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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老赵家出事了。最先发现的是隔壁刘婶,天刚蒙蒙亮,她去鸡窝里拾蛋,听见老赵家院子里那个老式挂钟响个没完,一趟一趟地敲,敲得人心慌。她趴墙头喊了两嗓子没人应,推开虚掩的大门一看,堂屋的门帘子掀着,两口子并排躺在地上,脚上还穿着头天干活时的解放鞋。
消息像一阵风,二十分钟不到,大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赵志明和他媳妇陈桂兰,在村里老实了半辈子。赵志明个头不高,背有点驼,夏天总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他干活不惜力气,谁家盖房打地基,他搬石头能比别人多搬二十趟。陈桂兰更是个闷葫芦,逢人就笑,话不多,手头却从不停,编竹筐编得手指头上全是老茧。两口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但过日子精细,赵志明抽烟只抽五块钱一包的,陈桂兰赶集买块豆腐都要转上三个摊子比价钱。
就这样两个人,昨晚上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压箱底的好衣裳,喝了敌敌畏。两瓶,一口闷。
派出所的人来了,问这问那。村干部站在门口拦着不让看,可那股子农药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赵志明的弟弟蹲在院墙根底下抽烟,一地的烟屁股,手抖得打不着火。他说他哥前天晚上给他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没头没脑说了句:“弟啊,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穷,是穷了还让人看不起。”他当时没当回事,还劝他哥少喝点酒。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他哥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
事儿还得从他儿子赵小伟说起。那孩子我熟,小时候在村口的土堆上玩泥巴,鼻涕拖多长,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后来去城里念了个中专,在城南那片送外卖,去年过年回来,花里胡哨地往村里一站,耳朵上多了颗亮晶晶的耳钉,说话也开始夹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村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有出息,见过世面了。赵志明嘴上不说,但别人一夸他儿子,他那个驼背都好像挺直了几分。
可这个“出息”是借来的。
赵小伟在外面送外卖,风吹日晒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可他租的房子一个月要一千五,换了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花了将近一万,隔三差五和同事去撸串,逢年过节还得给女主播刷个“跑车”“火箭”充面子。他不想让同事觉得他是从乡下出来的穷小子,不想AA制的时候掏半天口袋凑不出那几十块钱。第一次借钱不过是为了买双限量版的球鞋,五千块。后来这五千像滚雪球一样,八千,两万,五万,滚到去年年底,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里,他把所有的催收电话设成黑名单,以为看不见就当不存在。可人家总能找到他。先是打到他送外卖的站点,站长找他谈话,同事看他的眼神变了味儿。后来那些人不知怎么查到了他爸的手机号,一天几十个电话,语气从客气到威胁,从威胁到辱骂。有个人在电话里说:“你儿子欠的钱,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要是不管,我们就上你家去,搬东西拉人,你们老赵家这辈子的脸就甭要了。”
赵志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人。他年轻时候去县城赶集,被人冤枉偷了摊上的秤,他能急得当场把自己的棉袄脱了让人翻。他宁可吃苦受罪,也受不得别人拿手指头戳他的脊梁骨。那些催债的电话,每一通都像把烧红的烙铁往他心口上摁。
赵小伟从城里跑回来那天,瘦得跟个鬼一样,颧骨支棱着,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进门就往自己屋钻,门一关谁叫都不开。后来赵志明问出来总共欠了三十七万,他抄起门后的笤帚疙瘩就打,满院子追着撵,一边打一边骂:“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在外面就是这么作践自己的?”赵小伟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反复就那一句:“爸我不敢了我真的改了。”
可改了又怎样?钱已经欠下了。那天晚上我听见老赵家院里吵到半夜,赵小伟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们说报警没用!他们知道咱家在哪儿!爸,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然后是赵志明一声长长的、像牛被宰杀前的闷哼。再后来,就什么动静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陈桂兰来我家敲门,跟我妈借三百块钱,说去镇上买点东西。她头发乱得跟草似的,眼圈肿得发亮,嘴边却硬挤出一个笑来。我妈问她家里还好吧,她说:“没事,挺挺就过去了。”
我妈把钱递给她的时候多嘴问了句买什么,她说家里耗子闹得凶,买点药。
那三百块钱,买的是两瓶敌敌畏。
人都说“穷不可怕,怕的是穷了志气”,可有些时候,压垮人的从来不是穷本身,是穷之外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赵小伟想跟城里孩子“一样”的那点虚荣,是赵志明宁可死也受不得别人笑话的那点自尊,是那些催债电话里一句一句把人往绝路上逼的刀子话。三十七万,搁在城里人眼里可能是一辆车、一个厕所的钱,搁在老赵家,就是两条命。
陈桂兰最后那个笑让我想了好多天。她说“挺挺就过去了”,她是想挺的,可这世上有太多东西,不是光靠咬牙就能挺过去的。那些网贷平台精着呢,借你五千,利息算下来能让你还一万五,你不还,人家有的是办法让你周围的人全知道你欠了钱。对一个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农村人来说,这比要他的命还狠。
赵小伟后来被舅舅接走了,走的时候低着头,谁也没看。那个早上他打完游戏回来,拎着半瓶可乐推开自家院门,看见堂屋里他爸他妈直挺挺躺在地上,他在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上午,脑袋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后来有人问他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得满手是血印子。
老赵家的院子现在空着,门上那把锁锈得快拧不开了。可每次我从那儿经过,总能想起陈桂兰那天早上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她说没事的时候嘴角在抖,她说挺挺就过去的时候眼睛是空的。那三百块钱我一直记得,就好像那两瓶敌敌畏就放在我眼前,绿色的瓶子,白底黑字的标签,拧开盖子那股子呛人的味道能蹿出二里地去。
我就想问问,当初那些借钱给赵小伟的人,那些一天打几十个电话往人伤口上撒盐的人,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催的不是账,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那些利息背后,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连死都要把衣裳穿整齐的尊严。
赵小伟还欠着三十七万。可我知道,他这辈子真正还不清的,不是钱。是那个天刚亮的早晨,院子里那个挂钟咣当咣当敲个没完,他推开门,看见他爸他妈躺在那儿,像两个被生活写了一半就匆匆划掉的问号。
而他自己,从那一刻起,变成了那个永远没人能答上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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