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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赵桂芬是在晚饭后说这件事的。
她把碗筷往桌边一推,抹了抹嘴:“你大哥一家下个月搬过来,先住半年。老房子漏水,孩子也要结婚,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租。”
陈建明低头剔牙,像是早就听过这话。
我把汤勺放回碗里:“行。”
赵桂芬愣了下:“你答应了?”
“都是一家人,住半年而已。”
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立刻开始安排:“主卧给建国和刘梅,东边那间给陈浩。客厅的柜子挪走,阳台也得空出来。”
每一句都说得很顺,仿佛那套住处已经归她分配多年。
陈建明看了我一眼:“你别又心里不舒服,妈也是为了大哥。”
“我知道。”
我收拾碗筷,手上沾了点油,洗了两遍才干净。赵桂芬还在盘算床垫和衣柜,陈建明则拿手机给哥哥发消息,说下个月十号前搬。
我没插话。
夜里十一点,我从抽屉里拿出证件,穿上外套下楼。小区门口的中介还亮着灯,方志强正好从旁边经过。他和我住同一栋,五十一岁,说是想给父母换个近医院的住处。
听完我的话,他只问:“能不能尽快办?”
“可以。”
“价格比附近低一些,真能定?”
“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还价。
手续办得很快。那套住处登记在我一个人名下,钥匙、资料、签字,一样不少。方志强当晚转来款项,第二天一早办理交接。
离开前,我只回去收拾了一样东西。
母亲周秀云送我的旧缝纫盒,木头边角已经磨亮,里面还压着几枚不同颜色的线轴。我把它放进布袋,关上柜门。
陈建明睡得沉,翻身时咕哝了一句:“别折腾太晚。”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身后暗下去。
01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一家提着大包小包到了楼下。
赵桂芬早早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刘梅拎着两个布袋,陈浩背着电脑包,后备箱里塞满了被褥和纸箱。陈建国坐在驾驶位上,伸头看了看楼上。
“妈,东西先放哪间?”
“主卧。”赵桂芬回答得干脆,“你们两口子住主卧,浩浩住东屋。”
刘梅脸上有了笑:“那衣柜够不够?我看照片里挺大的。”
赵桂芬摆摆手:“岚岚昨晚答应了,东西先搬进去再说。”
陈浩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喘着气问:“小叔呢?”
“在店里。”赵桂芬说,“建明说了,今天忙完就回来。”
电梯门开了,几个人推着行李往里挤。陈建国还在打电话,交代店里临时关半天门。刘梅拿出手机,对着楼道拍了一张,说以后买菜方便,离超市也近。
电梯升到六楼,门刚打开,几个人都停住了。
方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的锁。他身后放着几只纸箱,墙边靠着一块刚拆下来的旧门牌。
陈浩先开口:“你是谁?”
方志强回头看了一眼:“这屋我刚接手,今天换锁。”
赵桂芬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她往前挪了两步,挡在门口:“接手什么?这是我儿媳妇住的地方。”
方志强没有争,只把手里的工具放到地上:“手续都办完了。你们是不是找错门了?”
“错什么门?”赵桂芬提高声音,“我亲家母住这儿十几年,屋里东西都是她的。”
我从楼梯口走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陈建国看见我,手里的纸箱差点滑下去:“弟妹,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把新锁上。银白色,边缘还沾着一点金属粉末。方志强蹲下来继续安装,螺丝碰着门板,发出细细的响声。
赵桂芬冲到我面前:“你昨晚不是答应了吗?”
“答应让你们住。”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晚不用搬了。”
她怔住,嘴唇动了几下,像没听明白。
刘梅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岚岚,大家都过来了,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陈浩皱着眉:“那我们住哪儿?”
“回去住,或者自己找地方。”
这句话落下,楼道里安静了一瞬。电梯又下来一趟,门开了,里面没人,风从井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灰尘味。
陈建国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说,没必要把门换了。”
“我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你做这个?”
“只是住处换了主人。”
赵桂芬听见这句,伸手指着我:“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陈家的东西做主?”
我看着她:“登记的是我的名字。”
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转头去找陈建明:“赶紧给建明打电话,让他回来管管!”
电话拨出去,没人接。
陈建国脸色越来越难看:“建明知道这件事吗?”
“昨晚他在家。”
“他同意了?”
“他没问。”
刘梅捡起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不管怎么样,今天总要给个说法。我们连原来的住处都退了,陈浩也请了假。”
“那是你们自己的安排。”
陈浩往前一步,眼神沉下来:“婶子,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他肩上的电脑包。拉链旁边挂着一串扳手形状的钥匙扣,是他小时候常拿来敲门的那一把,后来掉在水沟里,我帮他找了半天。
他已经比我高出许多,眉眼里却还留着那点不耐烦。
“回去吧。”我说。
陈建国咬了咬牙,转身给陈建明打电话。这一次很快接通了。里面传来嘈杂的搬运声,陈建明问:“到了吗?”
“到了,可门上换锁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赵桂芬立刻抢过去:“你媳妇把住处弄没了,叫方志强的人在门口换锁!”
陈建明的声音变了:“林岚,你在哪儿?”
“六楼。”
“你先别走,我马上回来。”
“好。”
我站到一旁,看着方志强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他起身试了两次门,确认锁舌进出顺畅,才把钥匙递给我。
“林姐,东西都清过了,下午我带父母来看一下。”
“嗯。”
这声称呼落到赵桂芬耳朵里,她脸色更难看。
陈建明赶回来时,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店里的工作服,鞋底沾着白灰,进门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说话。
他看向方志强:“你是买家?”
“是。”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志强把手续袋递过去:“你问林姐吧,我按手续办的。”
陈建明接过袋子,翻了两页,脸上的汗慢慢干了。他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你昨晚也没问。”
“你把住处处理了,至少应该跟我商量。”
“登记人是我。”
“我是你丈夫。”
赵桂芬在旁边哭起来:“我们陈家怎么娶了这么个不讲情面的人,亲哥哥一家刚要住几天,她就把门卖给别人。”
陈建明没理母亲,盯着我:“款项呢?”
我把视线移到楼下。树影被太阳晒得发白,墙根有一只破纸箱,里面积了半碗雨水。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这是夫妻共同生活的地方。”
“手续上不是。”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方志强看了看时间,提醒道:“林姐,我先下去了,下午再联系。”
“好。”
他离开后,陈建国一家仍堵在门口。行李箱轮子横在脚边,布袋里露出一截被角,印着褪色的小花。
赵桂芬拍着门:“这事没完!”
新锁刚装好,门板被拍得一下一下响。我把钥匙握在手里,没回头。
陈建明追到楼梯口:“林岚,你把话说清楚,钱到底去了哪儿?”
我停了一步。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以后再说。”
说完,我下楼。
身后传来赵桂芬的骂声,陈建国劝她小点儿,刘梅在哄陈浩。那些声音挤在狭窄的楼道里,跟着我一层层落下去。
02
几天前的上午,周秀云给我发来一组检查资料。
那天我正在单位核账,手机在桌角震了好几下。打开一看,是几张医院单据和检查图,字密密麻麻,边角被她拍得有些歪。
母亲只发来一句:“你晚上回来一趟,医生让家属面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她:“好,下午下班就回。”
刚把手机扣下,陈建明打来电话。
“店里有批货对不上,你晚上别往娘家跑了,先回来帮我看看账。”
“我妈让家属面谈。”
“你先问清楚不就行了?医院那边一天到晚让人面谈,去了也是交钱。”
他说得很快,背景里有人搬东西,木板拖过地面,刺啦一声。
“她发了检查资料。”
“我知道。”
“你知道?”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了停。
“她不是一直都有老毛病吗?你别一看到单据就慌。店里的账真有问题,月底要对不上,我一个人弄不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图片,没再追问。
“晚上再说。”
“别太晚,妈还等你吃饭。”
电话挂断后,我把资料重新点开。那些医学名词我看不懂,只看见几处被母亲用红笔圈过的地方,圈得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中午休息时,我给她回电话。
周秀云接得很快,声音有些虚:“建明是不是又说店里忙?”
“嗯。他说让我先回家。”
“那你别急,家里的事要紧。”
“医生到底怎么说?”
“等你回来再讲。电话里说不清。”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婆婆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你们过日子,别因为我添麻烦。”
窗外有人倒水,热气扑到玻璃上,很快散了。母亲那边传来缝纫机踩踏板的声音,咔哒,咔哒,隔着电话也显得缓慢。
“妈,你别动机器了,眼睛不好。”
“闲着也是闲着。”
她笑了笑,随后把电话挂掉。
下班回到家时,赵桂芬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拿着卷尺。
她身旁放着一张小凳子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见我进门,她抬头说:“东屋量一下,放一张一米五的床正合适。”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放床干什么?”
“你大哥一家过来住,当然要准备。”
“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刚定。”她继续量墙面,“下个月十号,建国他们把东西一并带来。”
我看向陈建明。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这句,只抬了抬眼皮。
“这么快?”
赵桂芬说:“房东那边催得紧,晚了人家不留。都是自家人,挤一挤就过去了。”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东屋放了我的资料。”
“资料可以搬到柜顶。你们那间衣柜也有空地方。”
她说得很自然,卷尺在她手里来回弹动,碰到墙面,发出轻响。
我弯腰看那几张纸,第一张写着主卧,第二张写着东屋,连阳台都标了尺寸。赵桂芬把陈建国、刘梅和陈浩的名字分别写在旁边,字迹用力,纸面都压出了凹痕。
“谁让你量的?”
“我自己不能量?”她皱眉,“你大哥一家要来,总不能让他们睡地上。”
陈建明终于放下手机:“妈问过我了,我说可以。”
我看着他:“你说可以?”
“就半年。大哥那边过渡一下,没多大事。”
“他们三个人。”
“东屋不是空着吗?”
“里面有我的东西。”
“搬出来就是了。”
赵桂芬把卷尺收好,站起身:“你们别因为这个吵。建国也不是白住,水电他会出,平时买菜也能帮忙。”
我没有接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秀云发来的消息。
“医生说最好家属尽快到场,具体时间等面谈。”
我把屏幕按灭。
陈建明看到了:“谁发的?”
“我妈。”
“她又让你回去?”
“让家属尽快到医院。”
“明天再去吧。”
“她说尽快。”
“你今天不是也累了?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商量。我抬眼看他,他已经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刚才那句只是顺口说的。
赵桂芬转身往东屋走:“明天我带人来看床,门别锁。”
我跟过去:“先别动里面的东西。”
“知道了,都是些旧纸箱,能值几个钱?”
她把门推开,屋里一股纸张受潮后的味道。靠墙的柜子里放着我这些年整理的账本,最上面还压着母亲给我的布样。赵桂芬伸手比了比墙角,嘴里念叨床头柜应该摆哪边。
“这里放两只柜子,浩浩的行李就够了。”
“他不是有自己的住处吗?”
“年轻人先跟父母挤一阵,省钱。”
“他多大了?”
“二十六,又不是外人。”
我看着她在纸上添了一笔,没再说。
晚上,陈建明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甜味。他擦着头发问:“你妈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她说医生要面谈。”
“明天去。”
“你不是说店里有账?”
“早上先去一趟,下午回来处理。”
我把那几张资料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去,目光在纸上停了几秒。水珠从他发梢落到纸面,晕开了一个小圆点。他很快把资料合上,放到桌边。
“看不懂。”
“医生让家属尽快到场。”
“那就去问医生。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起身去找充电器。翻了两个抽屉,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一点。
“店里最近确实缺周转,明天还有一笔货款要付。”
我收回资料:“差多少?”
“先别问这个。”
“你刚才不是让我别急吗?”
“我说店里的事,你又扯到哪儿去了?”
他把充电线摔到桌上,声音不大,桌面上的玻璃杯却震了一下。
客厅灯亮得刺眼。赵桂芬在外面喊:“建明,东屋门钥匙给我一把,明天量床方便。”
“在抽屉里,自己拿。”
我把资料折好,放回包里。
第二天一早,赵桂芬果然带着人来了。那人拿着本子,进门先看墙面,再看窗户尺寸。她们从东屋量到客厅,把沙发往旁边挪了半尺。
我站在门边,脚下压着一根掉落的线头。
陈建明在厨房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下个月十号,嗯,先住半年……妈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他挂断电话时,看见我正望着他。
“谁打来的?”
“建国。”
“他说什么?”
“问哪天搬。”
“你告诉他了?”
“妈都安排好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周秀云的检查资料还在我的包里,边角被我捏得有些卷。我想起她昨晚那句,别因为我添麻烦。
屋里有人拖动桌子,木脚擦过地砖,发出闷响。赵桂芬站在东屋中央,满意地看着那几道尺寸线。
“床就照这个买,十号之前一定送到。”
我点了点头。
陈建明看我一眼:“你别板着脸,住半年而已。”
“嗯。”
那天晚上,周秀云又发来消息。
“别忘了,明天下午来医院。”
我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好。”
03
周秀云那次面谈,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去的。
医生把几张片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阴影,说母亲的心脏情况不太好,不能再拖,具体方案要等进一步检查后确定。
我听得手心发凉,连连点头,把每句话都记在手机里。
回到家,陈建明正在客厅算账,桌上堆着几张进货单。他头也没抬,只问:“医生怎么说?”
“要尽快做手术。”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先检查清楚,别听见手术两个字就乱花钱。”
“医生说不能拖。”
“我知道。可店里现在也有事,货款压着,周转不开。”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批没送到的瓷砖。我把医院给的清单放到他面前,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用药,几项加起来,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先用备用金。”我说。
陈建明合上账本:“那笔钱暂时不能取。”
“为什么?”
“有安排。”
“什么安排?”
他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不是说了吗,店里缺周转。”
我看着他:“备用金不是给家里急用的吗?”
“急用也分轻重缓急。”
这句话说完,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水龙头,发出清脆的一声,水流开了很久,他却没有马上关。
我坐在桌边,重新算了一遍手里的存款。工资卡上的钱只够前期检查,母亲那边的社保报销还要等,剩下的缺口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晚上,周秀云打来电话。
“医生是不是说得很严重?”她问。
“还要再检查。”
“那就检查,别急着做决定。”
“妈,你别担心钱。”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我这把年纪,花钱的地方多。你和建明过日子,也不容易。”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别把你们的日子弄乱了。实在不行,就先缓一缓。”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她说话时一直很轻,像怕惊动谁。挂电话前,还提醒我第二天别忘了上班。
第二天早晨,赵桂芬拿着一张清单进门。
“东屋的床我看好了,先交两千订金。客厅那张旧沙发也该换,建国他们东西多,不能挤得太难看。”
我正在煮面,听见这话,关小了火。
“妈,医院那边说我妈需要尽快治疗。”
“治病当然要治。”她把清单放在餐桌上,“可也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你大哥一家搬进来。”
“我没说耽误。”
“那就好。东屋里的东西今天清出来,床下也别堆杂物。”
她拿起一只碗,盛了半碗面,坐下来就吃。热气从碗边往上冒,她低头吹了两下,又接着说:“你妈那病,医生是不是也没说马上就不行?”
我抬起头。
赵桂芬夹了一筷子面:“人上了年纪,身上多少都有毛病。你大哥那边可是实打实没地方住。”
陈建明从卧室出来,刚好听见后半句。
“妈,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赵桂芬把筷子一放,“一家人总得有个先后。建国那边房租到期,货又压在手里,难道让他们一家睡大街?”
陈建明没有接话。
我把火关掉,锅里的汤还在轻轻翻动。厨房里有葱花和油烟味,混着清晨没散尽的凉气,闻起来发苦。
“备用金到底什么时候能用?”我问。
陈建明拿毛巾擦了擦手:“等店里这批货出了。”
“多久?”
“说不好。”
“那我妈怎么办?”
“先借一点,或者问问你单位能不能周转。”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那笔钱就是家里急用的吗?”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觉得麻烦。
赵桂芬已经拿起清单:“床我先订了,钱让建明付。你把东屋收拾出来,别拖到最后一天。”
我站在灶台边,手指贴着锅柄,半天没动。
下午去单位时,周秀云又发来一条消息。
“医生让下周带家属去定方案,费用可能不少。你别跟建明吵,慢慢想。”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才锁上屏幕。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乱晃,阳光落在玻璃上,一块亮,一块暗。账本上的数字没有变,母亲的语气却一直留在耳边。
别把你们的日子弄乱了。
我低头继续核账,错了两个小数点。
04
那天晚上,我把母亲的检查资料带回了家。
陈建明坐在沙发上看短视频,赵桂芬在旁边挑床单。两个人讨论东屋用浅灰色还是米黄色,像是在布置一间新房。
我把资料放到茶几上。
“下周要定手术方案,医生让家属一起去。”
陈建明按灭手机:“到时候再说。”
“不能再往后拖。”
“我说了,到时候再说。”
赵桂芬抖开一条床单,朝我比了比:“这个颜色耐脏,刘梅也说好看。”
我看向陈建明:“你打算什么时候取备用金?”
他的眼神从资料上扫过,很快移到床单上。
“现在取不了。”
“还是店里周转?”
“嗯。”
“那要等多久?”
“你怎么一直问这个?”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眉心拧着:“店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货没出,账就转不动。你妈那边先做检查,手术不是说做就做。”
“医生说尽快。”
“医生每次都说尽快。”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直在里面响。
赵桂芬把床单折好:“你妈也不是今天才生病,怎么忽然就急成这样?”
“因为医生说不能拖。”
“那就再问问别的医生,别一张口就是手术。”
我把资料拿回来,纸边在手里磨得发疼。
“妈,你如果不想出钱,可以不出。但请别替她决定治不治。”
客厅里静了下来。
陈建明站起身:“你跟妈说这个干什么?”
“那我跟谁说?”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想知道,家里的钱到底能不能用。”
“不能。”
他回答得很快。
赵桂芬抬眼看我,嘴里嘟囔:“一家人碰上事,总要先顾自己人。建国那边下个月就搬,床、柜子、被褥都要买,哪一样不要钱?”
我看着那条新床单,边角还挂着标签。
“他们可以晚一点搬。”
“不行。”赵桂芬立刻说,“房东已经催了好几次。”
“那就先租半年。”
“你说得轻巧,租金谁出?”
“他们自己出。”
赵桂芬把床单往桌上一拍:“你这是不想让他们住?”
我没有回答。
陈建明在一旁皱眉:“林岚,别把事情弄复杂。大哥家现在确实有困难,住几个月又不是一辈子。”
“我妈也有困难。”
“你妈那边我会想办法。”
“怎么想?”
“我说会想办法,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了。就是备用金不能动,具体办法也不说。”
陈建明抬手揉了揉额头:“你非要现在逼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这句逼从何说起。医院给的时间,他知道。母亲在等,他也知道。可在他的安排里,所有事都得往后排,只有陈建国一家搬进来不能动。
赵桂芬起身,拿着床单往东屋走。
“别吵了,建国他们都定好日子了。你要真有本事,就在他们搬之前把住处腾出来,省得一家人挤在一起。”
她说完,推开东屋的门。
里面已经放了两只新纸箱,箱面写着床垫和衣柜。我的账本被挪到窗台上,几本封面沾了灰。
我走进去,把账本抱起来。
“谁动的?”
“我让人放的。”赵桂芬说,“以后这间屋要给浩浩住。”
“没经过我同意。”
“你现在不是同意了吗?不然怎么会答应让他们住半年?”
我转头看陈建明。
他站在门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说的是住半年,没说让你们把我的东西全搬走。”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赵桂芬冷笑,“你嫁进陈家这么多年,吃陈家的饭,住陈家的地方,难道还要跟我们算房间?”
这句话之后,陈建明终于抬起眼。
“妈,别说了。”
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倒像提醒她别把话说得太满。
赵桂芬却没停:“我哪里说错了?现在你大哥有难,她不肯帮。她妈有点毛病,就要动家里的钱。谁家儿媳妇这么办事?”
我抱着账本,站在门口。
陈建明向前一步:“你别跟妈计较。”
“我没计较。”
“那就把东屋收拾出来。”
“医院那边呢?”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他的脸色沉下去:“你非得把我逼到墙角?”
“是你们先把我妈推到后面。”
赵桂芬猛地把床单扔到床上:“建明,你看看她这态度。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陈建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冷了。
“林岚,备用金现在不能取。大哥的事也不能拖。你要是实在着急,就先跟你妈说一声,治疗往后缓缓。”
我站在原地,听见窗外一辆车驶过,轮胎压着积水,哗地一声。
“缓多久?”
“等店里回款。”
“什么时候回款?”
“我不知道。”
“那就是没日子。”
陈建明没有反驳。
赵桂芬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怀里的账本抽走,放到柜顶。
“就这么定了。下周先去医院问清楚,能拖就拖一阵。十号之前,东屋必须空出来。”
我看着柜顶那几本账本,忽然觉得它们离我很远。
晚上十点多,周秀云发来消息。
“医生说明天要先交一笔费用,具体数额还在算。你别告诉建明,免得他为难。”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妈不想拖累你们,实在不行就算了。”
我立刻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什么叫算了?”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你别这么说。”
“你别急,医生也没说马上就要做。你先把家里的事顾好,搬家那边不能耽误。”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在替别人让路。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听着她那边传来的钟表声。滴答,滴答,像有人不断提醒我,时间并不会因为谁低头就停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抽屉,取出那套住处的资料。
登记人的名字只有一个。
林岚。
05
我第二天一早去了医院。
周秀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旧针织衫,手里捏着检查单。她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你怎么请假了,店里不忙吗?”
“今天陪你把方案定下来。”
“先坐,别急。”
医生办公室里,片子一张张挂起来。结论比上次更明确,手术不能再拖,最好在近期完成。护士把费用清单递给我,前期押金一百八十万元,明早八点前补齐。
周秀云听到金额,脸色立刻变了。
“这么多?”
“这是全部预估,不是一次交完。”医生解释,“但手术排期要先交押金。”
母亲把手里的检查单折了两折:“要不先不做。”
我抬头看她。
“你别这样看我。”她把纸塞进包里,“我还能撑一阵,不能把你们的日子全掏空。”
“医生说不能拖。”
“医生也得看实际情况。”
我没有再让她说下去,拿着缴费单去了窗口。卡里的钱还差一大截,我站在自助机前,反复确认数字,手指按得发麻。
手机里躺着陈建明昨晚那句,我会处理。
我给他发消息:“医院定了,明早八点前交一百八十万。”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我又问:“备用金能取吗?”
这次隔了更久,屏幕上才跳出三个字。
“先别急。”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再回。
回到家时,赵桂芬正指挥人把东屋里的柜子往外抬。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买的窗帘,刘梅在拆包装,陈浩蹲在地上组装床架。
赵桂芬看见我,先开了口:“建国他们今天提前把东西送一部分过来,省得十号那天忙。”
我把医院的清单放进包里。
“不是说十号搬吗?”
“提前准备怎么了?”
陈建明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你去哪儿了?”
“医院。”
“妈怎么样?”
“手术定了,明早交押金。”
他说不上惊讶,只抿了抿嘴。
“晚上再谈。”
赵桂芬正拿着尺子比窗帘:“建明,主卧的杆子短了,下午去换一根。”
我看着屋里堆着的纸箱,忽然明白,他口中的晚上,未必有那么多时间。
下午五点,医院发来催缴信息。
“请于明日上午八点前补齐手术押金,逾期将顺延排期。”
我把信息截了图,发给陈建明。
这一次,他直接打了电话。
“我在店里,晚上回去说。”
“现在就说。”
“你急什么?钱又不会凭空消失。”
“明早八点前要交。”
“我知道。”
“那备用金呢?”
电话那边有搬货的声音,沉闷地响了几下。
“现在确实不能动。”
“你说过会想办法。”
“我会想办法。”
“你准备怎么想?”
他沉默片刻:“先把大哥那边安顿好。”
我握着手机,没听清似的:“什么?”
“建国那批货卡住了,店里也不能停。先解决他的周转,过几天回款了再说。”
“我妈明早要做手术。”
“不是已经说了吗,先交一部分,剩下的再想。”
“医院要一百八十万。”
“你先别把话说死。”
“是医院说的,不是我。”
电话里又有人喊他,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对我说:“晚上回去再谈。”
我没有挂断:“陈建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妈的事可以一直往后排?”
“你别无理取闹。”
电话断了。
晚上八点,我回到住处。客厅堆满了行李,赵桂芬坐在沙发上择菜,陈建国在核对货单,刘梅整理床品,陈浩把东屋的门关上,里面传出木板碰撞声。
陈建明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我把医院的缴费单取出来,压在桌面上。
“明早八点前,一百八十万。”
没人先说话。
赵桂芬把菜叶丢进盆里:“医院怎么这么贵?”
“医生定的。”
“你妈不能换一家吗?”
“不能。”
“那也不能把家里的钱一下子全拿走。”她擦了擦手,“建国那边的货要是断了,一家人都得跟着受罪。”
陈建国抬头:“弟妹,我不是不想帮,可我现在确实卡着。只要货出了,钱很快就能回来。”
我看向他:“你需要多少?”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
陈建明接过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能说自己的事急,只有我妈的事要等等。”
“没人说不管。”
“那就把备用金取出来。”
陈建明端起凉茶,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不能取。”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钱有安排。”
“什么安排?”
他放下杯子,脸色发沉:“我说了,店里需要。”
赵桂芬马上接上:“建国做生意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大哥要是真倒了,建明以后也少不了帮忙。”
我把缴费单往前推了推:“我妈明早要手术。”
“那就延期几天。”
“医生说不能拖。”
“人又不是明天就没了。”
这句话从赵桂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只是少买一床被子。
我看向陈建明。
他没有斥责母亲,只低声说:“妈,你少说两句。”
赵桂芬闭了嘴,脸上却没有一点退让。
我坐在桌边,把医院的短信重新打开。催缴时间清楚地写着,明早八点。
陈建明伸手:“手机给我看看。”
我没有递。
“林岚,别闹。”
“我没闹。”
“你把钱先留在家里,医院那边我去沟通。”
“你沟通什么?”
“先缓几天。”
“如果他们不缓呢?”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桌上那张缴费单,纸面被我捏出一道折痕。母亲在电话里说过,她不想拖累我。赵桂芬说延期几天,陈建明说先沟通,所有人都把明早往后推,只有医院的时间一分没动。
我起身回卧室,取出文件袋。
陈建明跟到门口:“你拿什么?”
“我的资料。”
“你别冲动。”
我把证件和登记资料放在一起,拉上拉链。
“我没有冲动。”
“你要是敢动那套住处,妈和大哥他们住哪儿?”
“你们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他伸手挡住门。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些已经摆好的行李。
“让开。”
“林岚,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从他身侧走过去。
门外的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赵桂芬追到门边,声音在身后拔高。
“你敢走,明天建国他们怎么办?”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手机忽然亮起来,是医院再次发来的提醒。
“请于明日上午八点前补齐押金,逾期将取消本次手术排期。”
我回到那套住处时,屋里还留着昨晚的灯光。桌上的玻璃杯没有收,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
我把售房合同放到桌上。
合同上的姓名、金额、交房日期,一项项都写得清楚。方志强已经把一百八十万元转进了我的账户,明早八点前,医院要看到同样数额的押金。
我把手机上的催缴信息重新打开,放在合同旁边。
陈建明随后赶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他看见桌上的文件,脸色变了。
“你真把它处理了?”
“嗯。”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晚。”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过,登记人是我。”
他走到桌边,拿起合同翻了两页,手指停在金额那一栏。
“一百八十万,你全拿去交费?”
“我妈的手术要用。”
“那大哥怎么办?”
“他不是已经搬进来了吗?”
“林岚,你别说这种气话。”
“不是气话。”
他把合同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把钱留一部分,先给建国周转。”
“剩下的不够交押金。”
“先交一部分。”
“医院不收。”
“我去找人说。”
“明早八点前必须补齐。”
“那就先别交。”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先把钱留下,手术往后挪几天。”
“医生说不能挪。”
“医生只会说最稳妥的方案,实际情况要自己掂量。”
我把合同按住,不让风吹动纸页。
手机又亮了起来。
“请于明日上午八点前补齐手术押金,逾期将顺延排期。”
陈建明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往后一收。
“你妈的手术不是还没定死吗?”他说,“建国那边是真急,货款断了,店就保不住了。”
“我妈也是真急。”
“你不能只看你妈。”
“那你看谁?”
他站在桌对面,眼神躲开了我的脸。
我把合同、缴费单和手机一件件摆齐。那一刻,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得很快,秒针一格一格撞着夜色。
“这房子卖的钱,我全给了我妈。”
“一百八十万元刚到账,医院却通知明早八点前必须补齐押金。”
“你早就知道期限。”
“你还是要我让母亲退钱给你哥哥周转。”
陈建明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向前一步,挡住门口,像是怕我现在就走。
我低头看见桌上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压在合同下面。那是我刚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边角已经磨旧,里面的照片上,我和他都还年轻。
手机再次亮起。
“请于明日上午八点前补齐手术押金,逾期将顺延排期。”
陈建明盯着那条信息,伸手按住了门把手。
我把结婚证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如果我现在赶去医院,明早的手术还有机会保住;如果我留下,这个家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样子。可一百八十万元已经到账,医院的时间只剩最后几个小时。
我抬头看着陈建明。
“让开。”
他没有动。
我握紧结婚证,听见门外楼道里传来电梯上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