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打了我十一年我爸不管,高考后她塞给我银行卡赶我走,八年后我跪她病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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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护士端着托盘从我身边过去,又退回来,打量我几眼:“你是程冬梅的闺女?”我没答话。

她叹了口气:“老太太一直喊呢,喊囡囡。”我攥紧口袋里那张银行卡,背面贴的胶布卷了边,底下一串数字已经被汗浸得模糊。

八年了。

这卡是高考后她塞给我的,连同一句“滚”。

那个打了我十一年的女人,赶我走那天连头都没回。

可现在我站在她病房门口,听着门缝里漏出的一声声含混的“囡囡”,膝盖忽然一软。

我跪了下去。



01

晚自习放学是九点四十。

我从学校侧门出来,沿着老街走回家。

巷子口那盏路灯坏了小半年,一直没人修,一明一灭的,照得路面忽亮忽暗,像谁在抖一张旧布。

书包带勒得肩膀发麻,我换了个肩,步子加快了些。

老远我就看见程冬梅蹲在路灯底下,手里掰着半块馒头,一点一点喂一只断腿的流浪猫。

那只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脏兮兮的,橘色的毛打结了,凑在她手边吃得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是饿了好几天。

她喂得很慢,偶尔还拿手指替猫拨开黏在嘴边的一缕毛。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头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那个动作不像平时那个动手就打我的后妈。

我放轻了脚步,想从墙根绕过去。

可她耳朵尖,猛一抬头看见我,那点温和瞬间就没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声音拔高了:“放学不回家,站在那儿看什么看!”

话音没落,她顺手抄起墙根底下的晾衣杆朝我背上抽。

杆子带风,打在我肩胛骨上,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杆子落下去的声响在空巷子里格外脆亮。

走!回家!”她的声音又尖又硬,像玻璃碴子划在水泥地上。

我咬咬牙没吭声,低着头往家走。

她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押犯人似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一直压着我前半截脚步。

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我考上大学,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个门。

我家住在老街尽头的二层小楼。

一楼是个客厅加厨房,水泥地面有几处裂缝,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弹簧塌了一角,坐上去就咯吱响。

二楼两间房,我一间,我爸和程冬梅一间。

楼梯扶手焊的钢管磨得脱了漆,踩上去会晃。

进门换鞋,我低头看了看鞋柜上摆着的三双鞋。

程冬梅今天穿了双布鞋,鞋帮沾着泥,像是去过菜地。

我爸的皮鞋歪在一边,鞋底磨得很薄了,他宁可留着喝酒也不换新的。

我进房间,把书包往桌上一丢。

灯管有点闪,我伸手拧了一下才稳住。

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晾衣绳,几件白衬衫在风里晃着。

我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志愿表草稿,上面用铅笔填了几所学校,全是省外的。

省城太近,镇上的电子厂更近。

我要去最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我,远到这十一年的事追不上我。

写完最后一笔,我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我背过身去,背上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疼,火辣辣的。

我伸手去揉,碰到脊椎骨,那里有一道被衣架刮过的旧疤,早结了白痂。

我从小挨打,背上、腿上、胳膊上,旧痕压着新痕,夏天不敢穿短袖。

班上有同学问过,我说是摔的。

问了两次,就不再问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翻了个身,枕头压到一团东西,我摸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余光看清了:一盒新药膏。

纸盒包装,没有灰尘,像刚买的。

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冒出来。

我愣住了,手指在药膏管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每次打完我,隔两天,枕头底下、椅子上面、书包夹层,总会冒出一盒药膏或者一包吃的。

我从不当面拆穿,也从没问过她。

她似乎也不指望我说什么。

那些东西搁在被忽视的角落里,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恨着她,可我恨得没那么痛快。

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爸回来了。

门开了,酒味隔着门缝飘进来,他在客厅里打了个嗝,又拖着步子走到我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又惹你妈生气了?”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嘟囔着走了:“你的日子有我难过啊。”

我侧躺着一动不动,把那盒药膏塞回枕头底下。

过了很久,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程冬梅的房门始终关着,很安静,像没有人在里面一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堂课、那份志愿表、那个巷子口喂猫的身影。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在一起,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就那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02

填志愿的事,我是偷偷干的。

老师发了表格,我揣在书包里,每天等家里人睡了才敢拿出来看。

省外那几所学校翻来覆去地比,闭着眼都能背出代码了。

第一志愿填了长沙一所学校,第二志愿填了更南边的师范。

我给自己发过誓,只要能走出这个镇,就是死在外头也不想再回来。

志愿表交了之后,我开始留意程冬梅的动向。

她每晚饭会去院子里收一趟衣服,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点去洗漱。

我摸透了她的作息,像摸透了敌军的岗哨。

那天下雨。

我放学回来,鞋湿透了,在门口换了拖鞋。

走进堂屋,抬头看见程冬梅站在我房间门口。

她手里拿着我的画册,右手掐着页角,像拎着一样活物的脖子,随时都能抖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往头上涌。

果然,她看见我进门,一扬手,画册在空中哗地散开。

我的画,我从小到大画的东西,一页一页从她手间散出来,有的落在她脚边,有的飘进走廊,纸页翻着卷着,像被风吹散的枯叶。

画画能当饭吃?”程冬梅看着我,声音像一把钝刀,“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别指望我供你念书。我已经跟你爸商量好了,考完去镇上电子厂,一个月三千,够你养活自己。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有几张沾了雨水,边角皱了。

我用袖口擦了擦,也没擦干。

她还没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填了省外的学校,也别指望我拿钱。”

我捡纸屑的手指抖了一下,纸边划破指腹,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血珠。

我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很重,像要碾碎什么东西。

我一个一个把碎纸页收起来,装进一只旧鞋盒,塞在床底最里面。

那晚我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我在心里跟她说:你等着,我考出去,让你这辈子都够不着我。

我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可恨里掺了别的,说不清楚是什么。

晚饭没吃,她也没叫我。

第二天早上起来,锅里温着一碗粥,配了一碟酱黄瓜。

我把粥喝了,酱黄瓜没动。

出门时我看见她站在二楼的窗口,背对着街道,在收衣服。

过了几天,我从衣柜底翻棉被,摸到一本软软的东西。我抽出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那本被撕掉的画册。

少了几页,但剩下的都被粘好了。

破损的边角拿透明胶带一道一道封住,像有人趴在地上很仔细地拼了很久。

有一页画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纸从中间裂开,透明胶横着贴了三道,连裂缝里的纸纤维都对得齐齐的。

我抱着画册坐在床边,呆坐了很久。

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我宁愿她一路坏到底,也好过这样吊着我,让我想要恨她又恨不痛快。

我想把她喊过来问个清楚,可我没有。

房门外的走廊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晚上我爸回来得早,没喝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客厅,他忽然开口说:“你这几天别惹你妈,她手不得劲。”

“手怎么了?”

干活拉伤了。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的,好像还失眠。”他盯着电视,声音平平的。

我没接话,回了屋,把画册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又把书包压在枕头底下,才躺下来。

心跳得厉害,像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思绪越飘越远。

其实我记得很多年前的事。

六岁那年我妈下葬,我在人群里看见她,站在后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没挤到前头来。

后来她进了我家,头一年不打我,还给我买过一根头绳。

那根头绳是粉色的,上面有颗塑料草莓,我戴了一个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后来她开始打我。

头一回是因为我没写完作业,我爸揪着我耳朵骂,她一巴掌扇过来,我爸愣了,我也愣了。

从那以后,那个家就是我爸冷眼旁观,她动手。

我从未想过,那一巴掌是不是故意挡在我爸前头。

我那时还小,只知道疼。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在心里锤。



03

我偷偷在镇上找了份活。

奶茶店,晚上十点关门,我下了晚自习赶过去刷杯子、拖地、擦玻璃,一天十五块钱。

周末去菜市场帮人理菜,一天二十。

一个月能攒下六七百。

钱藏得很小心。

床垫破了个洞,拿塑料袋裹好塞进去,外头再垫上一层旧床单。

我指着一分一分攒下来当学费,不想靠程冬梅施舍。

奶茶店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收银台后面总坐着一条黄狗。

她人不错,知道我念书要攒学费,偶尔多给我五块钱。

我在那里干了三个月,瘦了六斤。

胖老板有天晚上递给我一杯没卖出去的珍珠奶茶:“喝吧,别跟人说。”我接过来,站在后厨一口一口喝完,珍珠熬得太软,有点黏牙。

攒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躺在那张床上盘算:加上零碎的钱,差不多够第一学期的学费加路费了。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床垫,确认那个破洞还在。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踏实一点。

那天中午我放学回来,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床上被子掀开一角,床单皱巴巴的,床垫露在外面,像被人翻过。

我冲过去掀开床垫,破洞空荡荡的,塑料袋不见了。

三千二百块,没了。我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呼吸。我冲进我爸的房间:“我床底下的钱呢?”

我爸正歪在床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什么钱?”

“我攒的学费钱。是不是你拿了?”

他这才瞥我一眼:“你一个学生,留那么多钱干啥?拿去翻本了。”

“那是我的!”我嗓门一下子劈了。

我爸站起来,巴掌扬起来。

他那双打惯了牌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烟灰。

眼看要落下来,身边一只手更快,清脆的一响。

我整个脸被扇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程冬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她比我爸瘦,力气却大得吓人,一巴掌把我扇得踉跄两步,摔坐在地上。

我捂着脸抬头看她。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表情,也没有恨。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垂了下去。

他别过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揣着裤兜走开了。

程冬梅垂眼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早说了去电子厂。”她扯着我的胳膊把我拎起来,往门外一推:“回你屋去。”

门在我面前关上。我蹲在门口,耳朵里嗡嗡响,眼眶里的泪打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里传来压低了的声音。程冬梅的,很低很沉:“那笔钱我来还。你别动她。”

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爸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下文。

我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脸进了房间。

窗外太阳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可我觉得冷。

整整一个下午我没出门,靠在床头发呆。

三千二百块钱,我攒了三个月,一天十五块二十块地攒起来。

我知道要不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厨房时听见程冬梅在讲电话。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我赤脚贴在门边,才勉强捕捉到最后一句:“那笔钱我会想办法。你不能动她。”

门缝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影子在厨房的灯光下斜斜地落在地上。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十年前她头一回打我,是替我爸挡在我面前。

三个月前她当着人面撕我的画册,又背地里粘好放回去。

她打我一顿又给我塞药膏。

现在,她把我爸翻走的钱认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她那些话是说给我爸听的,还是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的。

但那天我头一回注意到,她说话的姿态不是威胁,更像是哀求。

04

谜底两天后揭晓。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放学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停了两辆摩托车,车座上蒙着雨衣,雨滴顺着座垫边缘往下挂。

几个人站在屋檐下抽烟,烟头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一亮一灭。

我心里发紧,打算从后巷绕过去。

还没迈步,门开了。

领头的那个人叫胡大山,镇上放高利贷的。

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站在客厅当中,手里转着钥匙圈,烟灰往地上弹了弹。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比哭还难看:“胡哥,再宽限几天。真的,就几天。”

胡大山没理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凉森森的,像屠夫在案板上掂一块肉,掂量它值多少斤两。

“林啸山,你那笔账到期了。要么拿房子抵,要么让你闺女跟我走,我给你抵清。”

我爸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闪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断了。我心里清楚,他动摇了。

程冬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刀刃还沾着水,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把刀往桌面上一剁,发出一声闷响,桌面弹了弹。

房子是我的,闺女也是我的。你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今天赔你一条命。

胡大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推了她一把。

程冬梅瘦,被推得撞上铁皮柜,后腰重重地磕了一下,又滑到柜角,额头磕在棱角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眉骨流到下巴。

她没擦,扶着柜子站直,眼睛死死盯着胡大山。

我往她那边冲了一步,被她反手推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妈!”我喊了一声。我从未喊过她妈。那两个字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连我自己都愣了。

程冬梅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但她没有回头。

胡大山站住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冷笑一声,戴上头盔,跨上摩托。

发动机轰轰响了一阵,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行,我再宽两月。到时候,闺女还是要着。”雨幕里他的眼神阴恻恻的,像条蛇,慢慢从我身上滑过去。

门关上以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瘫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过了一会儿冲她吼了一句:“你自己要当这个恶人,你活该!”

程冬梅额头上的血还没干,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我当了这个恶人,你闺女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我爸别过头,不再说话。

她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弯着腰把脸浸在水里,血丝顺着水流一圈一圈地打着旋往下游漂。

我走过去,扯了张纸巾,递到她手边。她关掉水龙头,接过纸巾按在额头上,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回屋去。

我站在那儿没动。

她也没催,就那么按着额头,背对着我。

厨房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突然灭了,屋里暗下来。

我只好转身回屋,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背抵着门板,心跳得像擂鼓。

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好一阵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

她的肩膀塌着,像累极了的人。

我轻轻关上门,坐回床上,把枕头底下那盒药膏摸出来,捏在手里。

我开始觉得,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05

高考那天,天气热得不像话。

考场大门外挤满了人,有人在翻笔记,有人抱着保温杯灌水。

我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准考证,一张照片被汗捂得发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关于那个家的东西都压下去,走进了考场。

两天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大家被家长接走,有家长递水递毛巾。

我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老路走回家,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进了门,程冬梅在厨房里忙碌。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西红柿蛋汤,一盘炸花生米。我站在饭桌前好一会儿,没能挪动步子。

十一年了,她头回做这么多菜。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试探地开口:“有话说?”

她端着饭出来,也没看我,只说:“坐下吃吧。”她把一碗饭推到我面前,自己端了一碗坐在对面,低头夹菜,一声不响。

我也吃。

红烧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糖醋鱼的汁收得正好,酸味和甜味搭在一起,不腻。

那顿饭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吃完我起身收拾碗筷,她按住我的手:“放那儿吧。你回屋去。”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收拾碟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回了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窗外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催什么。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不知道躺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脚步声在楼梯上上下下,轻得很,像是怕吵醒谁。

我没起来,听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的动静把我吵醒。

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邻居围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爸站在屋檐下,脸绷得紧紧的,像块铁皮。

程冬梅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

那只箱子用了八年,边角磨白了,拉链头断过一截,拿线缝上去的。

看见我出来,她二话没说,手一抬。

箱子从二楼砸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衣服、书、本子、画具散了一地。

有一个铝制的饭盒骨碌碌滚到墙角,那是她给我带过好几次早饭的饭盒。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下楼,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这一巴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转。

阳光白花花地照着,邻居的议论声嗡嗡隐隐的,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真切。

程冬梅站在我面前,声音又尖又碎:“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养不熟!滚!永远别再回来!”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爸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我一直看着他,他一直是避开我的目光的。

我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箱子里。

书皮沾了泥,拿手背擦了擦。

画具散得最远,我走过去一根一根捡回来。

橡皮滚到排水沟边,我蹲下来伸手捞出来,上面沾了泥,我用衣角抹了抹。

程冬梅又扔过来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啪嗒一声落在我脚边。

“你的!”她的声音干哑,“别回来了!”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站在原地,手指捏得发白。我抬头看她,她侧着脸,始终不跟我对视。

我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冬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瘦瘦的影子拖在脚边,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长途大巴开出去很远,我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张卡翻过来。卡背面贴着一块透明胶,底下压着一串数字。我的生日。

我攥着卡,眼眶烫得厉害。

我恨了她十一年,可她记得我的生日。

06

八年。

我从那个小镇子里出来,去长沙,再到省城。

做过奶茶店店员,端过盘子,摆过地摊。

夏天顶着太阳站一整天,冬天冻得手发僵。

后来进了一家婚庆公司,从打杂做起,端茶倒水、布置场地,慢慢学了一点手艺,升成策划师。

去年自己带了小团队,日子谈不上大红大紫,总归是站稳了脚。

我不回老家,不给家里打电话。

偶尔过年过节,手机里会跳出几条未接来电,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区号,我都没接。

偶尔梦到那个院子,梦到那把晾衣杆,醒过来后心口还是会紧一阵。

那张银行卡一直夹在我钱包最里层。

我没动过里面一分钱,也没销过户。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张卡翻出来看。

卡面的字被我的指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背面那块透明胶卷了边。

我拿指甲压一压,又会翘起来。

我也说不清留着这张卡是记恨,还是记着别的什么。可能都有。

那阵子我在筹备一场婚礼,场地布置忙到深夜。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酒店宴会厅里钉桌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家的区号。

我挂了,没接。

手机又响,我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起来。

那头是陌生的男人声音:“是林傲晴吗?我是镇卫生院的。你妈程冬梅病危了,转去人民医院老院区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蹲在宴会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只桌卡,那个印着新郎新娘名字的卡片愣在那儿,周围的灯光亮得刺眼。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久到酒店的保洁阿姨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才站起来说了句“没事”。

我订了最近一班高铁,连夜赶回老家。那是我八年来第一次走这条线路。车厢里人不多,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医院老院区在镇子边上,楼不高,外墙刷了一半的黄漆,另一半还是水泥的。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灯光惨白。

我找到护士站,报了名字。

护士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程冬梅的女儿?”

我没答话。

她低头翻本子:“你妈一直在喊。喊囡囡。”她顿了顿,又说,“喊了好几天了。”

我的腿一软,扶了一下墙才没蹲下去。

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到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隔着玻璃,我看见床上躺了一个人,瘦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

头发花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下去,像一张老照片里的人在沉睡。

我推开门,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八年不见,程冬梅老得太多了。

我记忆中她的头发是黑的,才四十出头的人,走路带风,巴掌扇下来又快又狠。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着,像干枯的树枝。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弯下腰凑近,听见她模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囡囡……”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她的被单上。

我站在床边,手握在床沿,指关节攥得发白。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呼吸的声音,又轻又急,像一只破风箱。

我退了半步,门框那儿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我在那盏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07

程冬梅醒来的时候,我站在床尾。

她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转了一圈,慢慢定在我身上。她看了我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没认出来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字:“滚。”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墙皮上,又干又涩。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又闭上眼,像是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谈话很直白:“你妈这个病拖太久了。肾衰竭,一直拒绝透析,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按检查结果估计,至少拖了三年。”他翻了翻病历夹,又补了一句,“另外,她肋骨断过两根。旧伤,错位愈合,至少七八年了。”

断过两根?

“嗯,一直没接好,靠自身长起来的。”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七八年前,正好是高考前后,那一年我最后一次见她。

那个夏天她把我的行李从二楼扔下来,推搡中我撞到过她胸口。

她当时闷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我一直以为是我撞疼了她。

我靠墙站着,病历本差点没拿住。

护士又告诉我,程冬梅住院这几天的费用一直欠着,她不让通知我,也拿不出钱来。

她把老屋的钥匙留给邻居梁淑燕,说如果她走了,让梁阿姨帮忙处理后面的东西。

我当天下午坐车回了老屋。院门锁着,钥匙在门口砖头底下压着,还是老习惯。我拨开黏了青苔的砖头,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一切都还保持着八年前的样子。

堂屋的桌子,我吃饭的位子,那把弹簧塌了一角的旧沙发,一切都没有变。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茶几上的水杯还放着我走之前那个位置。

我推开她房间的门。

陈旧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顶老式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罩上蒙着灰。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我的奖状,高一的校牌,那本画册。

我的证件照,是十八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黑黑白白的,笑得很拘谨。

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封口拿透明胶粘了三道,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漏出来。

我拆信封时手指一直在抖。信纸折了三折,打开后只有两行字:“囡囡,别怪那笔钱少,妈只有这么多。别回来。”

我盯着那两行字,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了一片。我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淡:“你生日那天,我给你煮了鸡蛋,你也没吃就走了。”

我拿着信纸,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记得那个早上。

我起床的时候楼下已经吵成一团了,我摔了行李就走,连早饭都没吃。

她给煮的鸡蛋,就搁在厨房的灶台上。

我走的时候,没看它一眼。

我蹲在她床边,手指掐着那封信,额头抵着床沿,眼泪无声地流过脸颊,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哭够了,我把信纸叠好,收进胸口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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