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没说完,厨房里“咣当”一声响。
我握着手机转过身,看见我妈把一板空了的药壳摔在地上,眼睛直直盯着我,嘴唇哆嗦,像见了鬼。
“妈,我考上了。”
她整个人朝后一仰,连人带椅砸在瓷砖上。急救室的灯亮到现在,我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墙上,腿一阵阵发软。
舅舅满头大汗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那个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道我从未注意过的锁眼里。
![]()
01
省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啃面包。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那边自报家门是省人社厅的,问我是不是何晓妍,说我通过了公示期,录用通知函近期会寄到家里。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问了三遍“真的吗”,对面笑了,说姑娘你没听错,省直编办已经盖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愣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跳起来给男朋友谢俊彦打电话,吼着说“成了!”他也跟着高兴,说要给我庆祝。
我说先等等,我得回县里一趟,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我妈,看她高兴成什么样。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就没了,工伤,厂里赔了一笔抚恤金,我妈靠那点钱加上起早贪黑卖早点,把我供到省城读了硕士。
她这辈子没有别的盼头,就盼着我有出息。
我考上省直公务员,她应该是这世上最高兴的人才对。
我在火车上把这段想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想好了她看到通知书时可能会抹眼泪。
我连怎么开口的话都打好了腹稿,在县城车站出来时,先去菜市场割了半斤卤肉,又买了一兜她爱吃的橘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我妈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择豆角,抬头看见是我,愣了愣。
我说这句话时声音很亮,一脸笑,等着看她咧嘴。她手里的动作却停了。豆角从她指头缝里滑下去,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妈?你要不要看我的录用短信?省里刚打的电话——”
“什么省里。”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像被什么割过一样,又尖又涩。矮凳被她带翻了,豆角洒了一地。
我被她那样子弄得有点懵,手里还拎着卤肉和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快步走进里屋,门“砰”地甩上了。
然后我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心的汗把塑料袋攥出一层白雾。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哪怕我小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也只是咬着嘴唇背我去卫生所,路上没掉一滴泪。
晚上她没有出来做饭。
我敲了三次门,里面没有应声。
我把卤肉切好摆在桌上,又热了米饭,用碗扣着留给她。
然后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深夜十一点半,我手机响了,是舅舅何耀华。
“晓妍,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我考上公务员的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舅舅,你说清楚,你到底想问什么?”我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
“没事。”他干干地说,“没事就好。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问的不是“你妈是不是不高兴”,而是“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这七个字的用法,让我觉得他问的根本不是我今天考上公务员这件事。
前半夜我没动。
后半夜我实在坐不住,走到家门口的院子透口气。
我经过客厅那台旧电视时,瞥见我妈傍晚走出来,把父亲遗像前那盏小台灯关掉了。
我姥爷说过,那盏灯是我爸死的那年起点的,点了很多年。
我妈从不让任何人碰那盏灯。
我掏出手机,照着那盏灯,又看了看我父亲的遗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看漏了。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水。
有一个女人在很深的水底拼命往上浮,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背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红红的手印,像一枚一枚的印章,把她往下按。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02
第二天早上,我妈从屋里出来了。
她眼睛底下发青,脸色灰扑扑的,但动作和往常一样。淘米,烧水,煮粥。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端着碗坐在她对面,试着跟她说话,她只嗯、哦、好。我几次想提“省里”两个字,她抓起勺子转身去盛咸菜,根本不给我接话的机会。
冷静下来之后,我决定跟她坐下来好好谈。那天下午我趁她洗衣服的时候,把录用通知书的电子版打印了一份,放在她面前。
“妈,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省直单位待遇好,以后我能把你接过去住,你就不用再凌晨三点起来揉面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慢慢接受。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那张纸。
我以为她要看,手一松。她却猛地两只手一撕,“刺啦”一声,纸被她撕成了两半。又撕了四瓣。又撕了几把,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把纸屑扬在我面前,嘴唇直抖:“你哪也不许去。”
“妈!”
“别叫我妈!我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她从来没跟我吼过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她哪怕再累再苦,对我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这一嗓子把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盯着我,眼珠子通红的,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
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凭什么毁我前途?”
她没回答。我摔门走了出去。
我走到巷子口,蹲在电线杆底下,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谢俊彦打来电话,我没接。我蹲到太阳落山,腿都蹲麻了。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闺女,你在这儿蹲一天了,跟你妈吵了?”
我抬头,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卢淑华,五十多岁,圆脸,下巴带着一颗痣,嘴碎,人倒是不坏。她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她在我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说:“你妈这人有心病,好些年了。你是不知道,前几年县里搞什么扫黄打非,街道上来了一队穿制服的。你妈正巧在菜市场买菜,远远看了一眼,菜篮子整个掉地上,花生洒了一地,蹲在那儿捡了半天,手一直抖啊抖的。”
“后来派出所的民警路过我家,她看了一眼人家制服上的肩章,整个人就贴着墙根走,跟见了鬼似的。”
我端着绿豆汤,手指头越来越凉。
“她怕穿制服的人?”我问。
“不是怕,是怕得很。”卢淑华咂了咂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心口发紧。
在我妈这一辈子里,我从没见过她对“制服”有什么好感。
细想一想,家里电视从来只看地方台,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她一到那个点就把电视关了。
小时候我问为什么,她说“吵得慌”,我也就信了。
还有一件事,也是我小时候。
有一回我在外面跟人打架,额头磕破了,人家家长带着我去我家评理。
那个人个子高,说话嗓门大,我妈出来的时候正在和面,两只手全是面粉。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人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哭。过了很久,她才出来,眼睛红红的,把我领进屋上药。
我那时以为她是因为我打架才难过。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好像一直在颤抖。
“晓妍,”卢淑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这个人,你不懂她的事,就别硬顶。她心里苦,只是不说。”
我看着她走远,把那碗绿豆汤喝完了。
糖很甜,可我怎么喝都觉得苦。
![]()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舅舅何耀华家。
何耀华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在县城跑货运,黑瘦,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他正蹲在门口修三轮车,看见我来,拧螺丝的手停了停。
“你妈还好吗?”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进屋坐吧。”
我没坐,就站在他院子里。何耀华放下扳手,洗了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舅舅,你昨晚在电话里问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妈知道了?她知道什么?”
何耀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像在看一个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说实话的人。
最后他把烟头摁在铁皮桶沿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你爸的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以为他是在说“工伤”这两个字里头有别的东西。
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关于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他喜欢把我扛在肩膀上,走到哪儿都带着我。
“我爸不是在厂里出事死的吗?”
“是出事死的。但是……不是你自己撞上去的那种死。你懂我意思吗?”
我后背发凉。
“舅舅,你把话说清楚。”
“你妈不让我说。”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晓妍,你非得走那条路吗?县城不好吗?离你妈近,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我说我不是非得去哪儿。我说我只是想找出一条让两个人都过得好的路,可我妈连谈都不愿意跟我谈。
何耀华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回家去吧。”
我走出他家院门时,他在后面喊住我:“晓妍!你妈当年……是吃了大苦头的。你别怪她。”
我没回头。
回到家里,我妈不在。
桌上放着包子,盖着纱罩,还是热的。
我扒了两口,回屋翻出一个旧布鞋盒。
那是我妈收着我爸遗物的东西。
她平时锁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把锁去掉了,这次轻轻一拉就开了。
盒子里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我爸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白衬衫,肩膀挺正,笑容很温和。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比爸爸矮半个头,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那是爸爸的笔迹。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随便写的。
更像是写在某个重要场合之后的留痕。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对着光看了很久。
父亲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眉眼依稀有些眼熟,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书里,放回布鞋盒里。
晚上我妈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拾碗筷,洗了澡,然后把自己关进屋里。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她房门的锁“咔哒”一声落下,心里堵着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我翻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舅舅发了条短信:“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
他没有回。
夜里我起身上厕所的时候,经过我妈的房间,听见她在里面翻身。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眼前老是浮现我爸照片背面那行字。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我爸说的“对得起良心”,是对得起谁的良心?
又是谁,要逼他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我在这些问题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很久,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4
政审那天,我没有告诉我妈。
她上午去市场买面粉,我趁机拿着材料去街道办盖章。
办得很顺利,社区的人和蔼得让我意外。
我拿着盖了章的回执往家走时,一路都在想,这事儿瞒着她也瞒不了多久。
等她把那口气缓过来,我再好好跟她说一次。
可我没料到,我妈比我以为的更警觉。
我回到家里时,她已经站在堂屋了。
手里攥着一袋面粉,指节发白。
她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手里那张印着街道办公章的回执,整个人的眼睛都变了。
“你去了?”
“妈,我——”
“你去街道盖章了?你去搞政审了?”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又尖又紧。
我试图解释,她一把把面粉扔在地上,白粉扑了我一身。
我愣了一下,抹了把眼睛,正要说,她突然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从小到大,我见过我妈倔强的样子,见过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扛起整个家的样子,可我从没见过她跪下。
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看我,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晓妍,妈求你了,别去。你非要去,妈就活不成了。”
“妈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蹲下去拉她,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裤腿里,力气大得吓人。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又像一个被抓到的逃犯在求饶。
我哭了,她也哭。我们母女俩跪在我家堂屋的地上,灰尘和面粉混在一起,太阳从门外照进来,又亮,又冷。
最后我说:“妈,我答应你,先不去了。”
她松开手,整个人瘫坐下来。
我扶她起来,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走到里屋时脚都在打飘。
她在床上躺下,我给她盖了被子,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鬼使神差地走到她屋里。
她想是吃了药才睡的,呼吸很沉。
我站在床前看着她,她睡着了还皱着眉,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轻轻伸手,想帮她掖掖被角,手碰到枕头时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抽出半个角来看。
是一张发黄的住院单,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了一个小口子。上面写着母亲的姓名,日期是我三岁那年,诊断栏里一行潦草的字:创伤应激障碍。
最让我心惊的是,住院单上母亲的名字后面,按着一个红红的手印。
那个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拇指大小。
我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又看了看那个指印,尺寸不对。
我妈的拇指比这个小指头粗多了。
那是一个小孩的指印。
这个发现让我整个晚上心都没有落回肚子里。那个指印像一枚烙铁,烫在我心里。我合上那张住院单,放回原处,又坐回堂屋。
我打开手机,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反复放大,看照片上我爸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他嘴角有颗痣。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个人。
我爸把我放在膝盖上让我骑大马,那个人坐在对面逗我玩。
我记得他嘴角有颗很明显的痣,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就是照片上站在我爸旁边的年轻人。
他到底是谁?
![]()
05
录用电话打来那天,离我跟我妈吵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我没告诉她我还在等消息,她也没再提那件事。
母女俩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谁也不敢用力。
我接到通知电话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录用通知”四个大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堂屋的门,喊了一声“妈”。
我妈正坐在桌前摘豆角。看见我走进来,又看见我手里的手机,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手突然停住了。
“妈,省里来电话了。我被录用了。正式的。”
我说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雪白,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缓缓站起来,伸手进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
那个药瓶是白色的,没有标签,像在灶台下面藏了很久。
“妈——”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拧开瓶盖,一仰头,喉咙滚动了几下。然后她把空瓶子扔在地上,透明的药壳“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妈!你吃了什么?!”
我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她整个人软软地倒向我。她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细弱的气音。
“你……别走。”
我背着她冲出了门。我在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司机看见我妈的样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到了县医院门口的急诊通道时,我已经喊哑了嗓子。
她被推进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腿抖得站不住。
我一点一点滑下去,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何晓妍的家属?何晓妍的家属在吗?”护士从急诊室探出头来。
“我是……我是她女儿。”
“你怎么搞得?你妈吞了整瓶安眠药,刚才洗胃了,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护士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口。
我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下。
走廊那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响,舅舅何耀华跑出来,跑得满头大汗,T恤都湿透了。
“你妈呢?她怎么样了?!”
“在抢救。医生说……洗胃了。”
何耀华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喘了几口粗气,转头死死盯住我:“她吃了多少?她把整瓶都吃了?她是不是看到省里的文件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没有给过她文件——”
“她有没有看见省里盖的那种红戳?你仔细想!”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红戳”这个字眼这么敏感,但我突然记起了那张住院单上的红色指印。
我盯着舅舅的脸:“你跟我说实话,什么叫我爸的死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妈到底在怕什么?”
何耀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门上的红灯还亮着。他闭了闭眼,像终于把一件事放下了。
“你爸当年那件事……你妈是被人按着画了押的。她签了一份保证书,按了手印,答应这辈子不再过问那件事。”
“那些年,她就怕你再走那条路。你考公务员,考上了省直的公务员,你懂不懂,在那些穿制服的人眼里,这就等于你又回到了那条路上。”
我耳朵里嗡嗡的。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我整个人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冰凉的瓷砖贴着掌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终于明白我妈当年画押是什么意思了。也终于明白那张住院单上那个小小的红指印是谁的了。
那不是小孩子的指印,那是一个女人在签下保证书时,被人抓着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用力过度留下的印记。
而那个被抓着手按下去的女人。
她一遍一遍地梦见那个红印子,一遍一遍地梦见那块石头。她怕的不是她自己,是我。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留院观察两三天。”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急诊室门口,眼泪混着面颊上的冷汗,像一条温热的线,一根一根地往下淌。
我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舅舅……我爸当年……到底是干什么的?”
没有回答。
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输液瓶一点一点往下滴的声音。
06
我妈脱险后,被送进了普通病房。
她睡得很沉,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我坐在床边守着,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药水,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当晚我没有回家。卢淑华知道后打电话来,说晚上替我照看院子,让我安心在县医院待着。我说好。
深夜的病房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坐在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墙,看了很久窗外的黑暗。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舅舅发来的短信:“明天白天你去一趟你家老屋,打开西屋墙角那个木头柜子。锁坏了,可以直接拉开。里面是你妈留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有些事,你从那儿找答案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我关掉手机,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母亲,把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拉开病房的门。
夜里的县城很安静。
我沿着路灯走回家,从床底下找出那只旧布鞋盒,随即又想起舅舅说的是“角落的老木柜”。
我走进西屋,那里常年没人住,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
墙角确实立着一只木头柜子,看起来比我妈的年纪都大。
锁坏了。那是被反复撬过的痕迹,不像是这几天才弄的。
我拉开柜门,一股樟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摞着几摞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包。我把它抽出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纸很脆,边缘卷曲。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举报材料,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
标题写着:“关于县国营棉纺厂改制过程中相关人员涉嫌贪腐问题的举报信。”
下面署名:何建国。
我爸的名字。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我捂住嘴,继续往下看。
材料写得不算长,但很细。
哪笔款项不对,哪个环节有猫腻,经手人是谁,写得清清楚楚。
日期是1998年的秋天。
我爸死的那个月。
我接着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一张“单位内部处分决定”,上面写着:何建国同志在改制期间泄露企业内部信息,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并停发当年度奖金。
最后一行写着:本人对该处分决定无异议。签字:何建国。后面按着一个红手印。
那个手印,和我妈住院单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不是自己按的。那些人是抓着车祸后昏迷的我爸的手按上去的,再在我妈被叫到现场时,用同样的方式让她画了押。
我翻到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自愿放弃申诉”的保证书。
上面写着一句话:本人何桂芳,因丈夫何建国生前违反企业保密规定、造成严重后果,家属自愿放弃一切申诉主张,并保证不再上访。
特此声明。
落款是1998年11月,签名后面按着那个小小的红指印。
我把它举到灯下,反复看了三遍。
保证书上那个红指印,和我妈住院单上那个一模一样。那个小小的,比拇指细的一圈,像一个烙印,烙在我妈的名字后面。
我的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一朵暗色的水花。
我把所有的纸放回牛皮纸包里,连同我爸那张照片。
最后我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小一寸的旧工作证。
工作证的面上有一行字:县国营棉纺厂保卫科。
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嘴角有颗痣。
是照片上站在我爸旁边的那个人。
我把这些全部抱在怀里,坐在地上,靠着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天亮时,卢淑华的短信弹出来,问我到家没,冷不冷。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没有告诉她这些事。我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任何人说,我只知道,我必须去找那个嘴角有痣的人。
![]()
07
我通过卢淑华左打听右打听,才弄明白那个人叫刘仁华,以前在棉纺厂保卫科干过,后来调到县里城建局,退休后在城关镇养老。
第二天一早,我坐班车到城关镇,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找到了他。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刘仁华刘老。”
“我就是。你是?”
我把父亲那张照片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你……你是何建国的姑娘?”
“他是我爸。”
他看了我很久,从我脸上找着什么。
末了他把照片还给我,侧身让我进门。
屋里弥漫着茶垢的味道,老式家具发暗。
他给我倒了杯水,没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你几岁了?”
“二十五。”
“你妈……还好吗?”
“她在医院。”
他没有问为什么住院,像是心里有数。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嗓子有点哑:“你爸当初写那封举报信,是交到我手里的。”
“我那时候在保卫科当主任。他跟我关系好,他说厂里改制那摊子事肥了一批人,坑了全厂的工人师傅。他说‘仁华,这信我投上去,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照看点桂芳和孩子’。”
“我当时说你别莽撞。他不听。信投上去不到两个星期,那边就动了手。”
“怎么动的?”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厂里出了一份文件,说你爸泄露内部信息,停职查办。”刘仁华的目光落在地上,停了很久,“你爸不服,去县里申诉。回来的时候,工厂夜班班车出了事故。”
“车祸?”
他点了点头:“在县城西坡,弯道,路滑。车上没有其他人,你爸坐的那侧正好撞在山体上。交警定了个意外。”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你妈那时候疯了一样,跑去县里上访。被人关了三天的拘留所,出来以后,厂里通知她去签字,说签了就给你家发抚恤金。她不签,厂里就停了她纺织厂的临时工待遇。家里没有一分钱进项,你在襁褓里还要喝奶粉。”
“所以她就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