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盯着那张B超单,上面的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双胞胎。
同一个孕囊里,两个心跳。
四个月前,我被叶越彬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签了净身出户协议。
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要跟叶家有任何瓜葛。
可现在,我的手摸着平坦的小腹,脑子里却响起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手术费还差三十万,妈不治了。”
我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县城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塑料门帘哗啦作响。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刘琳的电话。
“帮我找个省城的住处。”
“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那个男人六十个亿的身家,我一个子儿都不要,但这两个孩子,他叶家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
01
我说得硬气,可头三个月的日子是真难熬。
孕吐来得又急又猛,吃什么吐什么。
刘琳给我租的是省城老纺织厂的家属院,顶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北,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
屋里一股发霉的潮味,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刘琳来看我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确定你在这儿能把孩子生下来?”
我趴在马桶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根本没力气回她的话。
她叹口气,蹲下来给我拍背,嘴里絮叨:“你说你跟那个叶越彬都离婚了,你犯什么倔?这俩孩子生下来,你拿什么养?”
我扶着马桶站起来,抹了一把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说:“我写稿子,能挣钱。”
刘琳不说话了。
我在省城待了六年,干的都是微信公众号的活儿。
帮人写情感故事、编养生软文、给电商写产品文案,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拿个七八千。
结婚以后叶越彬不让我上班,说什么叶家的儿媳妇不缺这点钱。
我就在家闲着,每天琢磨着给他做点什么好吃的。
现在想想,那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不是没想过把孩子打掉。
孕八周的时候我去过医院,躺在B超床上,冷冰冰的探头按在小腹上。
医生忽然说了一句:“两个胎心,都挺稳的。”我愣了一瞬,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来了。
从诊室出来,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旁边有个小姑娘跟她男朋友吵嘴,因为男孩买错了奶茶口味,女孩气鼓鼓地跺脚:“你到底爱不爱我?”男孩赔着笑脸哄她,两个人又挽着手走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想着我跟叶越彬恋爱那会儿,好像也这么闹过。
他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举着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无糖。
我忘了自己喝哪种了,他也忘了。
两个人在路边就着手机查了半天订单记录,最后他把他那杯也给我了:“都给你喝,你爱喝哪个喝哪个。”
后来的事就不太想回忆了。
他妈走之后,叶建华开始看我不顺眼。说我学历配不上叶家,说我不懂礼数,说我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进了叶家的门就是烧了高香,还不知足。
我从来没闹过。每次叶建华说难听的话,我都低着头听,等他说完了,我再回房间。
叶越彬那时候还护着我。
但护着护着,他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晚。
再后来,他爸递给他一份文件,让他签字。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股权转让协议的一部分,要求他跟我离婚,净身出户,一点余地都不留。
签协议那天,叶越彬脸色铁青,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走吧。”
就三个字。
我没哭也没闹。我想着,这大概就是命吧。叶家六十亿的家产,我从来没惦记过,但我也没想过会以这样丢人的方式被扫地出门。
办完手续,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叶家别墅门口,等我妈从县城赶过来接我。那天风很大,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妈接我回家,看我一路没说话,就反复问:“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我说:“妈,你别问了。”
她说:“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
我说:“我不想哭。”
我真没哭。直到三个月后那张化验单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才在走廊门口哭了。不是委屈,是害怕。
我一个人,两个胎心,三十万。
我扶着医院走廊的墙,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完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刘琳把纸巾递到我面前:“行了,哭完就干活。我给你找了一个写手稿的兼职,一千字一百块,你爱要不要。”
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要。”
02
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在省城租的房子楼下碰到过一次怪事。
那天我去楼下取快递,一转身,看见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他个子挺高,戴着口罩,压着帽檐,看不清脸。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楼道里退了一步。
那男人没动,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叶越彬不可能知道我在这儿。离婚的时候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微信,连银行卡都换了个新开的。叶家人不知道我去了哪儿。
我安慰自己别多想,但还是给刘琳打了个电话。她那边正在值班,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跟叶家那边还有联系?”
“没有。”
“那你怕什么?做贼心虚啊?”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心里乱七八糟的。
我确实心虚。
我肚子里怀的是叶家的种,就算我嘴上说不要叶家一分钱,可这个谎,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叶建华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肚子,冷冷地说:“叶家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我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手捂着小腹,里面的两个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又踢了一脚。
后来的产检,我换了小诊所。
刘琳帮我找了个退休妇产科医生开的私人诊所,在城东城中村一道小巷子里,门脸破破烂烂,连个招牌都没有。
她跟我说:“周大夫以前是三甲医院的主任,退休了闲着没事干,帮人看病不收钱,就是图个手不痒。”
我第一次去,周大夫眯着眼看了看我的B超单,又看了看我,问:“这孩子的爸爸呢?”
我说:“不在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开了几盒叶酸递给我:“按时吃,少熬夜,别哭,对孩子不好。”
我接过药,低头说了声谢谢。
孕期第五个月,我妈突然来了个电话。
我正在写稿,一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脏就咚咚跳。
我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在哪儿?”
“上班呢。”
“上班?上什么班?你不是说在省城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吗?怎么中午十二点还在上班?”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过五分。
我编了个说辞:“中午加班,下午调休。”
“加班?什么破公司中午还不让吃饭?”
我没接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妈就是问问你,钱够不够花?”
“够的。”
“不够别硬撑。你爸走得早,就剩咱们娘俩了,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我说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半天呆。
屏幕上的文档停在上一句:“她推开那扇门,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
我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半晌,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三万多。靠写稿攒的,还剩三万多。离三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个开头。
我捏了捏眉心,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重新坐回电脑前。
我对自己说,别想了,先把稿子写完再说。
两个孩子踢了一下我的肚皮,像是催促我振作起来。
那天深夜,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本地新闻。
叶氏集团的新项目在城东落地,剪彩仪式的照片上,叶建华站在正中间,笑得红光满面。
他旁边站着的是叶越彬的表哥,不是叶越彬。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叶越彬不在,连一张侧脸都没看到。
我想起离婚那天他阴沉的脸色,想起签字的笔尖划破纸的那道口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走吧”。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是朝着车窗外的,我连他的眼睛都没看到。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又踢了一脚。
![]()
03
孕六个月,是我最狼狈的一段时间。
身体重了,稿子的量却不能减。
刘琳给我介绍的写手活儿是按字计费的,每篇三千字左右,给一百二十块。
我一天写两篇,手写酸了也才将将够养活自己。
房租一个月六百五,水电网加起来两百出头,剩下的钱全部攒下来当产检和生孩子的本钱。
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说村里有个老姐妹给她介绍了一个县城的中医,做心脏搭桥手术不用开胸,吃中药就行。让我别担心钱的事。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那个中医疗法,靠谱吗?”
“人家说了,好几个都治好了。”
“你让我再打听打听。”
“打听啥?人家又不收钱。”
我妈挂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在省城干什么?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累?”
我说:“妈,我换了个打字员的工作,就是坐着写写东西,不累。”
她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挂了。
我放下手机,手撑着腰站起来。
肚子大到弯腰已经困难,出租屋里的床垫太软,睡一觉醒来腰跟散了架一样。
刘琳让我换个硬板床,我没舍得花钱,就在床垫下垫了一块木板。
那天傍晚,我去楼下买菜,路过药店门口,听见两个大妈在聊天。
一个说:“你听说了没?叶氏集团那个老总,最近好像跟他儿子闹翻了,儿子被踢出董事会了。”
另一个说:“哪个儿子?就是那个娶了个外地媳妇的?”
“可不是嘛!听说连媳妇都离婚了,净身出户。你说这有钱人,心真狠。”
我拎着菜站在药店旁边,假装蹲下系鞋带。她们继续往前走,声音渐行渐远。我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
两个小家伙动了两下。
我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粗沙,硌得慌。
叶越彬被踢出董事会了?
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我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我猛地想起那天在楼下看见的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又想起叶秀珍上次说的话。
我心里有点乱,像是拼图碎了一地,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我回到家,把菜搁进水槽里,打开手机搜“叶氏集团”。
搜出来的新闻不多。
有一条是两个月前的,标题写着“叶氏集团高层变动,叶建华之子卸任副总裁职务”。
正文只有几行字:“据悉,叶氏集团副总裁叶越彬已于本月初卸任,原因暂未公布。叶氏集团董事局主席叶建华未就此表态。”
我盯着“卸任”两个字,脑子里涌上很多画面。
叶越彬在家的时候,很少跟我谈工作。
偶尔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我给他热饭,他吃完坐在客厅沙发里发呆,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我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
有一次我一觉醒来,凌晨两点多,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他想干什么,那边的人不撤,我就不会签。”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表情缓了缓:“怎么不睡了?”
“你声音太大。”
“抱歉。”
他站起来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又缩回去了。
我们那时候感情已经不太好了,但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慧婕,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心里是愿意的。”
我当时不懂他什么意思,只觉得他在说绕口令。我甚至连问的力气都没有,就回屋睡了。离婚之后我反复想起这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愿意的,什么愿意的?愿意跟我在一起,还是愿意放我走?
我在出租屋里站着,手捧手机,两个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像是在提醒我别想那个人了。
我低头看着肚子,轻轻说:“不看了,睡觉。”
可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04
孕七个月的一个下午,刘琳突然带着一个人来了出租屋。
我当时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肚子上围着一条旧围裙在洗碗。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刘琳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
叶秀珍。
叶越彬的表姑,叶家家族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长辈。
我僵在门口,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刘琳的表情也很尴尬,她压低声音说:“她到医院找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你地址。”
叶秀珍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看了看我的肚子,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慧婕,我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们进了屋。
出租屋里地方小,转个身都费劲。
叶秀珍也不嫌弃,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我高耸的肚子上,慢慢说:“慧婕,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扯了下嘴角:“叶家不是我家里。”
她一顿,笑了笑没接话。刘琳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我给叶秀珍倒了一杯水,放下后坐在椅子上等着她说下文。
她接过水,抿了一口,看向窗外破旧的楼群,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一个人住这儿,条件也太差了。要不要姑姑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
“不用。”
“慧婕,我不是来劝你回叶家的。”
她放下杯子,正色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本能地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听,但还是坐在那儿听她讲完了。叶秀珍说:“叶家现在已经知道你怀孕了。”
我瞳孔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衣摆。刘琳也变了脸色,往前迈了一步:“表姑,我跟你说好的,这事不能告诉她。”
“我知道。”叶秀珍摆摆手,“但这话必须得说。”
她看着我:“叶建华已经发话了,叶家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他讲这句话的意思,你心里应该明白。”
我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叶秀珍又说:“慧婕,你听我一句劝,这个孩子生下来,叶家那边一定会来要。不管你觉得叶家多对不起你,可叶建华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认准了的事,没有人拦得住。”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过了半晌,我哑着嗓子说:“他们要是来抢,我就换个地方生。”
“你这大肚子,能换到哪儿去?”
刘琳插嘴道:“我认识一个私立医院,保密做得也好。慧婕已经在那边建档了。”
叶秀珍看了刘琳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
“慧婕,这里有五万块。不是叶家的钱,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你拿去用,多少能帮上点忙。”
我盯着那张卡,没接。叶秀珍没有勉强,她把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就当是姑姑给自己侄孙的见面礼,收着吧。”
她走后,刘琳蹲在我面前说:“她怎么知道你住这儿?”
我摇头。
“她跟叶建华是不是一头的?”
我还是摇头。
我看向窗外,叶秀珍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她上车前回头往我这扇窗户望了一眼,然后钻进了车里。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张银行卡,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要是叶建华那边的人,为什么还要给我钱?
她要是帮我的,为什么要把我的地址摸得这么清楚?
刘琳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租的房子到期就走,重新找一个。”
她问:“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找一个没有记录的住处,越偏越好。”
![]()
05
孕八个月,我搬了第三次家。
新住处在城郊一个快要拆迁的村子里,一栋三层自建房,二房东把顶层隔成了两间小单间,月租三百五。没有热水器,洗澡要用电磁炉烧水。
我每次弯腰接水都费劲得不行,蹲下去半天才能站起来。我蹲在那儿,汗珠子从额头往下滚,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像在打架,踢得我差点坐地上。
有一天夜里破水,不是真破,虚惊一场。
我浑身湿透地跑去附近卫生院,医生检查完说没事,让我回去躺着。
我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在路灯昏暗的小路上慢慢往回挪。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护着肚子,嘴里小声说着:“别急,还有一个月呢。”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跟任何人联系。除了刘琳每周打个电话问情况,我妈那边我只发短信报平安。我不敢打电话,我怕她一说话,我就绷不住了。
写稿的活儿也停了,我没精力写。
每天就靠在床头,手摸着肚子,听着楼下二房东一家做饭的动静,油烟味飘上来,锅里滋啦滋啦响。
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县城老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我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电风扇摇着头,呼呼地吹。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
我赶紧擦掉,低头说:“妈没事,妈就是眼睛酸了。”
孕九个月,我做了个决定:去私立医院生。
刘琳找的那家医院在城西,叫仁和妇产,环境好,保密性强,费用也高。我攒的钱加上叶秀珍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勉强能够覆盖剖腹产的费用。
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态度温和。她看着B超影像说:“两个宝宝都很健康,大概有六斤多了,建议剖腹产。”
我点头,认认真真记下她交代的注意事项。
从诊室出来时,我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走,快到电梯口时,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对面的消防通道门口一闪而过。
我站住了。
又是那个身影。
跟上次在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身形和步态。
我愣了两秒,撑着腰转过身,想看清楚一些,但那人已经不见了。
电梯门开了,一个推着小车的大妈喊我:“姑娘,进不进?”
我犹豫了一下,进了电梯。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靠窗位置,车窗外的景致一帧一帧地划过。
手放在肚子上,心里盘旋着一个问题: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叶建华派来的?
还是叶秀珍派来的?
又或者是……我想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叶越彬。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暗自笑自己。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早就出面了,何必躲在暗处盯着个孕妇看?
公交车在路口停着,旁边开过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我下意识偏过头,等车开走了才转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琳发来的微信:“下周就生了,加油!”
我看了一眼,没回。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又踢了一脚,这一脚比平时重很多,我“嘶”了一声,手捂住肚子。
前排一个大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问:“姑娘,几个月了?”
“九个月了。”
“那快了,双胞胎吧?肚子这么大。”
“嗯。”
“老公呢?怎么一个人坐车?”
我笑了笑:“他在外面挣钱呢。”
06
入院那天,是九月初七。
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凉意。刘琳请了假陪我来,她在护士站跑前跑后办手续,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心里莫名地空落落。
预产期本来是下周,但昨晚开始我肚子就一阵一阵发紧,医生建议提前入院观察。
我换了病号服,躺在三人间的床上,听见隔壁床的产妇在跟她老公商量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要是闺女就叫佳佳,儿子叫浩浩。”
她老公笑着应:“行,你说了算。”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护士过来给我做了胎心监测,两个心跳,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我摸着肚子,低声说了句:“你们俩,争气点。”
那晚我基本没睡。
凌晨被痛醒过一次,腹部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
我按了铃,护士过来看,说宫口还没开,让我再等等。
我咬牙躺在床上,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忽。
第二天早上六点,阵痛变得规律起来。
护士把我推进待产室,冰凉的产床让我打了个寒颤。刘琳在外面喊:“慧婕,别怕,我在外面等你!”我疼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助产士在准备器械,一边问我:“家属到了吗?需要通知你老公吗?”
“那需要联系别的家人吗?”
我摇头:“我自己签字。”
她看我一眼,把一张手术风险告知书递了过来。我捏着笔,手在发抖。阵痛又涌上来,我咬紧下唇,深呼吸,才勉强把名字写清楚。
我放下笔的瞬间,肚子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白。
助产士扶住我:“慢点慢点,深呼吸。”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听见隔壁产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响亮又满带生命力。
就在我努力调整呼吸的时候,“砰”的一声,待产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那扇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音。我撑着身子往门口看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五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
走廊的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个身形,我一辈子都认得。
他面色铁青,目光扫过产床上的我,落在高耸的肚子上,瞳孔猛地收紧。他大步朝我走过来,保镖在门口一字排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助产士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什么人?”
叶越彬没理她,走到产床边蹲下来,目光定定地看了我两秒。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跟汗混在一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偏头对身后的保镖说:“把门锁上,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保镖应了一声,厚重的滚轮门被拉上了。
我死死盯着他,心脏在狂跳,疼痛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叶越彬,你要干什么?”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离得很近。我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下巴上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伸出左手,轻轻擦了一下我额头的汗珠,声音有些发涩:“先别问。”
我下意识想躲,但肚子又一阵剧痛袭来。我抓住产床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急促,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叶越彬的手猛地握紧了我的手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医生,先给她看。”
助产士反应过来,迅速回到产床旁检查。我满脸是汗,眼睁睁看着叶越彬站在旁边,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那神情复杂得让我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叶总,叶董事长的人,到楼下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叶建华的人,到楼下了?
我转头看向叶越彬,嘴唇哆嗦着问:“你到底……在拦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产房门口,低声对周承说:“拦住。”
![]()
07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乱的喊声和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我躺在产床上,疼得弓起腰,耳朵却还是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
“让开!我们是叶氏集团法务部的!受叶董委托来办理事务!”
“不管你们是谁,现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那是周承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堵墙。
“你们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信不信我报警?”
“要报就报。”
我疼得几乎听不清后面的对话。
叶越彬站在产床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产床的栏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我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到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手指在微微发颤,但攥着我的手却稳健有力。
助产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宫口开了,准备进产房!”
我被推着往手术室里去。
叶越彬松开了我的手,站在走廊里,目光追着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手术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低声对周承说了句:“把孩子出生的证明,直接写她的名字。还有,亲子鉴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心中翻涌着一个念头:“你来了,你到底还是来了……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我被打了麻药,意识一点点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恍惚感觉到产房的门又开了一次,有人进来,站在门口。
叶越彬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冷意:“爸那边的人,谁也别想踏进这层楼。”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刘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像哭过。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感受到小腹传来一阵钝痛,瞬间清醒过来。
“孩子呢?”
刘琳握住我的手:“闺女,你吓死我了……”
“孩子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在新生儿观察室呢,两个,一男一女。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的,就是女儿有点轻,要观察两天。”
我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一件事。我挣扎着坐起来,伤口牵扯着疼,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床沿问:“叶越彬呢?”
刘琳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话。”
“他在走廊外面,坐了一整天了。他不让叶家的人进来,谁来讲都不听。”刘琳说着,声音低了下来,“慧婕,他说,要见见孩子。”
我没有说话,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叶建华的人走了?”
“走了。听护士说,叶越彬给律师打了个电话,然后那帮人就走了。”
我不知道叶越彬是怎么做到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产房里。
四个月前离婚的时候,他冷得像块冰。
现在他又冲过来封锁产房,不让叶建华的人碰我的孩子。
我闭上眼,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但伤口和疲惫让我无法再思考。我轻声对刘琳说:“让他进来吧。”
刘琳出去了一会儿,又推门进来。
叶越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身上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我身上,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说:“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沉默了很久才答:“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他张嘴,却只挤出一句:“慧婕,你刚做完手术,别激动。我……就是想看一眼,确认你没事。”
他到底也没有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分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刘琳看着我,我别过脸,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