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想到的。
那天民政局的走廊空荡荡的,我的影子被太阳从长晒到短,又从短晒到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二十七个未接电话,没有一通回音。
门卫大爷抻了个懒腰,隔着玻璃冲我喊,姑娘,今天办不了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
一年前他把户口本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说这辈子就是我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发誓,明天他要是还不来,我就把压箱底的那封录取通知书撕了。
天亮我没有撕,我把它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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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领证前一晚,我把户口本、身份证、两寸红底照片一样一样装进档案袋,又倒出来,核对了一遍,再装回去。
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手心里全是汗。
母亲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择豆角,豆角掰成一截一截的,发出清脆的响。她没抬头,说,东西都带齐了?
我说,齐了。
她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明天穿那件红衣裳?那件领子有点低。
我说,就穿那件,喜庆。
她没再接话,起身把择好的豆角倒进盆里,哗啦一声,水花溅到灶台上。
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养我二十八年,明天我就成别人家的人了。
下午何俊晤的母亲许玉娥来过电话。
我接过一次,她在电话那头客客气气的,问我明天领证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都准备好了。
她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我家住的这条老巷子,说巷子窄,车子开不进来,以后她儿子来接我,停车不方便。
我捏着电话没有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聊了几句就挂了。
我没有告诉何俊晤这通电话,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话里有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像没煮烂的面条,堵在胃里。
晚上我翻出何俊晤追我时发的语音,打算听几条就睡。
他追我那会儿真是有耐心,天天蹲在公司楼下,寒冬腊月的,揣着两杯热豆浆,见我出来就递过来,也不多话,就说,顺路,送你回去。
顺了三个月的路,我才松口答应跟他吃一顿饭。
翻着翻着,不小心碰掉了衣柜顶层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封信在柜顶压了大半年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捡,信封口没封严,里面滑出一个边角,印着几行英文。
那是一年多前收到的一封国外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当时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因为何俊晤说想结婚,说想跟我过日子。
我把通知书塞进这个牛皮纸信封,压到了衣柜最顶上。
我蹲在地上看了它好一会儿,又把它塞回去,压回箱底。关上柜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想了,明天就是新日子了。
睡前何俊晤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哑,说今天陪他妈去了一趟医院,老太太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注意休息。
我说那你早点睡。
他说好,又说,明天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接,民政局门口见。
他说,那也行,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边。
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个钟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后来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我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头都是亮的,中间是黑的。
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后来索性蹲下来,不走了。
然后闹钟就响了。
早上六点,我准时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窗户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起床洗了把脸,把头发扎起来,穿上了那件红衣裳。
母亲在厨房里下了一把挂面,往我碗里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边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吃完了再去,不着急。
我应了一声,低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抹了抹嘴,拎上那个档案袋出门了。
02
民政局在小城东边,我坐公交车过去,三站路。
下了车,八点四十,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大门已经开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我站在门口,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已经到了。发完等了五分钟,没回。我想他可能在开车,就没催第二遍,先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靠窗那排黄色塑料椅子上坐了几对新人,有的在低头填表,有的在交头接耳。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端正地坐着,像一个准备交卷的考生。
九点,工作人员陆续到位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阿姨,隔着玻璃朝外看了看,喊了一句,领证的进来填表。
我站起来,走过去,说,我丈夫还没到。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等齐了再来。
我退回座位,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一个小时后,依然没人回。
窗口里那对新人已经办完了,男的领着女的往外走,手里拿着红本子。
女的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像朵花一样。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铃声响到底,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挨个拨了他公司的座机,通了,接电话的是他手下的一个业务员,说老板今天早上没来公司。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汗津津的。
我想起他昨晚说陪他妈去医院的事,心里又悬起来。
他妈昨天血压高,会不会今天又犯病了?
他在医院?
手机没带?
我在心里给他想了一大堆理由,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
他就算在医院,也不至于连个电话都顾不上打。
快到中午,大厅里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了。
窗外的树影越来越短,阳光直直地从玻璃窗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亮白的光。
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蹲在我的脚边,像一只温驯的小兽。
下午一点,手机终于响了。我一把抓起来,屏幕上跳出他的消息:公司临时出了点事,你先回去,改天再约。
五个字,我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我回了两个字:等你。
我告诉自己,他就是有事,就是忙,等一会儿就到了。
我坐在椅子上,不敢去吃饭,怕去吃饭的时候他来了。
可是等到三点,四点,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窗外的树影慢慢拉长,又从长变成模糊的灰,像一块被水泡淡的墨迹。
四点四十分,窗口里的中年阿姨站起来,哐当一声拉下卷帘窗,说,今天的号放完了,明天再来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卫大爷拎着暖水瓶从门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今天办不了了,你对象八成是不来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看着大厅里最后一点阳光一寸一寸地缩短,终于完全熄灭。
顶灯啪的一声亮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档案袋还在膝盖上放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把压皱的边角抚平,然后拎起来,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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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了民政局大门,我没有马上走,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暧昧的橙红色,像一块被烤焦的饼。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固执。
我掏出手机,他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依然没有人接。
我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回家?
回去怎么跟母亲说?
说他没有来?
说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整天,他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坐车,沿着马路一直往东走。
小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正在搬音响、拉线缆。
路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着她们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
有个人冲我喊了一句,姑娘,过来一起跳,锻炼锻炼。
我没有应声,笑了笑,走过去了。
从广场过去两个路口,就是何俊晤的公司。
三层的小楼,二楼西边那间是他的办公室,窗户黑着,没有人。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吃了一块太硬的糖,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站了大约一刻钟,我转身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我每隔几步就掏出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后来我把手机调成响铃加震动,又揣回口袋,一只手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酸。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在水泥地上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母亲还没睡,堂屋的灯开着,桌上摆着几盘菜,用保鲜膜盖着,纹丝没动。
她坐在桌边看电视,声音调得小小的,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换鞋。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没有多问,只是说,菜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那时候我才看到,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母亲写的:领完证带他回来吃面。
我看了那张字条半天,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母亲端着菜进了厨房,锅碗叮当作响。
我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样子。
电视墙边放着的老式挂钟,茶几下面磨得发亮的木地板,窗台上那盆长了好几年也没怎么见长的吊兰。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它这么亲切过。
母亲端着一盘炒好的热菜走出来,说,先吃饭。我说,妈,面下锅吧,我饿了。
她怔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问第二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烧开了,挂了面下了锅,丝瓜和鸡蛋的卤子浇上去,热气一蒸,满屋子都是香气。
我坐在桌边,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地吃,没有抬头。母亲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一碗面吃完了,我放下筷子,说,妈,他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抖的。
母亲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起身把我面前的空碗收走了。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洗碗的声音。
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等到他的电话。
04
晚上九点多,何俊晤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他说,他妈中午突发胸闷,送到医院检查了一通。
他说,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高,医生让她住院观察两天。
他说,手机放在他妈包里,他一直没注意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一声不吭地听着。他说了很多,末了,他停了一下,说,今天委屈你了。
我说,那明天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两天吧。说,老太太刚缓过来,我得在医院看着。
我又问了一遍,明天行不行?
他说,再缓缓。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看了很长时间。
我这辈子跟人吵过架,跟人红过脸,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刚才那样,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出来,却一个字都不想说。
我想起许玉娥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她夸她儿子的时候那副得意的腔调,想起何俊晤每次在他妈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忽然全明白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交了辞职信。经理接过信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结婚以后准备在家当全职太太。我说不是,我要出国。
他愣了愣,说,出国?我说,对,出国念书。
从公司出来,我去银行查了一下存款,又打电话问了一下机票的价格。
晚上回到家,我从衣柜顶层取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虽然压了大半年,但纸张依然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褪色。
我坐在床边,把它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装回信封里。
第三天,我去拍了证件照,办了护照加急。第四天,我买了五天后凌晨的机票。
做完这些事,我才跟母亲说了三个字:不结了。
母亲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
她停顿了一下,手里的豆角悬在半空中,然后她说,那就不结了。
说完低下头,把那根豆角掰成两截,动作快得有些用力。
那几天何俊晤一直没有联系我,我也一直没有联系他。
第五天的上午,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准备退婚,明天我爸妈在家,你过来一下,把话说明白。
他回得很快: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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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何俊晤来了,同来的还有许玉娥。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红苹果。
进门的时候,她脸上带着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叫了我母亲一声嫂子,又朝我父亲点了点头,坐下了。
母亲端了两杯茶过来,没说话,父亲坐在沙发另一头,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许玉娥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说,两个孩子的事,咱们长辈好好商量商量。
我没接她的话。我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茶几上,又掏出那张机票,压在信封上。
我说,阿姨,这婚是我要退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许玉娥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看信封,又看看我,说,雨晴,你这话说的,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