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财,你们两口子真的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曹广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五十一岁,别人还在拼,你们倒好,回村种地来了,像什么话!”
我没吭声。程慧芳把一碟刚摘的水果黄瓜摆上桌,脆生生地说了句:“自家种的,吃不穷。”
满桌亲戚笑得意味深长。
我捏着手里的黄瓜,想起白天在那片荒草地上看到的东西,半掩的院门,石头缝里活着的茄子苗,还有地下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大哥还在数落。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手里黄瓜的青气钻进鼻子里,我忽然觉得,有些话没说出口是对的。有些事,得等到它自己从土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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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里的谈话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上午,车间主任老张把我叫到办公室。
屋里坐着两个厂部的人,表情客气,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效益不好,厂里要减员,上面点名让我这样资历老、工龄足的老同志带个头,给年轻人腾位置。
“老曹,你是咱们厂的老人了,这个时候得替厂里分忧啊。”
我蹲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
干了二十六年了,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手上磨出多少茧子,机器一开就知道哪里不对劲。
可现在厂里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机器一个月开不了几天工,满车间都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晚上回家,程慧芳正在厨房炒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当,一下一下。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句“我退了”就是说不出口。
直到吃过饭,碗筷都收了,我才闷声说了句:“厂里让我退了。”
程慧芳拿抹布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说了句:“哦。”
我以为她要问什么,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把抹布放进水槽里,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
半夜我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窗户外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不知在想什么。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背:“睡不着?”
她没回头:“退了也好。你那车间,灰尘那么大,老是咳嗽。”
第二天一早,程慧芳跟说我:“我也辞了。”
我愣住了:“你辞什么?做得好好的。”
她在百货公司站了二十多年柜台,还有两年就能退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股劲:“你一个人回了村,谁给你做饭?”我被她说得鼻头一酸,没接上话。
就这样,我们两口子,一个五十一,一个四十九,前后脚都没了工作。
收拾了三天东西,搬回了村里那间老宅。
院子里的草长得快齐腰高了。
对面的三层小楼是大哥曹广福前年盖的,外墙贴着亮晃晃的瓷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从三轮车上往下搬行李,嘴上招呼:“回来了就歇歇,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转头就跟旁边的人嘀咕:“我们老曹家出了两个逃兵,才五十出头就躺平了。”
我听见了。
没回头。
弯腰拎起那口旧铁锅,程慧芳跟在我后头,手里抱着两床被子。
门锁有些锈了,拧了两下才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气扑过来,屋里落满灰。
程慧芳没嫌。
她把被子往床板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去了院子里。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喊:“广财,这地还挺肥的。种点啥都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头顶上,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
我回了一句:“种啥都成。你说了算。”她蹲在院子里拔草,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02
搬回村第三天,亲戚们就来了个齐全。
大哥曹广福做东,在他家摆了一桌,说是给我们接风。
席上坐了七八个人,表哥表嫂堂叔堂婶,全是来看热闹的。
曹广福倒酒的时候,话就开始不对味了:“广财啊,厂里给你多少钱?够不够养老?”我没说话。
他又问:“孩子还没嫁呢吧?往后拿什么陪嫁?”程慧芳脸上挂不住了:“大哥,今天是接风还是审犯人呢?”
曹广福哈哈笑了:“慧芳,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没存款,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咋办?”
我把筷子一放:“过一天算一天。”
曹广福脸上笑纹更深了:“那不行啊广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你这样,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老曹家?”
程慧芳刚要站起来,我在桌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那顿饭后半程我一句话没再说,桌上说什么都听着,酒喝了两杯,有点上头。
天擦黑才回自己老宅,我蹲在院子里抽闷烟。
程慧芳进屋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脚边,也没说话。
我盯着满院子的杂草,月光下那些草影子晃来晃去。
心里堵的东西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我肩膀上搭着条旧毛巾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
路过村东头那座老宅时,脚不由自主停了。
那座老宅院门半掩着,风一吹,吱呀呀地响。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满院的野草,最深的都快齐腰了。
墙角的葡萄藤枯了一大半,缠绕在铁丝上,干巴巴的。
但我注意到,墙根的石头缝里,有一排茄子苗。
瘦瘦小小的,叶子有点蔫,但还活着。
我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顶到头上了。
回去的路上,碰到村东头的周桂云,她拎着一篮子菜往回走。她看了看我:“广财,你这是从哪儿来?”我随口应了一句:“随便走走。”
她顺着我来的方向瞅了一眼:“哦,铁柱叔家那片园子。荒了快两年了,可惜了那好地。”我问:“谢铁柱老人呢?”
周桂云叹了口气:“去城里跟儿子住了。走的时候把老宅托给村里代管,让帮着照看。可谁有那个闲工夫?他儿子倒是想卖了,开的价也不高。”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多少钱?”
周桂云伸出一只手比了比:“六万。”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他儿子最近涨到八万了,说宅基地以后能升值。”我嘴上应着“关我什么事”,脚步却越来越慢。
回家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排石头缝里活着的茄子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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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给谢铁柱的儿子谢红军打了电话。
电话号码是问周桂云要的。
谢红军在省城做农贸生意。
电话接通,我自报了家门。
他那边有点吵,语气很客气,但听得出来有些不耐烦:“那宅子啊,你们要是真心要,这个数。”他报了八万。
八万。我手里三万多一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六万行不?”
谢红军在电话那头想了几秒钟:“七万五,一口价。不行我就找别人了。”
当天晚上,我给女儿曹娟打了个电话。
没说几句,曹娟就打断我了:“爸,你缺多少?我给你转两万。”我攥着电话,手有点抖:“娟娟,这钱爸以后一定还你。”
曹娟说:“爸,你不欠我的。你跟我妈这些年为了我,亏了自己多少,我又不是傻子。”
挂了电话,鼻子酸得厉害。
七万五,还差两万五。
程慧芳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家里那辆骑了七八年的嘉陵摩托,被我推去镇上卖了三千五。
程慧芳问我:“够了吗?”我说:“还差两万。”
她没再问,第二天去了趟她娘家。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没说借到没有,我也没问。
第三天,她那娘家妈戴玉静来了。
进院子就当着我的面数落开了:“你脑子被驴踢了?拿棺材本买那破园子?你还想不想过日子了?”程慧芳拦着:“妈,你别说了。”
戴玉静更来劲:“你就是护着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五十出头就窝在村里,你跟他喝西北风啊?”
程慧芳不说话了。晚上我蹲在台阶上,听见屋里她跟她妈压低声音吵了很久。最后戴玉静摔门走了,撂下一句:“我不跟你们一块丢这个人。”
屋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程慧芳走出来,递给我一个报纸包:“两万。跟周桂云借了一万,跟我表哥借了一万。”我接过那个报纸包,手有点抖,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买吧。”她说,“种地总比看人脸色强。”
04
老宅过户那天,曹广福知道了消息,从县城赶回来,当着村干部的面把我骂了一顿。
骂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一句是:“六万块买那破房子,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还嘴。
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他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树。
程慧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锄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朝着那片荒地去了。
我愣了一下,也跟着走进里屋去拿铁锹。
翻地是个苦活。
草根扎得深,一锹下去要使劲踩一脚翻过来,再敲碎土块。
忙了一个下午,手掌磨出三个水泡。
程慧芳蹲在另一头,笨手笨脚地学着搭架子。
架杆是旧竹竿,用麻绳绑在木桩上。
她绑了两根,绳结松了,竹竿倒了。
她气呼呼地把竹竿往地上一摔,好久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竹竿捡起来,重新帮她把绳结扎紧。
递到她手里时,我说:“这活计急不来。菜也跟人一样,得一天一天长。”
程慧芳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我种过菜。”
我没跟她争,继续低头翻地。
太阳快落山时,她那边架子搭好了。
歪歪扭扭的几排,像喝醉了酒。
但她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菜籽。”
我心里一紧。她这是认了。
第二天一早,她真去了镇上。
回来时手里提了一小袋黄瓜籽、一袋西红柿籽,还有几把嫩绿的秧苗。
辣椒苗、茄子苗、豆角苗。
她蹲在地头,把那几根秧苗一根一根种下去。
土埋到根茎处,用手轻轻压实。
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件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这辈子忘不了。
菜地拾掇好的那天傍晚,我到镇上买了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她破天荒地坐下来陪我喝了一杯。
喝完酒,她的脸红扑扑的,忽然说了句:“要是明年这时候,这菜地种出菜来,咱们就留在这儿过。”我说:“那必须的。”
她笑着拿筷子点我:“吹牛。”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出去买秧苗的时候,碰见了周桂云。
周桂云拉着她去家里坐了一会儿,说:“慧芳啊,你别嫌我多嘴,你两口子能安下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在这村住了二十年了,看多了城里混不下去回来的,没几个像你家广财这么踏实的。”程慧芳当时没说话。
回来后才跟我说,她跟我吵架那天晚上,一个人拎着锄头在菜地里把土翻了三个来回,种下去十几根葱。
我翻了翻地,那几根葱还真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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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菜苗一天天长起来。
黄瓜藤爬上了架子,指甲盖大的小黄瓜顶着一朵黄花,颤巍巍的,看了叫人心里发软。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蹲在地头,看每一片叶子。
程慧芳取笑我:“你把菜当儿子养呢?”
我嘿嘿笑着,不接话。
那个铁盒子,是我在翻墙角那块地时挖出来的。
那天下午,太阳有点毒。
我埋头翻土,锄头落下去,喀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物。
弯腰扒开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露了出来。
铁盒不大,一把小锁早就锈死了,一抠就断。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本用塑料纸包着的旧账本,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还有一封信。信纸发黄了,但字还能看清。是谢铁柱写给他儿子的。
“红军,你要是看到这封信,爹多半是回不去那园子了。那几亩地,跟了我小半辈子。我年轻时没本事,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下这块地。这园子要是有人愿意好好种,你就让他接着种,别卖给别人盖楼。地是拿来长庄稼的,不是拿来长水泥的。”
最后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记住,借出去的钱,都有账。还不上就算了,别去催。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坐在那块地上,很久没站起来。程慧芳从屋里出来,看我坐在地里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看完,她也蹲下了。
过了好久,她问:“这怎么弄?”
我说:“还给人家。”她没吭声,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还吧。”顿了顿,“这信,值得还。”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把账本和信用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了谢红军。
下午他打来电话,声音听着不对劲:“曹叔,东西你别动,我明天就回来。”
第二天中午,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
谢红军下了车,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
他蹲在菜地边上,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曹叔,这园子,我爸说归你种。”
我愣住了:“红军,我不是图这个。”
谢红军摆手:“我知道。”他停了一会儿,“我爸这辈子,从不信人。他信你。你留着。”又补了一句:“那账本,你帮我留着。那是我爹一辈子的脸面。”
程慧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韭菜。
她走过来说:“红军,中午在家吃顿饭再走吧。”谢红军愣了愣,点点头。
那天中午,程慧芳做了四个菜。
韭菜炒鸡蛋,拍黄瓜,茄子烧肉,一碟花生米。
谢红军话不多,吃了两碗米饭。
临走时,他站在菜地边,回头看了一眼。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我们都听见了。
06
菜地迎来第一茬收成的时候,大哥曹广福出了事。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地里摘豆角。
程慧芳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变了颜色:“你过来看。”我跟着她走到院门口。
巷子那头,曹广福正被两个男人堵在路边。
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嗓门很大:“曹老板,这账你到底认不认?都拖了半年了,你糊弄谁呢?”
曹广福满脸通红:“再宽几天,我这笔款子到了就还你们。”
“这话你说多少遍了?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我犹豫了片刻,放下手里的豆角盆子,踱了过去。
程慧芳抢先开了口:“大哥家的事儿,进屋说吧。大街上嚷嚷,多大动静儿啊。”两个男人看了看我们,又互相看了一眼。
黑T恤的冷声道:“行,进去说。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住这儿了。”
进了屋,泡上茶,两个人坐了下来。
程慧芳抓了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又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闷头坐着,听了几分钟。
这才弄明白,曹广福的建材生意,叫人坑了。
一批货发出去,货款一分没收回来,给工人发完工资后连本钱都搭进去了。
他欠了材料商十几万,又不敢让老婆知道,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
曹广福坐在自家堂屋里,两只手抱着脑袋。“广财,这回大哥是真栽了。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张一回嘴……”我打断他:“大哥,你说个数。”
曹广福抬头看着我,眼圈通红:“还差四万。”
四万。
我沉默了。
我们全部家底,只剩不到两万。
可我看了一眼程慧芳。
她没看我。
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她看着我,平静地说:“拿去吧。”
“这是咱们留着过日子的……”
程慧芳打断我:“日子是怎么过都是一天。大哥有难处,你当弟弟的,能看着不管?”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跟了我一辈子。
苦日子过了几十年,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低头把两万块钱推到曹广福面前:“大哥,我这边也不宽裕,先凑这点。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曹广福看着那两沓钱,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广财,慧芳,我……对不住你们。”程慧芳把桌上的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行了大哥,钱拿着,先把窟窿堵上。生意上的事,慢慢来。”曹广福接过钱,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
屋子里的气氛沉甸甸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那双平时总爱拍我肩膀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我肩头,像有千斤重。
他没再说谢谢,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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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广福走后,晚上吃完饭,程慧芳坐在院里择菜。我蹲在地头一根一根地拔草。谁也不说话。几天后,大哥曹广福又把钱还回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把那个布包塞到程慧芳手里,脸涨得通红:“你们留着自己用。那天回去,我媳妇知道了,把嫁妆卖了。钱不缺了。”程慧芳愣了一下,没接。
曹广福硬把钱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好好过日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有些闷:“广财,大哥以前说你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点发堵:“大哥,都过去了。”他脊背僵了一下,大步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程慧芳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
她说:“你大哥这人,其实不坏。”
我说:“我知道。”
“你也不坏。”她瞥了我一眼,“就是有点傻。”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原地,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半天。
想起这些年,两个人在柴米油盐里熬着,她从来没抱怨过我一句。
日子紧巴,她硬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
我从没说过她一个好。
夜里我翻了个身,忽然凑过去跟她说:“老婆,这些年,苦了你了。”程慧芳没说话。
但黑暗中,她伸过手来,攥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粗糙,有茧子。
可攥着的那只手,很暖和。
大哥的钱还回来第二天,谢红军从省城打电话来:“曹叔,我这边来了个大老板,看上咱们那片水土了。”我一时没接上话:“什么意思?”
谢红军说:“他想在村里搞个生态蔬菜基地。你那片园子,还有村里那些闲置的地,都能用上。”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08
谢红军说的那个大老板,是个姓廖的中年人,头发已经花白。
领着一个项目经理,在村里转悠了一整天。
最后,在我的菜地边站了很久。
他蹲下,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掐了一片黄瓜叶子搓了搓,搁嘴里咂了咂。
然后他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这土是活的。”
谢红军在旁边说:“曹叔,廖总想跟你聊聊。”
廖总点点头,掏出一根烟递给我。
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来,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蹲了大半个钟头。
期间他说了他想做生态蔬菜基地的想法,问我愿不愿意当技术指导,把村里的闲置地组织起来,统一种菜,统一收,统一销。
他说:“城里人现在吃菜不放心,农药化肥太多。你那片地一看就是有机的,不用化肥,不打农药。我要的是这种菜,这种认认真真种出来的东西。”我没敢立刻答应:“我得想想。我这人,不会说大话。”
他笑了:“不会说大话好。会种地就行。”说完了,他留了一张名片给我。
晚上,程慧芳问我说了什么。我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里:“他说让我当技术指导。一个月给这个数。”我伸出一根手指头。
程慧芳疑惑地问:“一千?”我摇头:“一万。”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月一万,种菜?”我说:“种菜。”那个“干”字,我已经憋在嗓子眼儿里了。
程慧芳忽然笑了。她一笑,眼角那些皱纹全挤在一起。她没说什么“好”或“不好”,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去集市上多买几把菜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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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廖总那边的项目,后来出了岔子。
他的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生态基地的事一拖再拖。
谢红军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带话:“曹叔,你别急。廖总那边资金链有点紧,过阵子就能缓过来。”我说:“没事,慢慢来。我这地又不会跑。”
那阵子日子是真的难。
菜种出来,卖不出好价钱。
我每天凌晨骑三轮车拉去县城菜市场,蹲在角落里守着那堆菜。
一早上下来,卖个三五十块。
交不起摊位费,就蹲在市场外围的路边上。
碰上城管来了,得赶紧收拾了跑。
风里雨里,来来回回。
程慧芳知道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什么都没说。
有天夜里我回家,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热汤,饭桌上有一张字条:“菜地我浇过了。明天下雨,你别出门了。”我端着那碗汤,站在灶台边,鼻头酸的说不出话。
那些日子,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蹬三轮去县城。
程慧芳等我走了,就去菜地里忙活。
黄瓜吊上架了,西红柿转了红,豆角爬了半墙。
有天晚上收工回家,我发现墙角多了一双新胶鞋。
程慧芳蹲在灶台边烧火,头也不回地说:“你那鞋底子磨穿了。买菜苗的时候顺手给你带的。”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打了三个补丁的胶鞋,又看了看那双新的。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去了厕所。
就着水龙头冲了把脸。
土地从来不骗人。
那几个月,菜地里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一茬比一茬好。
我种的西红柿,切开里头起沙,咬一口汁水横流。
隔壁村的老头专门骑自行车来买。
县城那家小饭馆的老板,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老曹,你那豆角还给我留着啊,这周还要二十斤。”
程慧芳的菜也越种越顺,茄子紫得发亮,辣椒挂满枝头。
她开始在自家院门口摆了张小桌子,摆上几把菜,旁边立了个纸板:“自家种的,不打药。”一个夏天下来,竟然攒了三千多块。
那天晚上,她数完钱,忽然说:“广财,咱们这日子,也不差。”我正要点头,她就咣当一声把铁盒子扣上:“但你别翘尾巴,这才哪到哪啊?”我站在菜地里,月光下满院子瓜果飘香。
心里踏实,满满的。
10
入秋的时候,廖总的资金终于缓过来了。
谢红军带着人第二次进村,这次是带着合同来的。
他们不仅要把我那片菜地建成样板田,还要把村里三十多亩闲置土地全组织起来,种生态蔬菜,统一收购,统一品牌,销往县城和省城的超市。
廖总问我:“老曹,你愿不愿意牵头当这个基地的负责人?”我蹲在菜地边,手心里攥着一把土。想了想,我说:“我能拉村里人一起干吗?”
“那当然。”廖总笑了,“这事越大越好,越多人越好。”当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走了一圈,跟村里人商量。
有人愿意,有人犹豫,有人觉得不靠谱:“种菜能发家?早知道这样,咱们不早发了?”我没强求。
咱们干了三十亩地,你情我愿,来去自由。
第一批签约那天,村口特别热闹,来的人比办喜事还多。
连曹广福都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头,有些尴尬。
我走过去:“大哥,你也来看看?”他搓着手笑了笑:“我是来给你搭把手的。有啥活,你言语一声。”我没多说,往里拉了他一把:“走,进去喝茶。”
签约仪式结束后,廖总请全村人吃饭。
谢红军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曹叔,敬你一杯。”我站起来:“该我敬你才是。”谢红军摆手:“你帮我爹守住了园子,该谢你。”我愣了半天,最后把酒一口闷了。
程慧芳在厨房里帮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走过。
她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你嘴角又起皮了,记得多喝点水。”我点点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想起那年她拎着锄头跟我走进荒地时的样子。
那时满院子的草比人还高,她穿着解放鞋,话没说半句。
如今院子里,满架黄瓜,满畦青菜。
夕阳照在菜叶上,绿油油地发光。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我一个人坐在菜地边。
程慧芳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天擦黑,虫鸣叫得正欢。
她忽然问我:“广财,你后悔吗?”我摇了摇头:“你呢?”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年你买了这些地,村里人都说咱们傻。可我现在觉得,傻人有傻福。”她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进屋睡觉。明天早起浇园子。”
我看着她往屋里走,忽然叫住她:“慧芳。”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嗯?”我说:“谢谢你。”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有声音温温地飘过来:“知道了。进屋吧,外头凉。”门轻轻合上,廊下的灯泡亮着暖黄的光。
我没有立刻进去,站了一会儿。脚边的黄瓜藤上,挂着露珠。远处青蛙在叫。明天,又要摘菜了。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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