信她?”
“她的脉是我亲自找人验的,月份对不上。她跪着求我的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她浑身湿透跪在廊下,冻得嘴唇发紫。”赵珩顿了一下,“云晚,我没办法把一个怀了孕的姑娘推出去送死。”
“那你今天在殿上为什么不把这些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尖:“说出来有用吗?陛下要的是沈家满门伏法,我若金殿上说沈青萝腹中胎儿与她爹有关,陛下只会赐她一碗药。”
我攥着手里的白玉哨子,把赵珩那张脸从傍晚的光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打算把我蒙在鼓里多久?”
“我没打算瞒你一辈子。”他抬头,“青萝的事解决了我就跟你说实话。”
“什么时候算解决?”
“她生产之后,我送她去南边庄子上,再不回京。”
“那今天在殿上呢?你求娶她侧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赵珩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陛下当场就能派人把她抓去刑部大牢。我提侧妃的位份,提军功,提同日行礼,至少陛下面子上过得去,能缓两天。只要能缓两天,我就能把她悄悄送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地上,我听不出漏洞。
但我手里的哨子硌得越来越疼了。
“云晚,”赵珩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迈到了我跟前,低头看着我,“你挖了这个盒子,那你该知道我出征之前想的是什么。我只怕自己回不来,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推给别人。”
他伸手来握我攥着哨子的那只手,我没躲。他的指腹上有茧,粗粝的,温热地裹住我的拳头。
“赵珩,”我没抬头看他,低着头盯着他衣襟上的一枚盘扣,“你今天在殿上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我前天夜里收到密报,陛下的人已经去拿沈青萝了,今天就到。”赵珩的手紧了紧,“云晚,我前天晚上在你宫外站了一夜,我犹豫要不要跟你说。但是半夜的时候我想到了,如果我跟你说,你只会替我担惊受怕,帮不上任何忙。你能做的只是等到今天殿上听旨,然后受辱。”
他说完这句话,抬了另一只手,拇指摩挲了一下我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你戴着。”
“废话。”
他把我的手包得更紧了一些,弯下腰来,额头几乎碰到了我的额头。
“云晚,”他的呼吸扫在我脸上,温热的,“你信我吗?”
我抬起眼睛。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晃,影子落在我们俩中间的地上碎成一片。
我刚要开口,余光里忽然又刷过一行字。
别信。
那行字不大,暗红色的,沉甸甸地悬在赵珩脑后。他说慌。
我退了一步。
赵珩的手被我挣开,悬在半空里停了一瞬才缓缓垂下去。他看着我退开的那个距离,眼底浮上来什么东西又沉下去了。
“云晚?”
“你前天夜里在我宫外站了一夜?”我把手背到身后,哨子硌在掌心没松开,“母后的禁卫没拿你当刺客?”
“我绕到后面那棵槐树底下站着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你窗子还开着半扇,灯亮到子时才灭。我以为你会看见我,后来想想你那扇窗正对着书架,你大概是背对窗口坐着的。”
他说得对。
我前天夜里确实背对窗口坐着看书看到子时。窗外一直有风,吹得帘子偶尔翻动,我以为是哪个宫女路过没在意。如果那天我回一次头,赵珩就会站在窗外那棵槐树底下。
但我没回头。
“云晚,”赵珩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克制住了没碰我,只是离我近了半步,“你手里那个哨子,你要是不想要就还给我。”
“你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往回要?”
“我送出去的时候以为我回不来。”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短又快,“现在我回来了,你如果不想要我的东西,我留着也没意义。”
我攥紧哨子:“我没说不想要。”
“那你信我吗?”
他又问了一遍。院子里的风小了,桂花树的叶子安安静静垂着,傍晚最后一点光从赵珩肩头滑过去落在地砖上。他的眼神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只留了一个问题在那里等我回答。
面前那行暗红色的字还飘着。
别信。
他说慌。
字变了,多了个偏旁。那个“慌”字像是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后半截洇开成了模糊的一团,又慢慢凝实成完整的字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赵珩的眉心拧起来了。
“云晚,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赵珩脸上,“你刚才说的那些,沈青萝的孩子是别人的、她爹做局赖你头上、你今天金殿求亲是为她缓刑,这些话,你都能找到人证物证?”
赵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缩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光线的变化。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右肩胛那个位置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牵到了伤。
“人证,”他说,“县衙里给我看诊的大夫能作证,我伤后第三天他才拆了我肩上包扎的纱布,那时候沈青萝的事已经传开了。物证,沈青萝上月初诊喜脉的医案还在,县衙存档的,日子对不上。”
“那你去拿。”
赵珩沉默了一息。
“医案我让人去取了,最晚后天能到京城。”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偏,“云晚,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把所有东西摆在你面前。”
“你刚才还说来不及。”
“送她走来不及,但证明清白来得及。”赵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的,“你退婚的旨意还没正式拟下来,陛下说退婚归退婚,事情得理清楚。只要他还没下明旨,我就还有机会。”
我没说话。
掌心里那个白玉哨子被攥得滚烫,我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了一眼,哨口上沾了我的汗,玉质又润又滑。赵珩刻在盒子上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他从小写字就丑,策论能写满篇好话就是字拿不出手。
“云晚,”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现在谁都不信。你看见那个盒子挖出哨子来,最多信我出征前心里有你。但我今天在金殿上那些话,你怎么想我都认。”
我把哨子套进腕上的红绳里,贴着那只翡翠镯子系了个死结。玉哨和翡翠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赵珩。
“三天,”我说,“你三天之内把东西拿过来,我亲自看。医案、大夫证词、沈青萝她爹的口供,一样都不能少。三天之后你拿不出来,我明天就进宫请父皇拟退婚明旨。”
赵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光从他瞳孔深处透上来,他整个人像是活了半截。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握我的肩,指尖快碰到我衣料的时候又缩回去了。
“好,”他说,“三天。”
“还有,”我把哨子和镯子拢在一起不让它们再响,“沈青萝现在在哪?”
赵珩的表情顿了一秒。
“在我府上,后院的偏房里。”
“我要见她。”
赵珩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云晚,她情绪不稳定,你现在过去……”
“赵珩,”我打断他,“你既然要证明清白,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你怕什么?”
院子里风又起了。赵珩站在桂花树底下,我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们之间隔着刚刚挖出来的那个樟木盒子、一地的碎土、还有三天的期限。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身后的月洞门方向,又挪回来。
“她现在还怀着身孕,万一出什么事……”
“你在旁边看着。”
赵珩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迈开步子往后院走。
我跟上去。
赵府的院子不大,后院比前院窄得多,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就到了偏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傍晚的光从窗纸里透进去昏昏暗暗的。赵珩在门口停了一步,抬手敲了敲门框。
“青萝,有人来看你。”
里面沉默了几息,门从里头拉开一道缝。一张苍白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沈青萝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得能戳破皮,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她看见我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紧,手抓着门板,指节发白。
“公……公主殿下?”她的声音颤得像是风里的叶子。
“我进去坐坐。”我说。
沈青萝侧身让开门,往后缩了两步退到屋角站住了。我迈进去,赵珩跟在我身后半步,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潮气,窗台上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粥,米粒已经凝了。
“你把窗子打开透透气。”我回头对赵珩说。
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傍晚的光大片大片涌进来,照见沈青萝惨白面颊上两道没干的泪痕。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肚子在腰腹处微微拱起来,一只手护在上面。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公主殿下,民女有罪……”她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额头磕在地上,“那件事是民女爹逼的,民女不想害赵将军,求公主殿下开恩……”
“你起来说话。”
她没起来,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赵珩站在窗边没动,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右手攥成拳抵在窗台上。
“公主殿下,”沈青萝又开口,声音含混得像塞了棉絮,“赵将军真的是清白的,那晚他翻窗走了,我屋里的门第二天早上才从外头开开,我爹在外面守了一整夜。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了。”我低头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瘦得能看见肩胛骨顶起衣裳的轮廓,“你先起来。你在赵府住着,没人亏待你吧?”
她摇头,头发散了一肩。
“那你好好养着。”我说完转过身往外走,赵珩在窗边转过身来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没看清的东西。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半拍,压着声线说了一句话。
“赵珩,三天。”
他点了点头。
我走出偏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沉甸甸的。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腕上的玉哨和翡翠镯子一声一声碰着响。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字又飘过来了。
他骗你的。
沈青萝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他的。
我的脚步顿在月洞门口。
身后是赵珩的脚步声跟上来,他在距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也停了,像是察觉到我忽然站住。我没回头,月洞门框出的那一小方暮色里,暗红色的字还悬在那儿没散,笔画清晰得像是拿刀子刻在空气里。
沈青萝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他的。
我想起赵珩刚才说的话。她的脉是我亲自找人验的,月份对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偏,语气平得像背书。我想起沈青萝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她瘦成那样,跪下去时肚子护在手掌下面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我想起赵珩推开窗扇的时候右肩明显抬得比左肩慢。
“云晚?”赵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迈过月洞门槛,手里的白玉哨子跟翡翠镯子又撞了一下,“你送我出去。”
赵珩没多问,跟在我右侧半步的距离往外走。赵府的甬道不长,傍晚的下人们都在收拾东西,看见我们过来都垂着头退到两侧。赵珩一路没说话,我也没开口,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像是踩着同一根绷紧的弦,谁先出声谁就断。
到了大门口,我的马车还停在那儿,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赵珩走到车边替我掀起车帘,我踩着脚蹬往上爬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云晚,那个哨子,你试着吹一下。”
我半边身子已经探进车厢里了,偏过头看他。他站在暮色里,玄色衣裳快跟暗下来的天色融成一团,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要是吹不响,”他说,“那就是个玉疙瘩,你留着玩也行。”
我没答话,弯腰进了车厢。车帘垂下来把他整个人隔在外面,我听见车夫甩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走了十几步远,车帘从外面被掀开一道缝,赵珩的手伸进来在我膝头搁了一张纸条。
“后天午时,城西聚贤茶楼,东西我亲自送给你看。”
车帘又垂下去。我把那张纸条对折放进袖袋里,靠着车壁闭上眼。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哪个地方。
我睁开眼。
暗红色的字又浮现在车厢顶棚上,这次密密麻麻铺了大半个车顶。
那个孩子的月份确实对不上。因为沈青萝的脉是赵珩找人改的。 县衙存档的医案已经被他调了包,你后天看到的会是假货。 真正的那份医案还在沈青萝她爹手里,她爹死之前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那个心腹现在藏在城西一个叫孙记布庄的地方。
我仰着头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车顶的暗红色渐渐变淡、碎裂、消散在车厢的阴影里。车厢里重新暗下来,只剩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暮光在晃。
孙记布庄。
我把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城西的布庄不多,孙记我有点印象,在聚贤茶楼隔壁那条巷子口。赵珩约我后天午时在聚贤茶楼见面,布庄就在旁边。
他如果递给我一份假医案,我转身走出去几步就能拿到真的。
但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会信这些飘在半空里的字?这东西从今天早上金殿上第一次出现到现在,给的全是指令——告诉我赵珩爱我让我说软话,告诉我他急了让我拉他一把,告诉我去挖桂花树下的盒子。它让我挖,我挖了,挖出来的哨子和遗言确实是真的。
它让我别信,说他说谎,说孩子是他的。
它甚至告诉我真医案在哪。
我靠在车壁上盯着车顶暗下来的木板。如果那些字全是谎话呢?如果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存心要拆散我和赵珩,从金殿上那句“他说句爱他命都献给你”开始就在一步一步引我往退婚的路上走呢?
可桂花树底下的盒子骗不了人。赵珩出征前写的那些字,他在上面写“若回不来”,写“就当是我陪着你”,那些字迹那个语气,我认得出来。如果飘字的人要害我,为什么让我挖出那个盒子?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我下车往里走,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沿着甬道长长一串晕黄的光。我的寝殿门口站着母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她看见我过来迎了两步,屈膝行礼。
“公主,娘娘在里头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我推门进去,母后坐在我妆台旁边,妆台上搁着那只我出门前褪下来的翡翠镯子。她捻着新串的佛珠,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个遍,最后落在我腕上那只玉哨上。
“你去了赵府?”
“去了。”
“他给你戴上的?”
“我自己挖的,他出征前埋的。”我走到母后身边坐下,把哨子从腕上解下来搁在妆台上,“母后,赵珩今天金殿上那件事,您知道多少?”
母后的佛珠停了一瞬。
“你问哪个?”
“沈青萝腹中胎儿是不是赵珩的。”
母后看着我,她面上那层端庄沉静的表情像是冰面一样裂开了一丝纹。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拇指按在我脉搏上,用了点力气。
“云晚,你今天见了沈青萝?”
“见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孩子不是赵珩的,她爹逼她做局赖上赵珩。赵珩说他会把证据拿给我看,约我后天午时见面。”我顿了一下,“母后,您信吗?”
母后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佛珠在腕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云晚,你父皇昨天夜里收到一封密折。”
“什么密折?”
“赵珩从那个县城回京之前,私下派人去过一趟沈家老宅。”母后的声音压得很低,“派去的人带回来一样东西,第二天赵珩就进宫求见了你父皇。”
“什么东西?”
母后松开我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递到我面前。锦盒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是一份药方,墨迹已旧,但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和落款日期。
日期是沈青萝入县衙之前半个月。
药方上写的是安胎药。
我盯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落款日期是沈青萝入县衙之前半个月,开方的大夫姓陈,是县城里一个老字号药堂的坐堂郎中医案上抄录的副本,上面还有药堂的印鉴。安胎药的配伍写得清清楚楚,当归、川芎、白术、黄芩,全是保胎的常用药,方子下面有陈大夫的签押。
入县衙之前半个月。
赵珩说沈青萝的脉是他亲自找人验的,月份对不上。他说这话是在金殿上对着我父皇和满朝文武说的,如果他说了谎,欺君之罪够他抄家灭族。我父皇一向不是好糊弄的人,赵珩敢在金殿上开这个口,要么他真的验过,要么他有十足把握这桩事查不到他头上。
但母后手里这张药方,日期实打实写在上面,沈青萝入县衙之前半个月她就已经在喝安胎药了。这药是她爹逼她喝的,还是她自己偷偷抓的,我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在进县衙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母后,”我把药方折好放回锦盒里,“这张东西,赵珩知道吗?”
母后把锦盒收回袖中:“这是他派人从沈家老宅带回来呈给你父皇的。”
我攥着妆台边沿的手指松开了。
赵珩派人去沈家老宅找回来的,呈给我父皇了。也就是说他手里有这东西,甚至早于他在金殿上开口之前。他有沈青萝入县衙前就怀了孕的证据,那他在金殿上说的“月份对不上”就是实话。
他如果知道沈青萝入县衙前就已经有孕,那他跟沈青萝之间就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孩子是别人的,沈家爹是做局的,赵珩是被人赖上的。
那些飘在半空里的暗红色字告诉我孩子是他的。
我低头看着妆台上搁着的白玉哨子,傍晚的光已经彻底沉了,寝殿里点了灯,烛火把哨子的影子拉长在台面上。母后坐在我旁边捻着佛珠,佛珠声细碎平稳,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说话,起身走到门口。
“药方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母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赵珩这个人,你父皇还没做最后决断。你若是还想嫁,这桩婚事还能保。”
“母后,”我叫住她,“您觉得赵珩这个人怎么样?”
母后在门口站了一息,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出征前在宫外槐树底下站了一夜,”母后没回头,声音平平板板的,“禁卫报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刺客,后来看清是他。我让禁卫别管他,看他站到什么时候走。”
“他站到天亮了?”
“站到天亮。你窗子里的灯灭了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走。”母后说完这句话就迈步出去了,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进来,“云晚,这世上愿意替你站一夜的人不多,你自己掂量。”
门合上了。
寝殿里只剩我一个人和妆台上那只白玉哨子。我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质细腻,雕工算不上多精巧,胜在温润光滑,看得出被人摩挲了很多次。我试着把哨口凑到唇边吹了一下,没响,只吹出一股气流声。
我又吹了一下。
还是不响。
赵珩说吹不响就当个玉疙瘩留着玩。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暮色里,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才品出一点味道来,像是怕我嫌弃它没用。
我把哨子挂回腕上。
第二天我哪里都没去。母后派人送来了早膳午膳,我吃了两口就搁下了,坐在窗边翻那本前天晚上看到子时的书,翻了几页一个字没进脑子里。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我忍不住往树底下看了好几回,当然没人。
第三天早上我换了件藕荷色的衣裳出了宫。
马车到城西聚贤茶楼的时候还没到午时,我在茶楼门口站了一步,偏头往隔壁巷子口看了一眼。孙记布庄的招牌挂在那儿,布幌子被风吹得半卷不卷的,门面不大,里头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在打算盘。
我没过去,先进了茶楼。
赵珩已经到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他看见我上楼的时候站了起来,玄色衣裳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衬得脸色比前天好了些。桌上搁着两杯茶,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只封了口的牛皮纸袋。
“云晚,你来了。”他的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是热的,桂花糕还冒着细小的蒸汽。赵珩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里面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抄录的医案。
“这是县衙存档的原件抄本,陈大夫签了字画了押的。”他指着纸上那行日期,“你看这里,沈青萝初诊喜脉是上月十七,我受伤是上月初九。她从初九到我受伤再到十七,中间隔了八天。如果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真发生了什么,八月的时间算下来,初诊喜脉的日子对不上。”
我拿起那张医案看了两遍,日期、印鉴、陈大夫的签押都在,墨色陈旧不像是新添的。我又翻了翻下面那沓纸,有一份陈大夫亲笔写的证词,上面写明了赵珩负伤后第三天他拆除纱布时查看伤口的记录,以及沈青萝在此期间并未在赵珩房中留宿的陈述。
“你父亲那边呢?”我把医案放回桌上,“沈青萝她爹的口供你拿到了吗?”
赵珩的表情微微一滞。
“她爹在狱中上个月畏罪自尽了,”他说,“没有口供,但我在他遗物里找到一封信,是他写给沈青萝的。信上写了让他女儿咬死说是我的孩子,事成之后会找人接应她出京。”
他从纸袋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旧了,上面字迹潦草,确实是沈青萝她爹的手笔。信不长,大意跟赵珩说的吻合。
“这封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他死在狱中之后,狱卒清理遗物时发现的。”赵珩把那封信推到我面前,“云晚,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了。沈青萝入县衙前就已经有孕,她爹做局赖我头上,我今天求娶她是缓兵之计送她出京。你信我了吗?”
我看着桌上铺开的这一沓证据。医案、证词、信件,每一样看起来都合规合矩,每一样都能把赵珩从这件事里摘干净。我甚至能想象出他花了多少工夫把这些东西搜集齐整,赶在三天之内摆在我面前。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吆喝卖布。
我偏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隔着一道墙就是那条巷子口,孙记布庄的灰褂子老头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珩脸上。
“赵珩,”我说,“这些东西,都是你亲自去查的?”
“我让人去查的,信和医案都是原件提取。”
“陈大夫现在人在哪?”
“还在县城里开着药堂。”
“如果我派人去县城请他进京当面作证呢?”
赵珩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离嘴唇不到一寸。他垂着眼睫看着杯里浮沉的茶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他说,“你派人去接他进京,我没意见。”
他的语气平稳,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我把面前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桂花糕还搁在那儿没动。
午时刚过,茶楼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放下茶杯,目光落到赵珩身后那扇窗户的外头。隔着窗框能看见隔壁巷口的孙记布庄,那个灰褂子老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弯腰从柜底拖出什么东西来。
我站起来。
“赵珩,我去隔壁买块布。”
他愣了一下:“云晚?”
我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我的脚步不快不慢,走下二楼,穿过大堂,推开茶楼的木门。午时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面上,我往右拐进巷子,孙记布庄的木门半开着,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来看我。
“姑娘要买什么布?”
“我不买布。”我走到柜台前,“我找一个人,他是沈家以前的下人,替沈老爷保管一样东西。”
老头打算盘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柜台底下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动。
我偏头看去。
柜台下面的阴影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肚子在腰腹处微微拱起来。沈青萝站在那里扶着柜台边缘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纸。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石板,“这才是真的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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