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打来说升学宴要摆108桌、茅台随便喝时,我正站在建材市场门口,给一捆PPR管贴价格签。
电话打到店里的座机上,一接通,对面嗓门大得像开了扩音。
“雪琴啊,志刚在不在?让他周六早点回老家,景舟考上大学了,二伯要在金悦酒店摆108桌!茅台随便喝,咱何家不能让外人看小了!”
我手里那卷透明胶停了一下。
“二伯,志刚去给人家装热水器了,您跟我说也一样。”
二伯笑得很响:“跟你说更好,你是家里管账的。那天志刚得坐主桌,还得帮二伯镇场子。酒店酒水账先挂他那边,六十万以内,不会让你们吃亏。向东的工程款下周到,三五天就还。”
我没立刻接话。
建材市场中午热,门口灰尘大,拉货的三轮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我站在风里,手指被胶带粘住,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二伯又说:“你别多想,就是周转。志刚卡里那点钱放着也是放着,亲戚之间帮一把,不丢人。”
我问:“二伯,您办升学宴,为什么酒水账要挂志刚这边?”
他像没听见我这句,声音又高了些:“景舟是咱何家第一个考到省城重点大学的孩子,108桌都订出去了,酒不能寒酸。你跟志刚说,别到时候小家子气,二伯这么多年没亏待过他。”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半天没放下。
我和何志刚结婚十七年,在县城建材市场开了一家水暖五金店。
店不大,前面卖管材阀门,后面堆水龙头、角阀、软管。何志刚会安装,会修,会跟装修队打交道。顾客急着漏水,他半夜也能拎着工具箱出去。
别人叫他“何老板”,其实我们最清楚,店里每一分钱都压着货款。
那60万,确实存在何志刚名下的农商行卡里。
不是他一个人的私房钱,是我们两口子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周转金。
里面有年初卖掉旧面包车的八万,有我娘家还回来的五万,有这几年店里没舍得分出来的利润,还有几家装修公司刚结的尾款。
我们原本打算九月中旬把建材市场东头两间小仓库租下来,再进一批暖气片和净水器。秋冬一到,水暖活多,货跟不上,钱就挣不到。
我把账本翻了又翻,才敢把那60万放在一起。
二伯一句“六十万以内”,说得像借一把扳手。
何志刚晚上回店时,衣服背后湿了一大片。他把工具箱放在墙边,先去冰柜里拿水。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中午那通电话原原本本说了。
他拧瓶盖的手停住,水洒出来一点。
“二伯给你打电话了?”
“打到座机上。”我看着他,“他说升学宴摆108桌,茅台随便喝,还说酒水账先挂你那边,六十万以内。”
何志刚没喝水。
他把瓶子放下,低头去找烟,翻了两下又想起来店里不让抽,便把烟盒塞回口袋。
“他怎么跟你说这个。”
我问:“他不该跟我说?”
“不是。”
“那就是他已经跟你说过。”
何志刚沉默了。
我合上账本,听见自己声音不算高,却发紧:“志刚,你什么时候答应他了?”
他抹了一把脸:“没答应。我就说,酒店那边要是差个定金,我可以帮他问问。二伯听岔了。”
“差个定金能差到60万?”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爱夸大。”
我盯着他看。
何志刚不是坏人,也不是傻人。
他在外面做生意,知道签单要看合同,收货要看数量,安装费一分一分跟人核。可一碰到老家亲戚,尤其碰到二伯,他的腰就先矮半截。
二伯何德根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会计,后来承包过砖窑,风光过一阵。
何志刚十六岁那年,我公公摔伤了腿,在家躺了大半年,是二伯带他去镇上的水电队做学徒。
这件事,二伯说了二十多年。
逢年过节,他喝两杯就拍着何志刚肩膀:“你今天能在县城开店,别忘了谁给你递过第一把钳子。”
何志刚每次都点头。
我不是不知道感恩。
可感恩不该变成一根绳,谁想用就拽一下。
那晚关店后,我和何志刚在卷帘门下面站了很久。
建材市场的灯一排排灭掉,只有对面卖瓷砖的招牌还亮着。
我说:“二伯要是真缺钱,可以坐下来谈,写借条,讲清楚什么时候还。可他现在是先把108桌订出去,把茅台喊出去,再拿亲戚脸面逼你去填坑。”
何志刚皱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那你说好听点,这叫什么?”
他看着地面:“二伯只是想把宴席办体面点。景舟考得确实好。”
“景舟考得好,跟我们卡里的60万有什么关系?”
何志刚没答。
我把钥匙扣攥在手里:“你跟我说实话,要是宴席当天酒店真拿账单来,你会不会刷?”
“不会。”
他说得很快。
快到像是在堵我的嘴。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争。
第二天上午,金悦酒店的一个女经理打来电话。
她说话很客气:“您好,请问是何太太吗?何德根先生这边留了您店里的电话,说周六升学宴的酒水追加确认由何志刚先生这边签。我们想提前核对一下开票抬头和结算方式。”
我手里的圆珠笔“啪”一声掉在账本上。
我问她:“为什么由何志刚签?订宴的是谁?”
女经理愣了一下,声音谨慎起来:“订宴人是何德根先生,担保结算联系人写的是何志刚先生。何德根先生说您这边是亲侄子,也是做生意的,比较方便。”
“总金额多少?”
“餐标每桌1688元,108桌,菜金十八万多。茅台按开瓶数算,何先生预定了120瓶,先到60瓶,后续可追加。加上烟、饮料、场地和舞台,目前预估五十七万到六十三万之间。”
我听见“五十七万到六十三万”这几个字,心口像被人按住。
女经理又补了一句:“何德根先生说,酒水不能断,宾客要喝就开。我们只是提前确认,免得当天现场忙乱。”
我问她:“我丈夫签字了吗?”
“目前还没有正式签字,但何德根先生说当天他会到场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看了半天。
那张营业执照上,经营者写的是何志刚。
可每天早上七点开门的是我,晚上十点盘账的是我,厂家催款时接电话的是我,客户赊账不还时上门要钱的还是我。
别人都知道这店是“老何家的”,却没人知道我为了凑齐这60万,连夏天一件新裙子都没买过。
我把账本从第一本翻到第六本。
红色封皮都磨白了角。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货名、数量、进价、欠款人。
那60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谁一句“亲戚”就能挪走的。
中午,何志刚回来吃饭。
我把酒店电话跟他说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酒店怎么打给你了?”
“因为二伯留了店里的电话。”
“我去问问他。”
“你不用问。”我把女经理记下的金额推给他看,“人家说了,担保结算联系人写的是你。”
何志刚拿起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
半天,他说:“我真没签。”
“你没签,可你也没拒绝。二伯最会抓这个空子。”
他把纸拍在柜台上:“你能不能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看着他:“我不是把人想坏,我是把账算清楚。”
他烦躁地转身,去货架上整理一排角阀。明明那排角阀早就摆齐了,他还一个一个拿起来又放下。
“二伯当年帮过我。”他说。
“我知道。”
“没有他,我可能现在还在村里种地。”
“那你这些年也没少帮他。”我说,“他家装新房,水电你没收工钱。向东工地缺材料,你赊过四次货,最后一笔拖了九个月才给。二伯过寿,你包了八千,给他买按摩椅。哪一样不是你还的人情?”
何志刚转过身,眼里有火,也有慌。
“雪琴,话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才算?把我们店里的命钱拿去给108桌人喝茅台,才算有良心?”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那一刻,我知道,他自己也明白这事不对。
可明白归明白,到了二伯面前,他未必守得住。
下午三点,我把店门交给隔壁卖电线的嫂子看一会儿,拿着那张农商行卡去了银行。
这张卡一直由我管。
何志刚嫌记账麻烦,店里的收款、转账、厂家结款,都是我操作。动态令牌放在收银台下面的铁盒里,他也知道。
柜员问我办理什么业务。
我说:“把卡里60万转到我名下那张存折里。”
柜员抬头看我:“全转吗?”
“全转。”
她提醒我:“这笔金额比较大,您确认?”
我点头。
确认键按下去时,我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字样,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我赢了谁。
是因为那一刻,至少在周六的宴席上,没有人能拿着何志刚的脸面,直接把我们十七年的积蓄刷出去。
我把存折放进包里,又把回单夹在店里第六本账本最后一页。
回店后,我照常卖货、找零、接电话。
傍晚何志刚问我:“卡里怎么少了六十万?我刚才看厂家群里发促销,想查一下余额。”
我抬头看他:“我转走了。”
他愣在原地。
“转哪儿了?”
“我的存折里。”
他声音一下高了:“林雪琴,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卡里的钱!”
店里还有两个顾客在挑地漏,听见这句,都往我们这边看。
我把手里的扫码枪放下:“那也是这个家的钱,是店里的周转金。你要是想大额用钱,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这60万,不能在升学宴上被人一句话刷掉。”
何志刚脸涨红:“我说了我不会刷!”
“我信你平时不会。”我说,“我不信你在二伯当着108桌人的面喊你时,还能说不会。”
他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顾客拿着地漏走过来结账,我们俩都没再说。
那晚回家,何志刚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躺在卧室里,听着客厅风扇转了一整夜。
我也不是不怕。
夫妻过日子,最怕的就是钱上有缝。
可有些缝不堵住,漏掉的就不只是钱,还有往后说话的底气。
周六早上,何志刚五点多就醒了。
他在厨房烧水,杯子碰到水槽,响了好几声。
我换了件米色衬衫,把随礼的红包放进包里。
红包里是三千六百块。
我不想把事做绝。
景舟考上大学是喜事,孩子无辜,该祝贺祝贺,该随礼随礼。
可喜事不能拿别人家的日子垫底。
从县城开到老家镇上,要四十分钟。
金悦酒店在镇政府旁边,三层楼,平时办婚宴、寿宴最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拱门从停车场一直延到酒店大堂。
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大字:热烈祝贺何景舟同学金榜题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何氏家宴,108席同贺。
何志刚把车停好,没急着下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酒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喉结滚了滚。
我说:“志刚,今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谁请客,谁结账。”
他没看我:“别一上来就把话说死。”
“我不是把话说死,我是怕你被人架上去。”
他解开安全带,低声说:“进去吧。”
我们刚进大堂,二伯就看见了。
他穿着枣红色唐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染得乌黑,远远就伸手招呼。
“志刚来了!快快快,主桌留着你的位置。”
他一把抓住何志刚的胳膊,转头对旁边几个亲戚说:“这是我侄子,县城开大店的,讲义气。今天大家放心喝,茅台管够!”
那几个亲戚笑着起哄:“何老板大气!”
何志刚的胳膊明显僵了一下。
我把红包递过去:“二伯,恭喜景舟。”
二伯接过红包,手指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挂上去。
“来就行,礼不礼的不重要。今天主要是高兴,喝好。”
他说完,又凑近何志刚,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酒店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等会儿经理拿单子来,你签一下。别让人家看笑话。”
何志刚没吭声。
我插了一句:“二伯,订宴单是谁签的?”
二伯看了我一眼,笑容有点硬:“你一个女人管那么细干啥?今天吃席,高兴点。”
我说:“我就是管账的,不问细,心里不踏实。”
他哼了一声:“小门小户的女人,就是这点格局。”
我没再说。
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108桌不是虚数。
一楼大厅摆了五十多桌,二楼宴会厅摆了三十多桌,三楼包间又挤了十几桌。走廊里临时加桌,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穿,差点撞到小孩。
每桌上都放着两瓶白酒。
酒瓶红绸扎着,盒子整整齐齐摞在墙边。
有懂酒的亲戚拿起来看,笑着说:“真茅台啊,二哥这次下血本了。”
二伯听见,立刻端着杯子走过去:“我孙子考上大学,这点酒算啥?今天茅台随便喝,喝完再开!”
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我看见何志刚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轻轻的响。
开席前,司仪在台上试话筒。
屏幕上放着景舟的照片。
孩子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有些拘谨。
我心里叹了口气。
大人的面子,最后总爱披着孩子的名字。
十一点半,菜陆续上桌。
二伯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敬,一边敬,一边拍何志刚的肩膀。
“志刚是我看着长大的,做人没话说。今天他在,二伯心里稳。”
旁边三叔笑:“那当然,人家县城有买卖。”
有人接话:“听说老何水暖店一年不少赚。”
何志刚勉强笑了笑:“小本生意,挣点辛苦钱。”
二伯立刻说:“你别谦虚。你要说辛苦,谁不辛苦?关键时候能站出来,才叫本事。”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
这话不是夸,是垫台阶。
垫着垫着,就要把人往上推。
第一轮酒过去,二伯已经满脸红光。
服务员又搬来两箱茅台,放到主桌后面。
酒店女经理也出现了。
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身后跟着一个端POS机的收银员。
我一眼认出来,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位。
她走到二伯旁边,低声说:“何先生,现在酒水已经开到七十二瓶了。后面二楼又要加十六瓶,需要结算联系人确认一下。”
二伯看也没看文件夹,直接把她往何志刚面前推。
“找他,我侄子管这个。”
女经理看向何志刚:“何先生,麻烦您在追加单上签个字。”
何志刚的手放在桌下,半天没伸出来。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女经理把单子放在他面前。
上面列得很清楚:宴席菜金、酒水、烟、饮料、服务费、舞台灯光、追加酒水预估。
合计:589760元。
如果后续再开酒,另算。
我看着那个数字,呼吸都慢了一拍。
二伯站在旁边,笑着说:“签吧,志刚。都是自家人,别磨叽。”
何志刚抬头:“二伯,这个字我不能签。”
主桌安静了一瞬。
二伯脸上的笑挂住:“你说啥?”
何志刚声音不高:“订宴不是我订的,酒也不是我点的,我不能签结算。”
二伯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杯底砸在玻璃转盘上,清脆一声。
“何志刚,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让二伯下不来台?”
周围几桌听见动静,都转头看过来。
司仪站在台边,本来准备宣布敬酒环节,见这边不对,也停住了。
二伯忽然拿过话筒。
我心里一沉。
他举着话筒,笑得比刚才更响:“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景舟考上大学,大家吃好喝好!我这个侄子志刚,孝顺、能干,听说二伯办酒,主动说酒水他来安排。来,大家给志刚鼓个掌!”
掌声一下响起来。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何老板好样的”。
何志刚的脸瞬间白了。
我终于明白,二伯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把这一幕安排好了。
当着108桌人,把何志刚架到台上,再把“茅台随便喝”的账塞到他手里。
二伯把话筒递到何志刚嘴边:“志刚,说两句。”
何志刚没接。
二伯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却还透过话筒漏出来一点:“你别犯轴。六十万而已,二伯还能赖你的?你今天不签,我这老脸往哪搁?”
何志刚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求救,也有挣扎。
我没说话。
不是我冷。
我在等他自己把第一句拒绝说完整。
可下一秒,何志刚还是伸手摸了摸口袋。
他掏出了钱包。
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没有拿笔,却把那张农商行卡拿出来了。
二伯看见卡,脸上的笑立刻回来了:“这就对了。亲侄子就是亲侄子。”
女经理迟疑地看着我们:“何先生,您确认刷这张卡吗?”
何志刚的嘴唇发干。
他看着那张卡,好像看着一块烫手的铁。
我站起来,从他手里把卡拿过去。
全场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主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说:“不用刷了,卡里没钱。”
二伯愣住了。
何志刚也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雪琴?”
我把卡放在桌上,声音尽量平稳:“那60万,我周四下午已经转走了。”
这句话一出,主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二伯手里的话筒还开着。
所以我的话,前面几桌都听见了。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还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往我们这边看。
二伯嘴巴张了张,第一下竟没发出声。
他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又涨回来。
“你转走了?”
我点头:“对。”
“林雪琴,你凭什么转走志刚的钱?”
我看着他:“凭那不是您办升学宴的钱。”
他被噎了一下。
何志刚伸手想拿卡,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二伯终于反应过来,话筒被他攥得吱吱响。
“你这个女人,心眼也太小了!我摆108桌,是何家的脸面。我说茅台随便喝,是让亲戚朋友高兴。志刚帮二伯周转几天,怎么就不行?”
我说:“二伯,您要借钱,可以提前上门说。借多少、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写清楚。可您没有。您先订108桌,先喊茅台随便喝,先把我丈夫写成结算联系人,再当着所有人说他主动包酒水。”
我顿了顿,看向周围的人。
“这不叫借钱,这叫逼人认账。”
二伯的脸沉下来:“你少给我扣帽子!没有我,当年志刚能有今天?”
何志刚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句话会来。
每次只要何志刚想拒绝,二伯就会把“当年”抬出来。
可这一次,何志刚没有低头。
他慢慢把那张卡从桌上拿起来,放回钱包里。
然后他站起身。
他比二伯高半个头,可以前在二伯面前总像矮一点。今天站起来,背却直了。
“二伯,当年您带我去水电队,我记一辈子。”他说,“这些年您家里装房、修水管、换电线,我没收过一次工钱。向东哥三次从我店里赊货,我也没催到您门上。您过寿,我该孝敬的孝敬。您说我不忘本,我做到了。”
他吸了一口气。
“但我不能为了不忘本,就把我老婆守了十几年的周转钱,拿来给108桌人喝酒。”
二伯眼睛瞪大。
他大概从没想过,何志刚会当众把话说到这里。
“你现在翅膀硬了?”二伯咬着牙,“你爸要是活着,看你这么对我,他都得抽你!”
何志刚的脸白了白。
我下意识往前半步。
可他没有退。
他说:“我爸要是活着,也不会让我签不是我点的酒水账。”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桌彻底安静了。
二伯拿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女经理站在一旁,尴尬得不知该不该退。
我把桌上的追加单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递回给她。
“经理,麻烦您按酒店规矩处理。谁订宴,谁签字。我们是来随礼吃席的,不是结算人。”
女经理看了看二伯,又看了看何志刚,声音放得很低:“何德根先生,这张单子确实需要订宴人确认。如果何先生不签,我们不能强制他结算。”
二伯一下急了:“他是我侄子!我说他签就他签!”
女经理没接这话。
她把蓝色文件夹抱回怀里:“那我们先暂停后续酒水追加。已经开瓶的部分,宴席结束后由订宴人统一结算。”
“暂停?”二伯猛地转头,“我刚说茅台随便喝,你现在暂停,让我丢人?”
女经理仍旧客气:“何先生,未结算前,追加酒水需要确认。”
这句话不响,却比任何争吵都管用。
因为它不是亲戚话,是规矩。
二伯的脸一下僵住。
他刚才对着108桌人喊“茅台随便喝”,现在酒店当场不再追加。
最难看的不是酒停了,是他把话说满了,却没人替他兜底。
二楼有个亲戚跑下来:“二哥,上面几桌问酒怎么不上了。”
二伯转过身,狠狠瞪我。
“满意了吧?你把今天的喜事搅黄了。”
我说:“喜事没黄。景舟考上大学是真的,大家来祝贺也是真的。黄的是您拿别人钱撑自己场面的算盘。”
二伯气得胸口起伏。
“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管何家的脸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以前我总觉得,嫁进何家,说话要留三分。
可我守的是自己的家,不是别人饭桌上的面子。
我说:“我姓林,可我跟何志刚过了十七年。这个店我守,账我记,货我进,夜里漏水电话我接。何家的脸面要是靠我家的60万酒钱撑起来,那这脸面本来就站不稳。”
台上的司仪尴尬地咳了一声,想把气氛拉回去。
可没人听他。
二伯的儿子何向东这时从楼梯口下来。
他穿着短袖衬衫,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也不好看。
“爸,怎么回事?上面都在问酒。”
二伯把火全撒到他身上:“你问我?你不是说工程款这两天就到?现在酒店要结账,你卡里有多少?”
何向东支支吾吾:“我那边还没回款,卡里就十几万。”
“十几万够干啥?”
“那您也不能让志刚全垫啊。”何向东声音不大,却被旁边人听见了,“我早说别订这么多桌,您非说村里镇上都要请。”
二伯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转身骂:“你也来拆我的台?”
何向东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一下,很多人都明白了。
不是何志刚答应包酒水。
是二伯把席面铺大了,把话喊满了,最后想找侄子填。
亲戚们开始小声议论。
“108桌确实太多了。”
“茅台这么喝,谁扛得住?”
“人家开店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借钱私下说嘛,当众逼人算怎么回事。”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层一层落在二伯脸上。
他终于把话筒往桌上一摔。
刺耳的啸叫声从音响里炸出来,几个孩子捂住耳朵。
二伯指着何志刚:“行,你们夫妻有本事。今天这笔账,我何德根自己认!以后也别说我是你二伯!”
何志刚嘴唇抿紧。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可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再拿卡。
他只是弯腰,把我们的红包重新往礼金桌那边推了推。
“二伯,礼我们随了,景舟我们也祝福。酒水账,我不签。”
这句话说完,他拉开椅子,坐了回去。
不是赌气离席。
也不是低头认错。
就是明明白白地把边界放在那儿。
后面的宴席吃得很安静。
茅台没有再追加,已经开了的酒被服务员分到几桌长辈那里。没轮到的桌换成了普通白酒,有人不高兴,也只是嘀咕两句。
二伯一直没再来主桌。
景舟端着饮料过来敬我们时,脸红得厉害。
“叔,婶,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
我看着这个孩子,心软了一下。
他才十八岁,录取通知书还放在签到台边,红封套亮得刺眼。
我把红包递给他:“跟你没关系。好好上学。”
何志刚也说:“到了省城,钱不够跟你爸妈商量,别学大人摆场面。”
景舟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那天我们没有等到散席。
菜上到一半,何志刚就起身说店里有急单,带我走了。
出酒店门时,我听见身后有人还在问:“不是说茅台随便喝吗?”
另一个人回:“喝什么喝,主家自己都结不上。”
这话不好听。
可不好听的不是我造成的。
车开出镇口,何志刚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
车里只有导航机械地提醒前方右转。
快到县城时,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路边是一片卖二手门窗的小院,铁皮门被太阳晒得发白。
何志刚双手握着方向盘,过了好久才问:“你周四就转了?”
“嗯。”
“你真觉得我会刷?”
我看着前面的路:“你已经把卡拿出来了。”
他肩膀一塌。
这句话比争吵更重。
他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拿出来那一刻,脑子是空的。二伯拿我爸说事,又当着那么多人,我就觉得不刷好像不孝、不讲义气。”
我说:“所以我才转走。”
他转头看我,眼眶发红:“你知道我当时多难堪吗?”
“我知道。”我说,“可我更怕你刷完以后,回店里面对空账本。”
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转账回单,放到中控台上。
“钱没丢,在我存折里。不是为了防你一辈子,是为了挡今天这一场。”
他拿起回单,看了很久。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纸角吹得轻轻抖。
我说:“志刚,亲戚有难,我们能帮。景舟上学缺生活费,我们可以量力给。二伯真急用钱,我们可以坐下来写借条。可是别人把你推到台上,让你用全家的底子换他一句体面,这不是人情。”
他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不知道。”我看着他,“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苦笑一下:“你今天把我最后那点不好意思也撕开了。”
我心里一酸。
“我不是想让你没脸。”
“我知道。”他说,“要不是你转走,我今天可能真刷了。刷完回去再跟你吵,再去催二伯还钱,再被他说不懂事。到时候我们俩都睡不着。”
他说着,把回单折好,还给我。
“钱先放你那儿。以后超过一万的支出,我们俩都点头。谁家亲戚来借,都一样。”
我点头。
他启动车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还有,酒店那张单子我没签,回头要是二伯再闹,我来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那60万转走后,卡里空了,人反而站直了。
第二天早上,店还没开门,二伯就来了。
他没穿昨天那身唐装,换了件灰色短袖,眼袋很重,脸色发青。
何向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像是装着几张账单。
我正在扫门口的灰,何志刚在里面清点弯头。
二伯进门就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拍。
“昨天酒店尾款,五十二万八。我自己刷了二十万信用卡,向东凑了十七万,剩下的还欠着。你们满意了?”
何志刚放下货箱:“二伯,这账您不该拿来问我们。”
“我不问你问谁?”二伯冷笑,“你昨天要是签了,今天我至于这么丢人?亲戚群里都在说我装阔,我这张老脸被你们按地上踩。”
我把扫帚靠在门边。
“二伯,您昨天说茅台随便喝的时候,亲戚群里也在夸您大气。不能夸的时候算您的脸,结账的时候算我们的账。”
他瞪我:“我跟志刚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何志刚从货架后走出来。
“二伯,雪琴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二伯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何志刚过一夜就会软下来。
可何志刚这次没有躲到我身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柜台上。
那是我们店里专门记亲戚往来账的薄本。
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怕时间久了,谁都记不清。
何志刚翻开第一页。
“2018年,向东哥工地拿管材,赊了四万七,拖了八个月。”
他又翻一页。
“2020年,您家老宅改水电,材料成本一万六,人工没收。”
再翻。
“2022年,您过六十大寿,我包八千,买按摩椅三千二。”
他把本子合上。
“这些我从没拿出去说。昨天要不是您当着108桌人说我主动包酒水,我也不会开口。二伯,我记您的恩,但恩不是无底洞。”
二伯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把边界说清楚。”何志刚说,“以后您家有事,我们按亲戚礼数来。该随礼随礼,该帮忙帮忙。但借钱要有借条,担保要我和雪琴都同意。办酒、撑场面、给别人看排场,这些事别再找我。”
二伯气得拿起柜台上的塑料袋,又砸了一下。
袋子破了,几张账单散出来。
我看见上面有“飞天茅台72瓶”的字样。
还有“宴会厅LED屏”“舞台音响”“拱门花篮”。
每一项都不是非花不可的钱。
二伯顺着我的目光看见账单,立刻把纸扒拉回去。
“你们年轻人就是现实,只认钱。”
我说:“不是只认钱,是知道钱从哪来。”
店门口有人路过,停下来买生料带。
我照常收了两卷的钱,找零,装袋。
二伯站在旁边,看着我跟顾客说话,脸色更难看。
或许他第一次意识到,我们这家小店不是“有钱的侄子”四个字能概括的。
每一卷生料带两块钱,每一个角阀十几块钱,每一单安装费几十上百块,都是我们站在这里一点点换的。
顾客走后,何志刚把散出来的账单捡起来,推回二伯面前。
“二伯,酒店的欠款您跟向东哥商量。需要我帮忙找酒店说分期,我可以陪您去,但我不出这60万。”
二伯抬头:“你真这么绝?”
“不是绝。”何志刚说,“是我不能再让雪琴替我的不好意思买单。”
这句话说出来,店里忽然安静。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喉咙有点发堵。
二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抓起塑料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何志刚,你记住今天。”
何志刚说:“我记住。昨天那108桌,我也记住。”
二伯走了。
阳光从卷帘门下照进来,落在柜台玻璃上。
何志刚低头,把那本亲戚账放回抽屉。
我问:“你不怕他以后不认你这个侄子?”
他苦笑:“昨天他拿我当侄子了吗?他拿我当账房。”
我没接话。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扫帚拿走。
“我来扫吧。”
那天中午,我们没有回家吃饭。
何志刚去隔壁买了两碗牛肉面,端回来放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下午有空吗?”
“干什么?”
“去银行。”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搅面汤:“把那60万转成咱俩共同约定的定期,或者放你那张存折也行。再给我那张卡设个单日限额。以后谁也别一个人动大钱,包括我,也包括你。”
我放下筷子:“你不怪我?”
“怪过。”他说得很坦白,“昨天刚知道的时候,觉得你不信我,心里堵得慌。可后来想想,你不是不信我挣钱过日子的心,你是不信我拒绝二伯的胆。”
他停了一下。
“这个胆,我以前确实没有。”
下午三点,我们去了农商行。
柜员问要办什么。
何志刚先开口:“给这张卡调低线上转账限额,单日最高两万。超过两万,必须到柜台。”
柜员让他确认。
他签字时,笔尖很稳。
然后我们把60万转成了三个月通知存款,存折放在我这里,密码我们各记一半。
听上去有点笨。
可对我们这样一路从小账攒起来的人,笨一点反而踏实。
从银行出来,何志刚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树影。
他说:“雪琴,我以前总觉得,拒绝亲戚就是没良心。现在才知道,没边界的良心,最后会害自己家。”
我说:“你能这么想,比那60万还值钱。”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深了些。
三天后,何家亲戚群里热闹了一阵。
有人发了几张升学宴照片,桌子拍得很满,背景里的酒盒也醒目。
二伯没有像往常一样发长篇感言,只发了一句:“人情冷暖,自己知道。”
下面有个远房堂叔回:“办喜事量力而行,孩子争气比酒贵。”
群里又安静了。
何志刚看着手机,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删删改改,最后什么都不说。
他这次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二伯,景舟考上大学,我们祝贺,也随了礼。以后请不要再把我写成任何宴席或借款的结算人。亲戚归亲戚,账归账。”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问:“手抖吗?”
他摊开手给我看:“不抖。”
可我看见他掌心还是有汗。
人改习惯,不是一句话的事。
但能把话说出口,就是第一步。
二伯没有在群里回。
倒是景舟私下给何志刚发了消息。
他说:“叔,我到学校后会自己申请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昨天的事让我挺难受,但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我会好好读书,以后不让我爸和我爷为了面子到处欠人情。”
何志刚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看完,心里舒服了些。
孩子比大人清醒。
九月中旬,我们把建材市场东头那两间小仓库租了下来。
60万里拿出一部分交了租金和订货款,剩下的继续放着周转。
新货送来的那天,何志刚忙到晚上十一点。
他把最后一箱暖气片搬进仓库,坐在门槛上喘气。
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喝了半瓶,忽然说:“那天要是60万没转走,这些货现在可能就进不来了。”
我说:“不只是货。”
“嗯?”
“你也不会坐在这儿跟我好好说话。”我笑了笑,“你会一边后悔,一边替二伯找理由,一边怪我不理解你。”
他想了想,也笑了。
“有可能。”
仓库门口新装的灯亮着,照得一排排管材发白。
何志刚把空水瓶捏扁,丢进纸箱里。
“雪琴,以后我再听见谁说‘都是亲戚’,我先问一句,账写谁名下。”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点。
二伯那场升学宴,确实摆了108桌。
他也确实站在酒店大厅里,一遍遍说茅台随便喝。
可我提前把老公卡里的60万存款转走后,那句“随便喝”就再也不能变成我们家的“随便付”。
我不是不让丈夫讲情分。
我是想让他知道,一个家能撑起来,靠的不是在亲戚面前充大方,而是该拒绝时,有人敢把卡收回去,有人敢把话说清楚。
那60万后来变成了仓库、货架和一笔稳稳当当的周转钱。
也变成了何志刚第一次当着二伯的面说“不”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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